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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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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NOW

時隔快兩個月再來到東京,秦灝遠的心情已是天翻地覆。他坐在前往市區的輕軌上,腦子裏想著前幾天發生的事。

他大哥那天好一通輸出,末了還不解氣,打電話把遠在北京和美國的舒晴和秦灝然又分頭罵了半天。

小半年之後,他們幾個又回到了秦家四人的小聊天群。

舒晴:弟啊,你看看你,讓你早點跟大哥說,你就不,這下好了吧,給大哥都快氣成高血壓了。

秦灝天:你少跟我在這馬後炮!最先知道的是不是你?你怎麽做姐姐的?

舒晴叫屈:那可真不是!是秦灝然!他早八百年就看出來了!他不僅不說,他還拿我當槍使!

秦灝然:我道歉一萬次了!

秦灝天:你們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舒晴:我們也是有所貢獻的!至少東京音樂節之行安排的不錯是不是!讓他倆的關系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秦灝天:我都不稀得說你倆了,那天晚上在酒店,就他倆那局面,要我沒來,你們能hold住?你就說說你倆能幹點兒啥?

隔著屏幕都能感到舒晴的狗腿子:要不說咱大哥還是厲害呢!

秦灝然跟著幫腔:咱大哥就是咱大哥。接一串大拇指。

秦灝遠在屏幕這邊看著他們幾個逗貧,自個兒笑得不亦樂乎。他那天被秦灝天一頓撅,心裏是又寬慰又忐忑。寬慰的是他大哥果然還是他最堅強的後盾,忐忑的是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去面對游亦航了,卻還是會難免記掛著他們中間隔著的溝壑過往。

但就像之前無數次一樣,無論什麽糟心的、不安的、惶然的事情,只要看著他們家幾個一起鬧鬧嚷嚷的,就好像什麽都不怕了。

他一個人懷抱著那苦澀舊日默默然那麽些年,而今終於得以坦蕩將一攤心事曝曬於日光下,是說不出的松快與舒爽。

秦灝遠在群裏真心實意的回:大哥,小哥,姐姐,有你們真好。

舒晴:別酸了,有我們好不好的不重要。趕緊的,啥時候去東京給游哥綁回來?

秦灝然:要不要舒晴去給你做僚機。

舒晴:有我啥事兒啊!我才不去當電燈泡。

秦灝然:這不是怕小遠緊張嘛,你不是自詡氣氛組,我這隔得遠,大哥又忙,只能指望你了。

舒晴:我屬於歡樂那掛的氣氛組,小遠他們這次得走深情掛啊,我去了只會搞破壞。

秦灝然:你別說,我還真有點想看那畫面呢……

眼看著他們話題越聊越跑偏,秦灝遠趕緊跳出來打斷他們:別逗我了,哥哥姐姐們!

舒晴:雖然看不見,但我猜小遠這會兒一定臉紅了。

秦灝天:從小就這樣,一點兒不經逗,說說就臉紅。哎,你們還記得咱們小時候開玩笑,說航兒是我們家童養媳嗎哈哈哈哈哈。

舒晴:當然記得啦哈哈哈哈哈哈。

秦灝天:當時也就是那麽一說,誰成想成了真呢!

秦灝然:哎!你們想啊,咱們不是和游家有娃娃親嗎!我就說!咱兩家這緣分啊,天註定的。這舒晴無福消受,小遠趕上了啊!是不是?沒毛病吧!

秦灝天:也不錯!

秦灝遠只能回一長串的省略號。他就知道這幾位正經不了幾秒就得拿他尋開心。

秦灝遠:我不跟你們說了。

秦灝然:哎小遠別跑啊,剛問你正經的呢,什麽時候去東京?

秦灝遠:周末就去。

舒晴:你別告訴我你假都不請啊,過個周末就回來了?@秦灝天,你弟弟千裏尋夫,你連假都不給人放一個的?過分了啊。

秦灝天:靠,我可沒讓他回來啊。小遠,你願意呆多久呆多久,人生大事重要,工作可以等。

秦灝遠:………………我把話說了就回來,最近忙,走不開。

他又補一句:而且我也想先回來跟家裏說清楚了。

群裏沈默了一會兒,還是秦灝天發了話:沒事兒,小遠,你放心大膽的去,回來你想怎麽說怎麽說,萬事有我呢!而且,我覺得咱家裏大人也都不是那麽不講道理的。

秦灝然:嗯,現在有大哥給你撐腰,你不用怕。我和舒晴也可以遠程支持!

舒晴:加油!

秦灝遠擦擦眼睛,他最近情緒是有些過分容易感動了,再一次給他們發了一遍:有你們真好。

秦灝遠再一次的證明了自己真是個沈得住氣的,哪怕他早就一顆心先於身子的飛到了游亦航身邊,他竟然也能做到不給游亦航提前透露半分他要過來的消息。每天還是裝模做樣的給游亦航的一日三餐點評,還基本都是惡評。

但他聯系了莉娜——上回在拉面店他就要了莉娜的聯系方式。原因無他,想拉攏個線人罷了。

莉娜得知他要來很是高興:“小遠,你終於肯來了!”

秦灝遠笑著嘆口氣:“我之前也沒有不肯……”

“哎我知道我知道,”莉娜忙不疊的解釋,“我中文沒有那麽好啦!有時候用詞不當,你理解一下。”

秦灝遠笑出聲,莉娜真的是個性格很好的女孩子。

“他最近還胃疼嗎?”秦灝遠問。

“最近至少我沒再見過了。”莉娜答,想了想又道,“當然,我們也不能排除他自己偷偷在家裏疼的不讓我們看見。”她隨口貧一句,又問,“小遠,你這次來,有什麽我可以幫忙做的嗎?”

秦灝遠道:“倒也沒什麽,我來的倉促,也整不出什麽花樣。你幫忙給我發一下他的排班表就好。”

“那當然沒問題。”莉娜一口答應下來,她笑,“我還以為你想要整什麽浪漫的事情呢。”

秦灝遠笑了下自己搖搖頭:“我們倆之間,有過很多浪漫了。小時候特喜歡整那些。”他站在自家的陽臺上,手在欄桿上躍動如輕撫琴鍵,“當然以後也會有,我還會給他很多很多的。未來還長呢。這次,我著急把人討回來,就不玩兒虛的了。”他輕輕道,“這次,就用最樸素的真心吧。”

按著莉娜發過來的排班,游亦航周六倒是休息。不過他周五正好值夜班,秦灝遠估摸著他白天應該會在家補覺,於是自己按著記憶尋摸到了他家樓下,已經下午了,他拿不準游亦航醒了沒,便也不上去,就坐在樓門口馬路邊的欄桿上,非常專心致志的……打游戲。

他今天手感很好,砍怪砍的酣暢淋漓,正徜徉在異世界大陸呢,突然一邊耳機被拔下,怪物的叫聲一下遠離,他怔楞著擡頭。

游亦航半是無奈,半是震驚的看著他:“叫你那麽多聲也沒聽見,你幹什麽呢?”

秦灝遠怪不好意思的,他順手扯下另一邊耳機,站起身,在褲子上隨便拍拍:“哦,打游戲呢。”

游亦航眼裏震驚不減:“你……我剛才差點以為我看錯了,你怎麽來了?”

他今天上午補覺,剛醒沒多久,下樓看見不遠處路邊一個怎麽看怎麽熟悉的背影,差點以為自己日思夜想出了幻覺。

“當然是來找你啊,”秦灝遠答得坦蕩,“不然總不能是來東京旅游吧。”

游亦航看著他,心下有預感,但心頭湧起萬語千言,到嘴邊還是有些卡殼:“你……”

秦灝遠截住他的話:“你準備去哪?”

游亦航只好先回答問題:“打算去趟橫濱。”

“橫濱?”秦灝遠想了下,“是東京旁邊的城市嗎?是有安排嗎?”

游亦航笑一下:“沒有,今天我休息。我打算去橫濱的中華街吃東西。”

秦灝遠聞言揚揚眉:“你現在竟然有興致主動尋覓美食了?”

游亦航看著他:“有人天天嫌棄我吃的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好,我就想著,正好休息,去吃點正經的,也給他看看,我是有認真在反省的。”

他這麽一說,秦灝遠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哦”了一聲:“真不容易,覺悟高了啊,還跑到別的城市去呢。”

游亦航笑的很溫柔:“橫濱很近,坐電車半個小時就到了。”他眼裏映著秋日的陽光,“我本來打算拍給監督我的人看看的,但他竟然自己過來了。那,要不要一起?”

橫濱是座很安靜的城市,秦灝遠第一次來,一見就很喜歡,幹凈整潔的馬路,綠意盎然的行道樹,精致漂亮的街景,他們從電車站出來,一路走著,行人也寥寥,分外的靜謐祥和。

秦灝遠還沒在這裏呆上十分鐘呢,就忍不住放話:“我好喜歡這裏啊,我以後要在這裏養老。”

游亦航笑:“不要沖繩了?”

秦灝遠這才想起來,當年他在果報崖似乎也這麽說過。

他撓撓頭:“怎麽辦,喜歡的地方太多了。”

“沒關系,誰也沒規定只能在一個地方養老。”游亦航這樣說著,帶著他又轉過一個街角,“到了。”

秦灝遠擡頭,路口豎著塊十分喜慶華麗金光燦燦的牌樓,上書三個漢字:中華街。

秦灝遠笑了:“是不是全世界的chinatown都一個樣兒啊。”

游亦航答:“是啊,全世界的chinatown都這樣,除了China。”

他倆一路閑聊著走進去,秦灝遠覺得,大概全橫濱80%的人都來了中華街,外面人煙稀少,裏面卻是門庭若市,摩肩接踵,游亦航帶著他七拐八拐的,轉進了一條小巷子,在一家餐館前站定:“就這。”

秦灝遠已經快繞暈了,他一路要避開迎面過來的行人,還總被街邊的天津包子糖炒栗子一類吸引,完全是盲目的跟著游亦航。

“你來過?”

“沒有,第一次。”游亦航拿起手機確認一下店名,“幾個老同學推薦的,說這家最正宗。”

“劍橋的同學?中國人嗎。”秦灝遠問。

游亦航搖頭:“不是,寧中的。”

“噢。”聽到母校,秦灝遠一下覺得親切許多,“那是老同學了。”

他倆上了二樓,找了個空座坐下,秦灝遠拿著菜單看了半天,仿佛有些牙疼的“嘶”了一聲:“這些……正宗?”

游亦航笑了:“湊合吃吧,怎麽能跟國內比。”

秦灝遠千挑萬選,最後還是點了炒飯煎餃小籠包一類的。

菜上的倒是挺快,只是秦灝遠吃一口就開始皺眉頭,可能是考慮著游亦航的心情,他好幾次想開口評價,卻又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吃的怪憋屈的。

游亦航看在眼裏,心下有些想笑,卻也不拆穿他。

吃完飯天色尚早,雖然中華街那頓飯是有點扣分,但整體秦灝遠還是對橫濱喜歡的緊,他想在這裏多走走。

“想看夜景嗎?”游亦航問。

“想!想看skyline。”秦灝遠一下興奮。

於是游亦航帶他去了Landmark Tower。

秦灝遠站在這城市的至高點,俯瞰腳下是光影交織成河流。他看過許許多多的都市天際線,卻還是每一次都為這絢麗奪目的風景深深折服。

他循著窗邊慢慢轉過去,能見度極好,暗藍色天空高遠,能看見東京的晴空樹和東京塔,甚至仔細端詳,遠方富士山的輪廓也若隱若現。

他轉到最後一邊,“呀”的叫了一聲,底下是倒映著璀璨燈光的寧靜海面,岸邊整齊的建築被光線裝點的水晶般剔透,中間夾著一座閃的五彩繽紛的摩天輪。

秦灝遠看見摩天輪就走不動的癥狀這些年隨著年紀漸長倒是有所好轉,但他還是抑制不住對它的喜愛,聲音裏都帶上了幾分昂揚:“竟然有摩天輪。”

游亦航跟著走過來,看到摩天輪有點楞住,旋即有些無奈的輕敲一下太陽穴:“怎麽把它給忘了。”他有點遺憾的望過去:“應該帶你去坐這個的。”

秦灝遠笑:“沒事,我現在也沒有那麽非坐不可了。”他忍不住打趣一句,“就是沒想到你也能有忘記的東西啊。”

游亦航一直看著摩天輪,眼裏倒映著不斷變化著的流光溢彩:“啊,本來知道的,但是今天腦子有點不轉了,就沒想起來。”

秦灝遠沈默了一會兒,輕輕問:“為什麽?”

游亦航笑一下:“看見你,腦子就不轉了。”

秦灝遠轉過頭看他,叫了他的名字:“游亦航,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會來?”

“知道。”游亦航仍是出神的盯著那摩天輪,卻是答得飛快。

“那你……”秦灝遠頓一頓,“有什麽想和我說的麽?”

游亦航笑了:“你變狡猾了啊,學會先發制人了。”他也轉過頭,對上秦灝遠的眼睛,“遠兒,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我這些年做夢……可能都不敢想。我那天和你坦白了很多事,之後我自己也一直在想,這幾年,不,應該說從小到大,我是不是一直都想錯了。我一直覺得你需要我,依賴我,我要護你周全,保你快樂,給你安心。但是我現在明白,其實是我,”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是我需要你。”

秦灝遠緊緊的盯著他的眼睛,那裏是一片澄澈透明。

“那年夏天,你來找我之前,我做了一個夢,夢裏你說你要結婚了,給我看你的戒指。也許那並不是夢,是我一直壓抑著的恐懼和心慌,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太習慣你對我的依賴了,竟然從沒想過,也許有一天我會失去你。後來,你說你要走,我知道你是因為什麽,我想留住你,但是那時我看著你痛苦,我無能為力。我想,也好,你回到家,會過上很好很好的生活,會成長成很好很好的人,你會不再需要我。而我,我可以守著那幾年的回憶,就這麽過了。那次房梁砸下來,我心想,我這一輩子也許就到這裏了,也沒什麽不好的,反正即使再往後,我也不過是在自己腦海裏翻來覆去過那幾年罷了。”

秦灝遠咬著下唇,眼裏逐漸泛上水汽。

“分開的那些年,灝天有時會和我說起你,他太忙了,說的不多,我不能問,我就反覆的看我和他的聊天記錄,知道你過得很好,對我來說就夠了。那次在北海道,我本可以不回覆他的,但是我沒忍住,我太想聽他再說說你了。後來他約我回寧城,我知道會見到你,按著答應你的事,我不該去的。可是我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麽沒有自控力,於是我跟自己說,我就看你一眼就好,就看一眼是不是也不算違約。讓我看一眼你現在的樣子,我就能多一點過下去的慰藉。”

秦灝遠深吸一口氣,還是沒忍住飛快滑落的眼淚。

“在北京你問我,要不要繼續做朋友。我答應了,我怎麽舍得不答應。你能像以前一樣和我說話,對我笑,對我來說就像是偷來的時光。從香港回來,Daniel和我說你要去沖繩,我失了魂一樣的跑過去,我說是不想你一個人在那裏。可落了地,我才發現,是我想,我太想念和你一起在沖繩的日子了。你沒有去,你說你和灝然一起吃飯呢。我突然發現,是了,你的世界裏,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回來以後,我麻木的補班,累的什麽都不想想,因為一空下來就會想你,一旦想到你真的不再需要我,我心裏就疼的要命。後來,我看到灝天發在群裏那條新聞,看到你和那個女生在一起,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當年的那個夢。在看到你回覆之前的那段時間裏,我什麽事都做不了。但是即使是之後看到你解釋,我也沒覺得釋然,不是這個人又怎麽樣呢,不是這個人,也不會是我。”

游亦航伸手覆上秦灝遠的臉,輕輕的擦掉他的眼淚:“遠兒,這麽簡單的事情,我卻花了這麽久,費這麽大勁才想明白。一直以來,是我不能沒有你。”

秦灝遠早已淚流滿面。

他走上前,輕輕的抱住了游亦航:“來之前我大哥說了,看看你過的是什麽鬼日子。”他枕著游亦航的肩,閉了眼讓眼淚滑落,“這裏的中餐實在是太難吃了,還老動不動就地震,我真是受不了你一個人在這裏。”

他緩緩地說出了那句話,已在心底回響多年:“寧城的梧桐葉子黃了,桂花很香。游亦航,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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