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第六章

喬君榮下朝回來,才進東廂房脫去朝服,一回身便見妻子俞素帶著丫鬟端參湯進來。俞素將參湯從丫鬟手中接過,放在桌上,擡眼對著喬君榮嫻雅得體地微笑:“請老爺慢用。”

喬君榮看著俞素,儀態端莊,面容柔和,怎麽看都是一副無可挑剔的賢明正妻的模樣,而她這個笑卻讓他從背後生出一層密密的雞皮疙瘩。

她待人接物有分寸,知禮節,明事理,但他總覺得,她戴了張完美的面具,面具下是他怎麽都看不清的模糊五官。

喬君榮應了一聲:“有勞夫人了。”

——這麽多年來,他們就是這麽冷淡而客氣地相處。從不爭執,但也絕不親近。

俞素仍然笑望著他。

喬君榮被她盯得汗毛直豎,半晌才意識到俞素並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背後的書架。

喬君榮略覺詫異,回頭望去。

書架上有一本書後面隱約露出一抹顯眼的赭黃色。

俞素微笑道:“老爺書架上幾天沒清理,落了些灰塵了。我為老爺清理一下?”

喬君榮心生戒備,同樣笑答道:“我自己讓下人清掃即可,無須夫人動手。”

俞素點點頭一笑,不再多說,側身便要出門。喬君榮才吐出一口氣,卻見俞素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事情,又停步轉過頭來,柔聲道:“有件事情,我忘了稟報老爺……婉婉肚子裏的孩子快出生了,我今兒讓人給蘅老爺府上送去了嬰兒用的東西,都用得上。老爺和蘅老爺究竟是弟兄,哪怕平日裏關系再怎麽著,好歹是一家人,常言道和氣生財麽。我凡事都是為了老爺著想的。”

這話說得又妥帖又合情理,喬君榮不能不領她這個情,不由得目光放柔了幾分,上前輕輕拍拍她的肩:“府內大小事務都是你料理,難為你樣樣都記得周全。顧婉她……還好吧?”

俞素的眼裏突然掠過一道狠戾惡毒的怒色,轉瞬即逝,因消失得太快,喬君榮只疑心是自己看錯,一眨眼俞素又恢覆了和顏悅色的面容,溫聲道:“聽說婉婉身子不大穩當,顧府又出了那麽大的變故,蘅老爺不讓外人進去探望。因此我派的人只是把東西給了門上的人,也沒進去了。”

喬君榮點點頭,俞素便一蹲身退下。

喬君榮行至書架前,伸手取下一本書,顯出隱藏在書後的赭黃色長形物體,卻是一幅卷軸,展開便是一幅工筆山水畫,畫面筆意精微,逸韻高致。喬君榮一點點輕撫過畫紙,順著畫中筆跡細細描摹,目中似有無限眷戀。

*

喬君蘅府邸內,現下雖然人人心情低落,一個小生命的即將降世卻將這份悲愴之氣沖淡了一些。因喬君蘅除了忙於政務,還須料理顧家諸般善後事宜,整日忙得看不見人影,喬以齡便時常陪著母親,只是每日仍會假裝讓棲雲去給顧府送飯。

熒熒燭火微微搖曳著,寧心安神的沈香味道在空氣中徐徐飄散,是難得的滿室溫馨。喬以齡給母親捶著浮腫的腿,看著旁人送來的嬰兒小衣服小被子,覺得十分可愛,擡頭問母親:“阿娘給弟弟取什麽名字?”

顧婉撫著女兒柔軟的頭發:“今年春天的時候我去看你外婆,她特別高興,看著庭前萋萋芳草,說不管男孩女孩都叫以蓀,望他德行馥郁如香草。”

喬以齡一震,迅速低垂了眼睛不敢看母親。

好在顧婉沒註意她的神情,又憂愁地蹙眉道:“也不知母親、哥哥和嘉兒如今……”

喬以齡忙道:“母親大可放心,吉人天相,他們不會有事的。”

以禎蹦蹦跶跶地進來,看著袖珍如玩具般的嬰兒用物,十分新奇地摸來摸去。喬以齡和顧婉相視一笑,卻見棲雲來到房門口小聲喚道:“小姐……”

顧婉便向喬以齡道:“你去吧,禎兒陪著我呢。”

喬以齡點點頭,捏捏以禎的小臉,便隨著棲雲出去了。以禎拿那堆小小的衣服被子當玩具玩,忽然觸摸到一個薄而硬的東西,因孩童好奇的天性驅使,便伸手去翻找。那東西一會兒就被他翻了出來,他又沒拿住,便飄然墜地,將顧婉的目光吸引過來。

那是一頁書信。

*

喬以齡輕輕叩響了喬君蘅書房的門。房門應聲打開,喬君蘅和藹地朝女兒招招手:“過來。”

喬以齡站在書桌旁問:“阿爹喚我有事?您是何時回來的?”

喬君蘅覺得女兒這幾天的情緒明顯沈郁了很多。眼睜睜地看著親人一個個死於非命……經歷過這樣慘烈的巨變,他只怕這孩子心性會受影響。因此哪怕自己已經心力交瘁,他依然微笑著給女兒豎了個大拇指,驕傲道:“你救了你哥哥的命。”

喬以齡目光驟然亮起。

喬君蘅緩緩道:“今天皇上的旨意已經下來,念及顧氏先祖救駕之功,免去顧叢嘉一死,將其充軍南疆。多虧了你,破解了老太太的那封信,還說動了長公主出馬,否則……”

看著父親讚許又欣慰的目光,喬以齡彎彎嘴角,也在笑,眼淚卻掉了下來。

叢嘉哥哥不會死,這簡直是太好的消息了。

*

此刻顧婉房內,以禎茫然看著臉色發白的母親拿著那封信的手漸漸松開,忽然又想起來什麽似的一把攥緊那封信,往身邊火盆上一撂,看著那信頃刻間燎為灰燼,身子猛地往後一倒。

以禎被嚇得嚎啕大哭起來,上前去搖晃母親的身子。外邊的人一下子就被驚動,急忙沖進來時,卻見顧婉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裙子上的血色觸目驚心地蔓延開來。

*

喬君榮大步進了俞素住的院子,門邊的丫鬟慌忙給他行禮,他一概無視,只帶著一身寒氣闖進了俞素的臥室。

俞素正在對著鏡子慢慢把頭發解開,此時頭也不回地笑道:“老爺,稀客啊。是有多久沒來我這兒了?”

喬君榮反手把門一關,死盯著俞素問:“你今天到底給老二家裏送了什麽?”

俞素一邊慢慢把頭上的珠花金釵一樣樣取下來,一邊詫異道:“老爺這個話是什麽意思?就是嬰孩用的東西,沒別的了。”

喬君榮見俞素竟是一臉真實的茫然,仿佛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內心恨極也厭極,一句話不假思索地沖口而出:“如果顧婉出了什麽事,我不會饒了你。”

俞素無懈可擊的從容終於被打碎,把頭上最後一根簪子“啪”地扔進首飾盒,冷笑道:“老爺您自己聽聽說的是什麽話。您自己不要臉面了,喬府還是要臉的!這話旁人聽去,還以為喬府有多齷齪下作,大伯子和弟媳婦不清不楚的,要真傳出去,連您的官身只怕都保不住,還連累我和笙兒在外面擡不起頭做人!”

喬君榮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激動之下說了什麽,一時惱羞成怒,惡聲道:“你休要胡說八道汙蔑我!”

“我胡說八道?”俞素仰起頭來,語氣如刀般鋒利,“您是把旁人都當傻子呢?您以為我不知道您當寶貝似的在書架上藏起來的是什麽?呵呵,多少年前顧婉在春日宴上畫的那幅山水畫不翼而飛,原來在老爺這兒,老爺對她可真是一往情深啊……”

喬君榮反而平靜下來,冷冷道:“我自少年起就欽慕她,也不是什麽秘密,京城世家多少人都愛慕過她。我問心無愧,這麽多年一直沒有做過逾矩的事,自從老二娶了她,我便再也沒去打擾她。倒是你,字字句句惡毒詈罵信口雌黃,和瘋婦有什麽區別,哪還有半分主母的樣子!”

俞素也是出身世族,才貌都算是上佳,可惜樣樣比起顧婉來都被壓了一頭,這成了她自幼就有的心病,何況長大後又恰巧和顧婉分別嫁了一庶一嫡兩弟兄,相較之下又被顧婉比了下去。顧家此番出事,她只覺得稱心快意,喬君榮這一席話勾起了她心底洶湧的嫉恨。“那是,”俞素反唇相譏,“我怎麽比得過老爺心尖尖上的人呢?她出身高貴又有西子貌詠絮才,可惜了如今已經是罪臣親眷,什麽高貴的出身也被一筆抹煞了。我說了,我凡事都是為老爺著想的。弟媳婦是顧炳的妹妹——這今後只怕對老爺仕途不利。老爺不是想知道我今天給二老爺府上送了什麽嗎?就是小嬰兒的衣服被子,只不過我‘碰巧’誤把一封信放進了裏面,信裏又‘碰巧’提了一嘴顧家最近發生的事……”

喬君榮“啪”地一記耳光扇過去,俞素一下子被扇倒在地,白皙的臉龐立刻紅腫起來。俞素拭去嘴角流出來的血,惡毒地微笑:“瞧您這著急模樣,顧婉今夜只怕真是挺不過去了?”

喬君榮拂袖而去。

一直侍候俞素的嬤嬤進來,絞了一條手巾,給她敷腫脹的嘴角。

俞素望著她安詳微笑:“好在,在你眼裏,顧婉還是比不上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