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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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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喬以齡卻不知道顧叢嘉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許明嫻命令日夜兼程,因此一行人馬比預料更早地到達京師,憂心如焚的喬以齡告別了許明嫻便徑直回家。

偌大喬府此時卻鴉沒鵲靜的,只有些庭前院後灑掃的丫頭婆子見了喬以齡,直起身叫了聲“小姐”。喬以齡急問:“老爺夫人呢?”話音未落,便見帶著以禎的王媽匆忙從東廂房出來,見了喬以齡便仿佛有了主心骨似的,嘆道:“小姐可回來了!”八歲的以禎一頭紮進姐姐懷裏就嗷嗚開了,喬以齡一手摟著抽抽搭搭的弟弟,一邊聽王媽絮絮道:“夫人這幾天整夜睡不著,天天挺著大肚子帶著重禮去拜訪京城各家世族,指望他們能給舅老爺說上話。白天見不著人影,晚上回來就枯坐一整夜,也就老爺能把她勸得略睡一會兒……”

喬以齡盡力不讓焦慮顯露在臉上:“顧府現在怎麽樣?”

“您可別說了,顧府……”王媽搖頭嘆氣,“顧府已經被查抄了,顧府的人全被軟禁在裏面,老太太、舅太太,全跟人犯一樣被圈起來看得死死的。昨天夫人讓我去顧府給裏面人送點吃的喝的,門口守衛楞是不讓送!也就老太太那喘疾離不了藥,我才能每天給老太太送點必需的藥過去,還只能按每天的用量送,其他東西一概送不進去……喏”,王媽指指桌上的食盒子,“今天送的又被擋回來了。”

喬以齡上前將食盒子拎在手裏,轉身就往外走,也不管王媽在背後連聲叫著“小姐去哪裏”,到門口牽過一匹馬來,認蹬上馬,往公主府疾馳而去。

*

喬以齡本是想去搬端穆長公主這個救兵的,但她卻不在府內。許明嫻聽她簡單說了一下情形,二話不說就同她一道直奔顧府。

才不過幾天時間,顧府現在已經全然陌生了。喬以齡停下步子茫然四顧:顧府大門上用朱砂大紅筆醒目地畫了一個叉,一把大銅鎖鎖在門上,持兵戈的守衛們跟尊鐵塔似的屹立在門口,一片肅殺之氣,行人遠遠望一眼便避之不及。門口的梧桐樹此時已到落葉紛飛的時節,黃葉打著旋兒卷入瑟瑟秋風,越發顯得顧府門前荒涼淒清。

許明嫻接過喬以齡手裏的食盒子,徑直上前向守衛道:“我是寧安郡主,皇上的親外甥女。”

守衛們便向她行禮。

“各位辛苦了,”許明嫻亮亮手裏的食盒子,“官府給送的飯,各位心裏想必都有數,那殘羹冷炙的怎麽吃?何況裏面還有老人。就麻煩各位,幫我把這食盒子遞進去。”

守衛們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顯出為難。一個領頭的說道:“郡主不要為難我們,實在是上頭給的指示,我們不敢擔這個幹系。”

許明嫻道:“有什麽事,我一力承擔,與你們無關。”好說歹說磨了半天嘴皮子,那守衛就是不讓步,許明嫻惱了,怒喝一聲:“大膽!上頭開罪不起,裏面的人就是你們得罪得起的?裏面是我寧安郡主未來的婆母!她還是顧相夫人!”

“放肆!”有人在身後怒斥一聲,“給我把她拉走!”

喬以齡一驚,回頭望去。

穿著素凈的端穆長公主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正扶著丫鬟的手站著,一雙酷肖許明嫻的杏眼此時盈滿怒氣,緊盯著此時同樣怒氣沖沖的許明嫻:“是不是我平時太嬌慣你了?越發無法無天了,跑到這來鬧事!”

喬以齡倏然心涼了半截。她本想著端穆長公主念著兒女親家的情分,總得出手相援,而眼下看來……

許明嫻急道:“母親!”

端穆長公主一揮手:“來人,把郡主帶回家!不許她再出門!”

許明嫻本就紅潤潤的小臉此時氣得更紅,一跺腳,怒道:“我自己會走!”一轉身,噔噔噔就朝和端穆長公主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群從人急匆匆跟上來。

喬以齡立在原地,看著端穆長公主一行離開,只覺得心一點點沈入深淵,勉力提步時越發覺得腳步虛浮。棲雲和王媽、徐媽匆匆忙忙趕來,大老遠就看見喬以齡在原地癡癡茫茫打轉,徐媽忙上前一把摟住,輕輕搖她:“小姐這是怎的了?”

喬以齡擡起頭,望著高大的梧桐樹仿佛不勝秋寒般在風中戰栗著,喃喃道:“昨夜西風雕碧樹……”[1]

*

黎朝慶元三十二年深秋,右相顧炳與其妻阮氏以謀逆之名被處斬。

這個消息不啻於平地驚雷,無論是朝堂官場還是市井坊間都受到了震動。有的讚美皇帝宅心仁厚,大臣謀逆卻不株連九族,只懲辦首犯,已經很寬大開恩了;有的始終對顧相謀反一事不敢置信,總覺得其中另有隱情。偏偏今年秋冬之交又比往年格外冷些,還未立冬,黎都就紛紛揚揚下起了第一場小雪。於是街頭巷尾身著冬袍的行人便有立在茶樓酒肆的屋檐下搓手跺腳取暖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咳,今年冬天這麽冷,過冬的柴火還這麽難買,也不知怎的了……”

“都是最近朝廷裏那起子事兒鬧的!我侄兒在兵營裏當值,薪俸都兩月沒發了。要是顧相他老人家還在,何至於現在這樣?”

“新任的沈相沒聽說有什麽政績啊……”

“哼哼,”另一人搖頭擺手,一聲冷笑,“政績算什麽?我聽我侄兒說,人家沈相就是靠了瑤華宮裏那位才一路爬上來的,裙帶子長著呢!”

“噓,不可妄議……”

*

與外界此時的紛亂不同,喬府此刻的氛圍卻很安謐。溫暖如春的室內,爐火一明一滅畢剝作響,金獸香爐中燃著寧心安神的沈香,透過窗戶可看見室外雪花輕盈飛舞,仿佛隔窗也能嗅到戶外帶著清冽寒意的空氣。

顧婉雙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正安靜地沈睡著。即便她此時閉著眼睛,也能令旁人驚嘆於她絕俗的麗色——顧婉當年作為開國元老顧玄之女、顧炳之妹,身世自是高貴,又才貌雙全,有著“黎都第一美人”的盛名,更兼性情清冷,便成了京城世家中一朵備受仰慕的高嶺之花。

喬以齡此時望著母親,思緒萬千:自舅舅身陷囹圄,她第一次見到性子孤高的母親去低頭求人,周旋奔走於京城各大世族之間。她本就挺著個大肚子,身子骨本來也不算太好,幾天車馬勞頓之後,胎象便開始不穩,大夫嚴令她躺在床上好好休養,不可再承受車轎顛簸。喬君蘅自那一日起便閉門謝客,外來的人一概不見,嚴禁外邊一切關於顧家的消息在府內傳播,更絕不能讓顧婉聽到。於是這些天府裏的人都達成了一致口徑,但凡顧婉問起顧家的情況,一概回答“舅老爺和舅太太好著呢”。

而眼下……喬以齡苦笑:自己在聽到舅舅舅母被明正典刑時,尚且險些控制不住情緒,差點讓顧婉瞧出來。若是顧婉知道了這個消息……她不敢再想下去。

喬以齡躡手躡腳地起身,朝正在桌邊做針線的棲雲打了個手勢,棲雲便會意,自去廚房把熱好了的飯菜一樣樣放進食盒子,回頭吩咐小丫頭彤兒道:“你去太太房裏伺候茶水,若太太醒了,便告訴她小姐和我去顧府給老太太送藥和飯食去了。”

彤兒忙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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