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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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如果說李九韶昨晚都還只是猜疑,那麽在今日即將隨許明嫻一行出發回京的時候,現實已經公然擺在他面前:右相顧炳安排的人手一概被裁撤,皇帝這幾日的起居出行、典禮儀仗、行程籌劃等一宗事務全由左相沈朝彥接管,京城顧家被抄、顧相被下獄、顧叢嘉被連夜押解回京的流言已經在行宮中傳得甚囂塵上。

許明嫻也隱隱聽說了些風聲,因此當喬以齡支開丫鬟們,步入許明嫻房間催她動身的時候,卻見許明嫻仿佛渾身力氣被抽空般坐在窗前。喬以齡將她身子扳過來面對自己,卻見她目中空茫一片,無悲無喜,喬以齡喚了她幾聲,她才怔怔回神,拉住喬以齡的手,眼淚便流下來:“以齡……”

喬以齡心口像被重錘了一記,強撐著安慰她道:“沒關系,我舅舅一心為國朝野盡知,這次必然是受奸人構陷,皇上一定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許明嫻搖頭泣道:“你不明白,我不能讓叢嘉出事……我們一直書信往來,哪怕去年他出征北境,他也會時常給我寫信,給我講雲山飛鴻踏雪、梅花初綻,知道我跌倒骨折,給我寄來北境特有的芝草療傷……”

喬以齡強忍著心頭酸楚,低聲道:“叢嘉哥哥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他還有我,還有我爹我娘,還有九韶,還有我舅舅天下皆知公忠賢明的官聲!你不要慌亂,現在尚未塵埃落定,叢嘉還要靠我們相助,你這邊卻就先亂了,那叢嘉該怎麽辦?”她將手帕打濕,為許明嫻拭盡淚痕,又為她敷上胭脂掩飾通紅的眼眶:“你與叢嘉夫妻一體,在外人看來,你無事,便是叢嘉無事。”

*

喬以齡和許明嫻兩人戴著帷帽相繼出來時,李九韶和喬鳴笙已經率眾在康榮山莊外等候。喬鳴笙是喬以齡伯父喬君榮的長子,喬以齡父親喬君蘅卻與自己的庶兄喬君榮不甚親密,因此喬以齡與這位堂兄也不算親近。此時她見不遠處兩道戎裝的挺拔身影站在一處,便略一蹲身為禮,見兩人也朝自己回了禮,便由丫鬟攙扶著上了馬車。

喬以齡坐在車上翻著一本書,心思卻全然不在書上,馬車轆轆的滾輪聲在此刻聽來如同擂鼓般聒噪。正想著到了京城該如何行動,卻聽車窗被輕叩了一下,李九韶在外不知對誰揚聲道了一句“小心”,縱馬而過的勢頭掠起的風將車窗簾掀起一道縫隙,隨即一個紙團便從簾縫中被迅疾擲入車內。

喬以齡急忙打開紙團,卻見潦草幾筆寫著:

望善自珍重,萬事有我,不要強出頭。

喬以齡握著紙團閉了閉眼,她當然明白李九韶擔心顧家的事也會株連喬家,希望她不要因為心急出頭而被殃及,可是……

此時車身卻猛地一震,喬以齡便聽前面傳來一陣亂哄哄的馬嘶人喊,雜沓的馬蹄聲、腳步聲交織一處,喬以齡心下一驚,急撩起簾子問道:“前面怎麽了?”

坐在車前的徐媽顯然也是一驚,忙向喬以齡道:“仿佛是郡主的車駕……”

“明嫻!”喬以齡瞬間驚慌起來,急向丫鬟棲雲道,“快去前面瞧瞧郡主!”

許明嫻自從山莊出發便一直心思恍惚,直到前面的馬兒猛地長嘶一聲發足狂奔,整個馬車突然跟幾欲傾覆似的搖撼起來,直震得她扶著車壁搖搖欲墜,想要自救時卻壓根動彈不得,這才覺得驚慌起來。那馬瘋跑的勢頭不可遏止,她只能勉力抓著車門柱子支撐著自己,卻又聽見有人在後高喊“前面是湖了”,更加慌亂,眼見著車身歪得越發厲害,許明嫻終於手腕脫力,一斜身就直直往地面摔下——

電光火石之際,她只覺身子驀地一輕,一陣天旋地轉後落入一個有力的臂彎。

許明嫻驚魂未定,擡眼看去。

面前是一張少年的清俊面龐,眉眼生得漂亮卻又帶著些邪氣,一只手輕而易舉地托著許明嫻的背,微微一笑道:“郡主可好?”

許明嫻只覺得這少年和喬以齡生得有些像,立即明白過來,不著痕跡地輕輕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莊容道:“謝喬小將軍相救之恩。”

喬鳴笙笑道:“郡主無需客氣,這原是在下分內之事。”

此時卻聽後面一陣急切的馬蹄噠噠聲,卻是李九韶帶著人急趕上來。李九韶方才在隊列後面,聽說前面郡主車駕的馬受了驚,忙縱馬去追,卻一時趕不及,眼見前面喬鳴笙已經救下了郡主,這才大松一口氣,跳下馬向喬鳴笙拱拱手:“有勞你了。”

許明嫻這才看清李九韶的樣子。少年眉目端正英俊,有著常年習武之人剛勁有力的骨架與英氣勃勃的風範,步來時猶如淩霜青松,風骨蕭蕭。與喬鳴笙站在一處,雖都是賞心悅目,氣質卻截然不同。

喬鳴笙笑答道:“你我為同僚,又是姻親,何必見外。”李九韶點點頭,問:“郡主車駕的馬何以受驚了?”

他其實心裏是納悶的,一路行來都是平坦大道,何以這馬就忽然平白無故受驚了?

喬鳴笙道:“這地方晚上應當是有猛獸活動的,大約這馬聞到什麽味兒,就驚著了。”

李九韶擡眼看了喬鳴笙一眼,目中有一絲審視的意味。

喬鳴笙面色不變,帶笑回望。

李九韶輕呼出一口氣,微笑道:“好。”

*

次日郡主一行過了荒郊,到了人煙漸密之處,李九韶立即以先行一步赴公主府打前站的名義,獨身快馬加鞭趕往京城。到了京城,先去了公主府一趟,知會他們寧安郡主後續就到,隨後急奔回鎮國府,在紅漆大門前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門口迎候的長隨,便風塵仆仆直奔正堂。

還未進正廳門,便見廳堂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對著門兀自佇立著,像是在看壁上掛著的字畫。李九韶定了定神,進門跪下道:“爺爺。”

“我就知道你要回來。”李轍嘆了口氣,慢慢轉過身,看著面前這個酷似自己的孫子。他這一生風風雨雨,刀山血海闖過來的人,年少時一身咄咄逼人的鋒芒與爭強好勝的心氣早已隨歲月淡去,唯獨看著面前這個孩子,才能恍惚尋見自己年輕時的模樣:“顧炳的罪名是勾結巴爾坦部卓哈謀逆刺殺皇上,皇上只將顧家下了獄,沒有累及九族,已經很寬大了。”

李九韶執拗道:“孫兒不信顧相會謀逆。”他前段時間才見過顧炳,不到四十歲的人已經頭發花白,飯才扒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匆匆出去見官員。身居宰輔之位,僅有一妻一子,顧叢嘉曾說父親常睡在上朝的值房中,自己十幾天見不著他是常有的事——這樣的人怎能和“謀逆”掛上關系?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不信?”李轍來回慢慢踱著步,“這幾天為顧炳鳴冤開脫的折子雪片似的往行宮飛,皇上一概不予答覆,反倒重新起用了原先在顧炳手上被削爵的梁王。可是,卓哈帶兵闖宮,手持的確實是顧炳的親筆調令,而且禁軍首領胡綱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還主動向皇上舉發顧炳有不臣之心……”他轉過頭來望了眼李九韶,“顧炳現下的狀況是不好說了,我也未必能保住他。現在首要是得保顧炳那個獨子,是叫什麽來著——顧叢嘉……”

李九韶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躍而起:“我去問清楚他被囚在哪。”

李轍實在是難以忽視這孩子的決心,便揮揮手:“你去吧。”

*

暗無天日的地牢透進了一縷光線。有人推開了沈重的大鐵門,金屬發出與地面摩擦的粗嘎聲響。梁王世子蕭鍛在一疊聲“見過世子”的問安聲中徐步踱進來,陰郁帶著戾氣的雙目在室內逡巡了一瞬,定住在了地上那個渾身血汙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冷聲問:“還活著?”

立即有人應道:“是。按世子的吩咐,我們一直留著他一條命。”

蕭鍛仔細審視面前這張被折磨得形容大變的臉。他是恨極了顧炳,當年他父親梁王貪贓枉法,被顧炳查出來,去找顧炳求情時被顧炳拒之門外,將梁王的行徑一五一十稟報了皇帝,皇帝勃然大怒之下就削了梁王的王爵。此時他看見顧叢嘉,就想到自父親被削爵後他驟然跌入凡塵泥濘,被輕侮被慢待,而顧叢嘉卻如高不可攀的朗月般成長為盛譽滿身的天之驕子,由此生出的妒意與怨恨燒成了一把燃不盡的熊熊毒火,燒灼得他不得安寧。

他伸手扳開顧叢嘉的嘴,手向後一伸:“拿來。”

隨從猶豫著道:“世子,這一瓶鶴頂紅灌下去,可就覆水難收了。”

蕭鍛盯了隨從一眼,目中陰狠之色看得那隨從腿肚子一哆嗦,忙遞上毒藥,一邊自己掌嘴道:“奴才嘴臭。”

蕭鍛反而又笑了,慢條斯理道:“怎麽能叫覆水難收呢?明明是大仇得報,雲開月明了。”

這些天給顧叢嘉用私刑,萬一顧叢嘉有翻身之日,蕭鍛也怕會遭報覆,不如一杯毒藥餵下去,上報個畏罪自殺,幹凈利落永絕後患。

他正要接過隨從手中的藥瓶,忽然身後有人靜靜出聲:“世子。”

蕭鍛一驚,那個小瓷瓶沒拿穩,眼看著就往地下掉。後面來的那人眼疾手快,一把將瓶子接在手裏,待蕭鍛來搶奪時已經敏捷地一轉身,讓蕭鍛撲了個空。

蕭鍛看見來人,又驚又怒:“李九韶!”

李九韶仔細端詳著手裏的瓶子,笑了一下,卻徑直把瓷瓶納入袖中:“這不是好東西,我替世子爺保管了吧。”

蕭鍛見李九韶一臉的傲慢,忍不住青筋暴跳,才要開口叫罵時忽然心念一轉,掃了一眼地上的顧叢嘉,冷笑一聲道:“你就是拼死保顧叢嘉,也沒有用了,顧家翻不了身了。”

李九韶詫異地側過臉:“世子何出此言,我為何要保顧叢嘉?”

蕭鍛大怒:“你可真能——”“裝”字還沒出口,他就一眼看見全副武裝進來的幾名士兵,一時分神,噎了一下。

李九韶指指那些士兵,笑道:“我明明是帶人來幫世子看著顧叢嘉的。重刑犯當然要嚴加把守了。”

蕭鍛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有李九韶的人在旁邊盯著,自己如何再對顧叢嘉下手?他惡狠狠地盯了李九韶一眼,心裏打著算盤,卻無奈發現自己實在無法中傷李九韶——李九韶的父母全為國戰死,他祖父又是皇帝禦口親封的“我朝開國以來第一勳臣”,簡直是腦門上就刻著“忠烈之後”四個大字,何況皇帝還喜歡他。蕭鍛思來想去,只能悻悻退出門外,走過李九韶身邊時,低聲陰惻惻道:“我不殺他,皇上也饒不了他。”

李九韶眼中有寒光閃過,淡然頷首:“謝世子爺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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