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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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NOW
秦灝遠迅速的改簽了機票，第二天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國。要不是今天已經沒有航班，他恨不得立刻馬上就走。
他大半夜的在三人小群裏告知了一下秦灝然和舒晴，他們看到信息已經是次日清晨。舒晴急切地問：怎麽了小遠？出什麽事了嗎？
秦灝然：這麽著急回去幹嘛啊？
秦灝遠大概在忙著登機，好半天才回過來：“急著出櫃。”
秦灝然跟舒晴嚇得差點沒犯心臟病。
舒晴一個電話打過去，秦灝遠已經關機了。
她急得要命，跑去和秦灝然又是一陣大眼瞪小眼，兩人誰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心裏又大概都明白。
舒晴試探著給游亦航發微信：游哥，你和小遠，是不是聊了什麽？
游亦航大概沒在忙，回的挺快：昨天他來找我，我們聊了聊這些年的事情。
舒晴：那，你們現在好了？
游亦航有點啞然，那必然是不能算好了。他想起昨天秦灝遠拂袖而去，扔下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他今天早上給秦灝遠發信息也沒有得到回覆。
游亦航：算是有一些誤會解開了吧，小遠沒事吧？
舒晴梗一下，實在不知道該不該跟游亦航直說她弟臨走前扔下的重磅炸彈。她求助的看著秦灝然，對方還是搖了搖頭。
於是舒晴只好回：哦，沒事，就是小遠家裏那邊有點事，今天先回去了。
游亦航看起來沒怎麽起疑心，只是回覆他們明天自己又被安排了手術，可能無法過去機場送他們了。
舒晴表示理解，其實她想游亦航去機場也是為著秦灝遠，結果這貨自己先跑掉了，去不去的，她也不強求了。
她放下手機，對著秦灝然憂心忡忡：“小遠不會來真的吧……他……唉……”她一著急就愛咬頭發，多少年的毛病了，“他不能這樣沖動啊，而且他現在自己一個人回去，家裏連個能幫他說話的人都沒有，怎麽辦啊秦灝然，不然咱們也改簽回去吧？”
秦灝然比她冷靜一點，想了想道：“我們等他落地了，再給他打個電話，好好說說。他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凡事講究個方式方法，多大人了，這些年我看他也挺穩重的，怎麽一遇上游哥的事就又活回去了。”
舒晴嘆口氣：“小遠這輩子啊……也就只沖動在游哥身上了……”
他倆蹲著航班時間，鍥而不舍的給秦灝遠打電話。
最後電話可算是被接起，秦灝遠的聲音聽起來極為平靜：“餵。”
舒晴等得心焦，張口就想訓他，最後還是沒忍心，盡量耐心勸道：“小遠，我和你小哥在一塊兒呢，我們倆都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你……你別太沖動了，有些事情不是要一蹴而就，也沒那麽著急，你等我們回去，咱們一起商量商量怎麽一步一步來，行不？”
“姐。”秦灝遠叫她一聲，“我沒沖動，我要是沖動，當年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該告訴家裏。已經遲了這麽多年了，我不想等了。”
舒晴覺得自己在雞同鴨講，一腦門子官司：“既然已經遲了這麽多年，那你再等個兩天能怎麽的？我沒不讓你說，我是說你等我和你小哥回來，我們一起……”
“姐，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們要跟我一起說什麽呀。”秦灝遠笑了，“我知道，你們是想著，你們要是在場，我被揍的時候，你們能攔著點兒？”
舒晴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秦灝然開了口：“小遠，我再說一遍，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們叫你別沖動，不僅為著你自己，說不好聽的，你這麽大個大男人了，你就算被揍一頓又能怎麽樣。我是讓你想想家裏人，小嬸嬸身體這段兒不太好，你不能不考慮她。”他見那邊秦灝遠沈默了，又道，“而且，你和游哥，你倆現在話真的都說清楚了嗎？你們以後要怎麽走，想好了嗎？游哥又知道你的打算嗎？你們現在連地兒都不在一處。小遠，我們讓你多想想，沒有讓你不要去做的意思。但是怎麽做，結果會天差地別，這個道理你肯定自己也明白的，不過一時感情上頭，你冷靜下來想一想，好嗎？”
秦灝遠半晌回了句“知道了”。
他確實是被游展鴻用他自己來威脅游亦航氣昏了頭，有那麽一時間，他真的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要自己告訴家裏，他秦灝遠，就是堂堂正正的喜歡了一個人，有什麽好說不出口的，有什麽好害怕的。
他愛他的家人，他從小在理解與尊重中長大，他那麽好的家，怎麽能淪落為游展鴻之流利用的工具？怎麽能成為壓在游亦航心中的負累？
他忍不了。
更何況，他也想要讓游亦航知道，也許易嵐已逝，游展鴻活著還不如死了，但是他秦灝遠的家，也可以是他的家。
但秦灝遠畢竟27歲了，不是17歲。他沖動褪去，又聽了秦灝然一番話，自己也是慢慢冷靜下來。
而等他回到家，得知溫蕊前兩天又暈了一次，預備了一路的話就更說不出口了。
不過溫蕊看起來沒什麽大礙，倒是秦昭在一旁自己跟自己辯論，一會兒說該去做手術，一會兒又自我否決太危險，溫蕊聽的直翻白眼。
秦灝遠在她身邊坐下，握了她的手，止不住的擔心：“媽，怎麽又暈了？”
“哎。”溫蕊頗為無奈的嘆口氣，“怪我自己不好，我那天跟你姑姑聊起來，說起個新菜譜，我就想著自己試試，這可能做飯的時候低頭低時間長了點，後來眼前就有點重影嘛……”
秦昭在一旁忿忿：“都說了讓你別做了別做了，能不能自己上點心。”
溫蕊不服的懟回去：“那我這不是覺得自己理療做這麽長時間了，效果還蠻好的嘛，我感覺挺舒服的啊，想著偶爾一次沒關系的吧……”
秦昭還想說什麽，秦灝遠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爸你少說兩句，媽自己不舒服，你就別老念叨了。媽，頸椎這個問題不是理療能治好的，頂多就是緩解，不惡化，你不能不難受的時候就不註意啊。”
溫蕊笑瞇瞇的看著他：“我兒子大了，開始跟我講道理了。”
秦灝遠有點不好意思：“媽，我說認真的呢。”
“好好好。”溫蕊應道，“知道你們爺兒倆擔心，我以後會特別特別註意的，行不？”
這一打岔，秦灝遠滿腔的沖動又一次的化作了水汽，蒸發在寧城夏末依舊燥熱的空氣裏。
八月的東京，他和游亦航驟然拉近的距離，又不得不隨著他們彼此回到各自的生活裏重新飄遠。
他們的相處模式似乎又回到了寧城初遇之後，香港再會之前的日子裏——多是在五人群裏聊上兩句，有一搭無一搭的，就是秦灝遠存了心，每天都要私聊問游亦航：今天好好吃飯了嗎？
游亦航認錯態度誠懇，行動倒也不打折，每天晨昏定省的跟秦灝遠這打卡，有時候確實忙的顧不上吃，也會實話實說。
秦灝遠雖算不得十分滿意，還總嫌棄游亦航吃的都是什麽隨便的東西，便利店的飯團，面包，也能算正經吃飯？但他也沒法不理解。
這人在遙遠的天邊，哪怕每天都能微信聊著，時不時電話打著，到底還是不在身邊，到底還是掛念的緊。
秦灝遠有時挺恍惚，他偶爾會deja vu，覺得自己回到了當年在英國和游亦航分居兩地的日子。彼時他們也是這樣運用著所有的現代通訊手段聯絡著，除了說的話和那會兒不大一樣，形式倒是像了個十成十。
然而當時他總有著下次相見的盼頭，所以等待也能開出花。至於現在…… 他倒也不是不願想，只是他也不再是當年只需要上課寫paper的學生，他成了一天要開八個會的小秦總。
有些事情想著等等再說吧，於是不知不覺一下就等出去很久。
成年人的世界啊，太多掣肘。
他們就這麽略有些暧昧的把時光蹉跎著，等到屋外梧桐枝頭的夏一點點的換了秋。
日子快進到Q4，各路總結述職，來年計劃，都提上了日程。秦灝遠一天八個會恨不得變成十八個，忙的焦頭爛額。
那天秦楚開領導層執行委員會會議，他和秦灝天聽著各部門負責人一個接一個的匯報，即使強打起精神，咖啡喝了一籮筐，卻還是忍不住的一陣陣犯迷糊。
臺上正是銷售部高級副總裁做著講演，他拿自己平板連了投影，正滔滔不絕的說著。
秦灝遠困得看數據線都重影，正努力睜著眼呢，突然屏幕上方跳出一欄推送，是某個新聞app的一條即時快訊：日本時間今天下午3點29分發生地震……
後面的縮略了，看不見。
秦灝遠忽的站起了身，身後的轉椅飛快地滑出去，撞在墻上砰的一聲。
一屋子人都轉過來看他。
他心臟突突突的跳著，幾乎要跳出喉嚨口，他就在滿室驚疑的目光中啞聲說了句，“我出去打個電話”，拿著手機轉身就走。
“這……”臺上的銷售總裁楞了，投影儀遙控器還握在手上，也不知該不該繼續進行下去。
小秦總突如其來的整這一出，眾人的目光只好都投向了在座的另一位老板。
秦灝天坐著沒動，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角微微有些抽動。他轉著筆，看著桌子上一點，一言不發。
他不說話，在場也沒人敢動。銷售總裁站在臺上尷尬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裏飄過一句話：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言。
秦灝遠就站在走廊上打電話，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聽筒裏傳來的等待音是如此嘟嘟嘟的令人煩躁。
沒人接，電話自動斷了，他再打。周而覆始。
也不知這樣徒勞的打了多久，身後會議室的門拉開，秦灝天的助理走出來，小心翼翼的喊他：“小秦總，秦總讓您回去。”
秦灝遠就站在門邊，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門裏說了句：“你們開，我有事要先……”
秦灝天的聲音響起：“給我回來！”
秦灝遠站著沒動。
秦灝天手上的文件“啪”的拍向桌子：“秦灝遠，你清醒一點！你看清楚了嗎？幾級地震？震中哪裏？”
秦灝遠僵在了原地。
秦灝天忍無可忍的摔了筆回頭看他：“你知道現在是什麽場合？知道你在做什麽？你看清楚了再發瘋行嗎？”
秦灝遠握著電話的手緩緩的垂了下去。
秦灝天怒不可遏，對著自己助理道：“你，把新聞打開，念給他聽！”
助理哪見過自己老板對著小秦總發這麽大的火，嚇得顫巍巍的趕緊翻出新聞給秦灝遠念了一遍。
秦灝遠聽著，是個陌生的地名，強度也不算很高，新聞裏也說了，暫無人員傷亡，他心裏可算是放下來一點。
他調整了呼吸，轉過頭，沒什麽表情的對著一屋子人道：“對不起，我失態了。我們繼續吧。”
會議散場，幾位負責人打過招呼，腳底抹油一般溜的飛快。
秦灝遠坐著沒動，他大哥沒動，他也不敢動。
秦灝天就那麽面無表情的轉著筆，一圈又一圈，助理收拾好了屋子，也趕緊走了，走時還貼心的替他們帶上了門。
“秦灝遠，”不知過了多久，秦灝天終於開口，“你打算這樣跟我耗到什麽時候？”
秦灝遠垂了頭坐在那裏，看起來十分安靜。
他半晌不接話，秦灝天冷笑一聲，“怎麽？說不出口？你好意思當著全公司的面犯渾，不好意思跟我承認你那點子心思？”
秦灝遠平靜的回答：“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麽，還問我做什麽？”
秦灝天沒忍住，重重的一拍桌子站起來：“我知道，我知道個屁！”他深吸一口氣，“秦灝遠，我從小到大，怎麽跟你說的，喜歡誰就他媽給我大大方方的承認！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喜歡又不丟人！”
秦灝遠完全沒料到他大哥是這個反應，驚愕的擡起了頭。
“秦灝遠，我他媽忍夠久了，我老想著，你們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該尊重你們，你們不想說的事兒，我就不幹涉。但我真的忍不了了，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秦灝天氣的擡高了聲音，“不就是喜歡了個男的嗎？不就是惦記著游亦航嗎？有他媽什麽的？至於這麽扭扭捏捏，惺惺作態給誰看呢！”
秦灝遠心下滿滿都是覆雜的快要溢出來的情緒，輕聲叫了聲：“大哥……”
秦灝天怒意不減：“別叫我大哥！你還知道我是你大哥？大哥是幹嘛使的？遇到問題為什麽不說？心裏有事為什麽不說？怎麽你大哥在你心目中就跟那些碎嘴子嚼舌根的清朝遺老似的，連自己弟弟喜歡個人都接受不了是嗎？”
秦灝遠閉了閉眼，輕輕的說了句“對不起”。
秦灝天看著他良久，大概是怒意稍稍散去了一些，有些疲倦的重新坐了下來搖了搖頭：“小遠，你不能這樣想你大哥。我自認為我這麽多年，給了你們極大的尊重和理解，可是你到頭來，也不信任我。你心裏有事，寧可自己憋著難受，寧可讓舒晴秦灝然那倆不靠譜的給你瞎出主意，你也不來找我。”
“不是的。”秦灝遠急切地否認，“我……我沒有這樣想，小哥和姐姐知道……那是意外，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多少年了，他面對他大哥，一慌起來就辭不達意，言不由衷。
秦灝天嘆了口氣：“算了，你大了，我也不該這樣訓你了。我只是以為你是個心裏有譜的，誰知道你反而越來越不著調了。”他恨鐵不成鋼的看著秦灝遠，“你在怕什麽？擔心什麽？我看他游亦航這些年也念著你死心塌地的，你還有什麽好在意的？”
秦灝遠一下就紅了臉，努力組織著語言：“我們當年……當年分開……”
秦灝天不耐煩的打斷他：“不就是因為他家裏反對麽？他現在就自己一個人了，還有什麽阻礙？”
“畢竟嵐姨……”秦灝遠重新低下了頭，“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你他媽……”秦灝天好不容易消散的怒氣又一次沖冠而起，“你語文學的夠好的啊，還跟我這拽上文言文了！”他指著秦灝遠，氣不打一處來，“那你咋不想想莊子呢，‘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秦灝遠楞楞的看著他哥：“大哥……你還讀莊子吶”
秦灝天順手卷起桌上的文件敲他的頭：“別以為就你們家游亦航有文化啊！”他嘴裏是這麽說，還是不忍心的嘆道，“小遠，逝者已逝，過去是誰也改變不了的，可是未來呢？人生在世不過三萬天，你要把寶貴的時間都浪費掉，永遠活在過去的陰影之下麽？”
秦灝遠怔怔的看著前方，滿眼茫然：“可是他現在……在日本……”
秦灝天本就為數不多的耐心幾乎要耗盡，他“啊”的喊了一聲：“我真是服了你們了……他是在日本，又不是在月球！”他擼起袖子，手指在勞力士的表盤上敲的哢哢響，“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就飛到了！而且我都不想說了，他在日本過的是什麽鬼日子？你再不動，我都要去把他拽回來了！”
秦灝遠還在發楞。
秦灝天按住他的肩膀，直視他的眼睛：“小遠，航兒漂泊的夠久的了。你看看這裏，這裏是寧城，是我的，你的，游亦航的，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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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灝遠迅速的改簽了機票，第二天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國。要不是今天已經沒有航班，他恨不得立刻馬上就走。
他大半夜的在三人小群裏告知了一下秦灝然和舒晴，他們看到信息已經是次日清晨。舒晴急切地問：怎麽了小遠？出什麽事了嗎？
秦灝然：這麽著急回去幹嘛啊？
秦灝遠大概在忙著登機，好半天才回過來：“急著出櫃。”
秦灝然跟舒晴嚇得差點沒犯心臟病。
舒晴一個電話打過去，秦灝遠已經關機了。
她急得要命，跑去和秦灝然又是一陣大眼瞪小眼，兩人誰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心裏又大概都明白。
舒晴試探著給游亦航發微信：游哥，你和小遠，是不是聊了什麽？
游亦航大概沒在忙，回的挺快：昨天他來找我，我們聊了聊這些年的事情。
舒晴：那，你們現在好了？
游亦航有點啞然，那必然是不能算好了。他想起昨天秦灝遠拂袖而去，扔下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他今天早上給秦灝遠發信息也沒有得到回覆。
游亦航：算是有一些誤會解開了吧，小遠沒事吧？
舒晴梗一下，實在不知道該不該跟游亦航直說她弟臨走前扔下的重磅炸彈。她求助的看著秦灝然，對方還是搖了搖頭。
於是舒晴只好回：哦，沒事，就是小遠家裏那邊有點事，今天先回去了。
游亦航看起來沒怎麽起疑心，只是回覆他們明天自己又被安排了手術，可能無法過去機場送他們了。
舒晴表示理解，其實她想游亦航去機場也是為著秦灝遠，結果這貨自己先跑掉了，去不去的，她也不強求了。
她放下手機，對著秦灝然憂心忡忡：“小遠不會來真的吧……他……唉……”她一著急就愛咬頭發，多少年的毛病了，“他不能這樣沖動啊，而且他現在自己一個人回去，家裏連個能幫他說話的人都沒有，怎麽辦啊秦灝然，不然咱們也改簽回去吧？”
秦灝然比她冷靜一點，想了想道：“我們等他落地了，再給他打個電話，好好說說。他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凡事講究個方式方法，多大人了，這些年我看他也挺穩重的，怎麽一遇上游哥的事就又活回去了。”
舒晴嘆口氣：“小遠這輩子啊……也就只沖動在游哥身上了……”
他倆蹲著航班時間，鍥而不舍的給秦灝遠打電話。
最後電話可算是被接起，秦灝遠的聲音聽起來極為平靜：“餵。”
舒晴等得心焦，張口就想訓他，最後還是沒忍心，盡量耐心勸道：“小遠，我和你小哥在一塊兒呢，我們倆都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你……你別太沖動了，有些事情不是要一蹴而就，也沒那麽著急，你等我們回去，咱們一起商量商量怎麽一步一步來，行不？”
“姐。”秦灝遠叫她一聲，“我沒沖動，我要是沖動，當年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該告訴家裏。已經遲了這麽多年了，我不想等了。”
舒晴覺得自己在雞同鴨講，一腦門子官司：“既然已經遲了這麽多年，那你再等個兩天能怎麽的？我沒不讓你說，我是說你等我和你小哥回來，我們一起……”
“姐，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們要跟我一起說什麽呀。”秦灝遠笑了，“我知道，你們是想著，你們要是在場，我被揍的時候，你們能攔著點兒？”
舒晴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秦灝然開了口：“小遠，我再說一遍，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們叫你別沖動，不僅為著你自己，說不好聽的，你這麽大個大男人了，你就算被揍一頓又能怎麽樣。我是讓你想想家裏人，小嬸嬸身體這段兒不太好，你不能不考慮她。”他見那邊秦灝遠沈默了，又道，“而且，你和游哥，你倆現在話真的都說清楚了嗎？你們以後要怎麽走，想好了嗎？游哥又知道你的打算嗎？你們現在連地兒都不在一處。小遠，我們讓你多想想，沒有讓你不要去做的意思。但是怎麽做，結果會天差地別，這個道理你肯定自己也明白的，不過一時感情上頭，你冷靜下來想一想，好嗎？”
秦灝遠半晌回了句“知道了”。
他確實是被游展鴻用他自己來威脅游亦航氣昏了頭，有那麽一時間，他真的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要自己告訴家裏，他秦灝遠，就是堂堂正正的喜歡了一個人，有什麽好說不出口的，有什麽好害怕的。
他愛他的家人，他從小在理解與尊重中長大，他那麽好的家，怎麽能淪落為游展鴻之流利用的工具？怎麽能成為壓在游亦航心中的負累？
他忍不了。
更何況，他也想要讓游亦航知道，也許易嵐已逝，游展鴻活著還不如死了，但是他秦灝遠的家，也可以是他的家。
但秦灝遠畢竟27歲了，不是17歲。他沖動褪去，又聽了秦灝然一番話，自己也是慢慢冷靜下來。
而等他回到家，得知溫蕊前兩天又暈了一次，預備了一路的話就更說不出口了。
不過溫蕊看起來沒什麽大礙，倒是秦昭在一旁自己跟自己辯論，一會兒說該去做手術，一會兒又自我否決太危險，溫蕊聽的直翻白眼。
秦灝遠在她身邊坐下，握了她的手，止不住的擔心：“媽，怎麽又暈了？”
“哎。”溫蕊頗為無奈的嘆口氣，“怪我自己不好，我那天跟你姑姑聊起來，說起個新菜譜，我就想著自己試試，這可能做飯的時候低頭低時間長了點，後來眼前就有點重影嘛……”
秦昭在一旁忿忿：“都說了讓你別做了別做了，能不能自己上點心。”
溫蕊不服的懟回去：“那我這不是覺得自己理療做這麽長時間了，效果還蠻好的嘛，我感覺挺舒服的啊，想著偶爾一次沒關系的吧……”
秦昭還想說什麽，秦灝遠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爸你少說兩句，媽自己不舒服，你就別老念叨了。媽，頸椎這個問題不是理療能治好的，頂多就是緩解，不惡化，你不能不難受的時候就不註意啊。”
溫蕊笑瞇瞇的看著他：“我兒子大了，開始跟我講道理了。”
秦灝遠有點不好意思：“媽，我說認真的呢。”
“好好好。”溫蕊應道，“知道你們爺兒倆擔心，我以後會特別特別註意的，行不？”
這一打岔，秦灝遠滿腔的沖動又一次的化作了水汽，蒸發在寧城夏末依舊燥熱的空氣裏。
八月的東京，他和游亦航驟然拉近的距離，又不得不隨著他們彼此回到各自的生活裏重新飄遠。
他們的相處模式似乎又回到了寧城初遇之後，香港再會之前的日子裏——多是在五人群裏聊上兩句，有一搭無一搭的，就是秦灝遠存了心，每天都要私聊問游亦航：今天好好吃飯了嗎？
游亦航認錯態度誠懇，行動倒也不打折，每天晨昏定省的跟秦灝遠這打卡，有時候確實忙的顧不上吃，也會實話實說。
秦灝遠雖算不得十分滿意，還總嫌棄游亦航吃的都是什麽隨便的東西，便利店的飯團，面包，也能算正經吃飯？但他也沒法不理解。
這人在遙遠的天邊，哪怕每天都能微信聊著，時不時電話打著，到底還是不在身邊，到底還是掛念的緊。
秦灝遠有時挺恍惚，他偶爾會deja vu，覺得自己回到了當年在英國和游亦航分居兩地的日子。彼時他們也是這樣運用著所有的現代通訊手段聯絡著，除了說的話和那會兒不大一樣，形式倒是像了個十成十。
然而當時他總有著下次相見的盼頭，所以等待也能開出花。至於現在…… 他倒也不是不願想，只是他也不再是當年只需要上課寫paper的學生，他成了一天要開八個會的小秦總。
有些事情想著等等再說吧，於是不知不覺一下就等出去很久。
成年人的世界啊，太多掣肘。
他們就這麽略有些暧昧的把時光蹉跎著，等到屋外梧桐枝頭的夏一點點的換了秋。
日子快進到Q4，各路總結述職，來年計劃，都提上了日程。秦灝遠一天八個會恨不得變成十八個，忙的焦頭爛額。
那天秦楚開領導層執行委員會會議，他和秦灝天聽著各部門負責人一個接一個的匯報，即使強打起精神，咖啡喝了一籮筐，卻還是忍不住的一陣陣犯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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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灝遠困得看數據線都重影，正努力睜著眼呢，突然屏幕上方跳出一欄推送，是某個新聞app的一條即時快訊：日本時間今天下午3點29分發生地震……
後面的縮略了，看不見。
秦灝遠忽的站起了身，身後的轉椅飛快地滑出去，撞在墻上砰的一聲。
一屋子人都轉過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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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臺上的銷售總裁楞了，投影儀遙控器還握在手上，也不知該不該繼續進行下去。
小秦總突如其來的整這一出，眾人的目光只好都投向了在座的另一位老板。
秦灝天坐著沒動，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角微微有些抽動。他轉著筆，看著桌子上一點，一言不發。
他不說話，在場也沒人敢動。銷售總裁站在臺上尷尬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裏飄過一句話：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言。
秦灝遠就站在走廊上打電話，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覺得聽筒裏傳來的等待音是如此嘟嘟嘟的令人煩躁。
沒人接，電話自動斷了，他再打。周而覆始。
也不知這樣徒勞的打了多久，身後會議室的門拉開，秦灝天的助理走出來，小心翼翼的喊他：“小秦總，秦總讓您回去。”
秦灝遠就站在門邊，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門裏說了句：“你們開，我有事要先……”
秦灝天的聲音響起：“給我回來！”
秦灝遠站著沒動。
秦灝天手上的文件“啪”的拍向桌子：“秦灝遠，你清醒一點！你看清楚了嗎？幾級地震？震中哪裏？”
秦灝遠僵在了原地。
秦灝天忍無可忍的摔了筆回頭看他：“你知道現在是什麽場合？知道你在做什麽？你看清楚了再發瘋行嗎？”
秦灝遠握著電話的手緩緩的垂了下去。
秦灝天怒不可遏，對著自己助理道：“你，把新聞打開，念給他聽！”
助理哪見過自己老板對著小秦總發這麽大的火，嚇得顫巍巍的趕緊翻出新聞給秦灝遠念了一遍。
秦灝遠聽著，是個陌生的地名，強度也不算很高，新聞裏也說了，暫無人員傷亡，他心裏可算是放下來一點。
他調整了呼吸，轉過頭，沒什麽表情的對著一屋子人道：“對不起，我失態了。我們繼續吧。”
會議散場，幾位負責人打過招呼，腳底抹油一般溜的飛快。
秦灝遠坐著沒動，他大哥沒動，他也不敢動。
秦灝天就那麽面無表情的轉著筆，一圈又一圈，助理收拾好了屋子，也趕緊走了，走時還貼心的替他們帶上了門。
“秦灝遠，”不知過了多久，秦灝天終於開口，“你打算這樣跟我耗到什麽時候？”
秦灝遠垂了頭坐在那裏，看起來十分安靜。
他半晌不接話，秦灝天冷笑一聲，“怎麽？說不出口？你好意思當著全公司的面犯渾，不好意思跟我承認你那點子心思？”
秦灝遠平靜的回答：“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麽，還問我做什麽？”
秦灝天沒忍住，重重的一拍桌子站起來：“我知道，我知道個屁！”他深吸一口氣，“秦灝遠，我從小到大，怎麽跟你說的，喜歡誰就他媽給我大大方方的承認！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喜歡又不丟人！”
秦灝遠完全沒料到他大哥是這個反應，驚愕的擡起了頭。
“秦灝遠，我他媽忍夠久了，我老想著，你們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該尊重你們，你們不想說的事兒，我就不幹涉。但我真的忍不了了，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秦灝天氣的擡高了聲音，“不就是喜歡了個男的嗎？不就是惦記著游亦航嗎？有他媽什麽的？至於這麽扭扭捏捏，惺惺作態給誰看呢！”
秦灝遠心下滿滿都是覆雜的快要溢出來的情緒，輕聲叫了聲：“大哥……”
秦灝天怒意不減：“別叫我大哥！你還知道我是你大哥？大哥是幹嘛使的？遇到問題為什麽不說？心裏有事為什麽不說？怎麽你大哥在你心目中就跟那些碎嘴子嚼舌根的清朝遺老似的，連自己弟弟喜歡個人都接受不了是嗎？”
秦灝遠閉了閉眼，輕輕的說了句“對不起”。
秦灝天看著他良久，大概是怒意稍稍散去了一些，有些疲倦的重新坐了下來搖了搖頭：“小遠，你不能這樣想你大哥。我自認為我這麽多年，給了你們極大的尊重和理解，可是你到頭來，也不信任我。你心裏有事，寧可自己憋著難受，寧可讓舒晴秦灝然那倆不靠譜的給你瞎出主意，你也不來找我。”
“不是的。”秦灝遠急切地否認，“我……我沒有這樣想，小哥和姐姐知道……那是意外，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多少年了，他面對他大哥，一慌起來就辭不達意，言不由衷。
秦灝天嘆了口氣：“算了，你大了，我也不該這樣訓你了。我只是以為你是個心裏有譜的，誰知道你反而越來越不著調了。”他恨鐵不成鋼的看著秦灝遠，“你在怕什麽？擔心什麽？我看他游亦航這些年也念著你死心塌地的，你還有什麽好在意的？”
秦灝遠一下就紅了臉，努力組織著語言：“我們當年……當年分開……”
秦灝天不耐煩的打斷他：“不就是因為他家裏反對麽？他現在就自己一個人了，還有什麽阻礙？”
“畢竟嵐姨……”秦灝遠重新低下了頭，“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你他媽……”秦灝天好不容易消散的怒氣又一次沖冠而起，“你語文學的夠好的啊，還跟我這拽上文言文了！”他指著秦灝遠，氣不打一處來，“那你咋不想想莊子呢，‘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秦灝遠楞楞的看著他哥：“大哥……你還讀莊子吶”
秦灝天順手卷起桌上的文件敲他的頭：“別以為就你們家游亦航有文化啊！”他嘴裏是這麽說，還是不忍心的嘆道，“小遠，逝者已逝，過去是誰也改變不了的，可是未來呢？人生在世不過三萬天，你要把寶貴的時間都浪費掉，永遠活在過去的陰影之下麽？”
秦灝遠怔怔的看著前方，滿眼茫然：“可是他現在……在日本……”
秦灝天本就為數不多的耐心幾乎要耗盡，他“啊”的喊了一聲：“我真是服了你們了……他是在日本，又不是在月球！”他擼起袖子，手指在勞力士的表盤上敲的哢哢響，“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就飛到了！而且我都不想說了，他在日本過的是什麽鬼日子？你再不動，我都要去把他拽回來了！”
秦灝遠還在發楞。
秦灝天按住他的肩膀，直視他的眼睛：“小遠，航兒漂泊的夠久的了。你看看這裏，這裏是寧城，是我的，你的，游亦航的，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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