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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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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PAST

秦灝遠那一下撞的挺痛,他應該是沒有控制住表情,因為下一秒游亦航就慌亂又關切的問:“疼不疼?對不起。”

秦灝遠的精神還在恍惚,表情是身體本能做出來的,但他的腦子完全沒感受到:“不疼。沒關系。”

游亦航皺皺眉,想伸手拉他看一眼,手剛伸出去就頓住,只好又重覆了一遍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秦灝遠機械的答:“我知道,真的沒關系。”

他倆似乎是互相表演了一段禮儀友好問答。

游亦航適才眼裏的覆雜情緒轉瞬間退了個幹幹凈凈,他站起身:“我去和杜姐打個招呼,我們回去吧。”

“哦。”秦灝遠又是機械的應一聲,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問,“啊,這就走了?不留下來陪陪嵐姨嗎?”

“不用了。”游亦航搖頭,“她這次註射的鎮定劑量不小,估計會一直睡到明天,我到時候再過來看她。”

“哦。”秦灝遠像個機器人一樣,跟著他回到了病房,跟杜姐道了別,又上車往劍橋開。和來時一樣,他們還是一路沒有怎麽說話。

只不過來程是秦灝遠小心翼翼地照顧著游亦航的情緒,回程則是他滿腦子都在回放剛才在樓梯的一幕。

像是個被設置了循環播放的短視頻似的。

秦灝遠出神一路,游亦航也沒說什麽,直到車開到了秦灝遠暫住的學院宿舍樓下,他才開口,惜字如金的說:“到了。”

秦灝遠看一眼窗外:“哦,怎麽回我這了?”

游亦航有點不知道怎麽接,頓了幾秒方道:“那你要去哪。”

秦灝遠意識回籠,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突然就不自在的緊,他一不自在就會變得喋喋不休:“哦,沒事,本來不是在圖書館的嘛,我以為要回那邊呢。”他一手搭在門把手上,帶了點猶疑地問:“那……晚上一起吃飯嗎亦航哥?”

他在劍橋的這段時間他們每頓晚飯都是一起吃的。

游亦航沈默了一會兒,才開了口:“今天先不了吧。我有點累,想回去休息了。”

“好。”秦灝遠善解人意的點點頭,下車到後備箱取了自己的東西,又走到駕駛座這邊探頭探腦,眼神關切:“亦航哥……嵐姨的事,你別想太多了,先好好休息。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好嵐姨嘛,是不是。”

游亦航笑了,他順手就想去摸摸秦灝遠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卡住,轉向車門側鬥裏摸出煙,沖他點點頭道:“知道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也跑一趟。”

秦灝遠乖巧的嗯一聲,抱著書包轉身走了。

游亦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裏,默默的抽完了一根煙,才發動車子離開了。

秦灝遠躲在門廊深處外面看不到的地方,眼瞅著那輛路虎衛士的車屁股看不見了,才重新走出來,走到吸煙區,也摸了只煙。他這些年其實抽煙很少,只有有時候課業太過繁重的時候會抽一下解解乏。

但他此刻實在是分外的需要來一根。

游亦航說自己想休息並不是推辭。他這一天情緒翻山越嶺的,是真的有點累了,累的甚至都不想做表情。

他在寢室門口碰見住在隔壁的Daniel,對方被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冷漠與疲倦氣息驚到,關切的問他:“Are you OK?”

游亦航朝他揮揮手,扯動嘴角做了個十分敷衍的笑容,就開門自顧自進去了。

他的精神疲憊至極點,但是躺在床上許久也無法入睡。傍晚依舊白亮的天光從窗戶照進來,他所有的脆弱與怯懦在光裏無處可逃。

他不可遏制的想起下午的樓梯上,秦灝遠嘴唇停留在他眼睛上的觸感,溫軟而滾燙,燒的他整個身子都麻了半邊。

更有他拼命回避壓抑卻還是無可救藥的記得的,那觸感最終落到他幹涸的嘴唇。秦灝遠的唇間銜了他的眼淚,他嘗到那鹹澀的滋味,並不能算美好,卻幾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更多的欲望。

他在此刻切膚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飲鴆止渴”。

他起身一把拉上窗簾,把大好天光通通擋在窗外,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他太不習慣這樣將心事與欲念在日光下曝曬。

他在黑暗中重新躺下,想要徹底放空。暫時失去了視覺後聽覺變得格外靈敏,他聽見一道門板之隔,他和Daniel共用的淋浴間裏傳來水聲,Daniel應該在沖澡。過了一會兒那水聲停了,隔壁傳來踢踏的腳步聲,Daniel走來走去的不知道在找什麽。

好容易那腳步聲停了一瞬,又朝著淋浴間走去,最後停在了門板前。

游亦航微微皺了一點眉,他似乎有了點預感。

果然下一秒,門板被咚咚咚的敲響,Daniel那比屋外陽光還要燦爛的聲音響起:“嘿,航,你在吧。”

游亦航認命的嘆口氣,爬起來走過去給他開門:“在。”

Daniel手裏拎著一掛啤酒,沖他揚一揚,笑出標準的八顆白牙:“要喝嗎?”他越過游亦航看到身後黑黢黢的房間,目光裏滿是探詢:“怎麽這麽黑?你是在睡覺嗎?哦!不好意思!我打擾了。”說的跟真的抱歉似的。

游亦航無言著走過去一把拉開窗簾,屋內重新恢覆亮堂。

Daniel笑了:“是了嘛。”

他十分反客為主的自己搬了椅子來坐上,輕車熟路的在桌邊磕掉啤酒瓶蓋,一句話沒說先灌了兩大口。

游亦航看著他有點想笑:“你渴了?自己房間不夠你喝酒的?”

Daniel看他一眼,若無其事道:“洗了澡補充點水分。這不是看你不高興,過來安慰安慰你。”

游亦航不做聲的也磕開一瓶,默默的喝了大半。

Daniel反而嚇一跳:“你有這麽不高興啊!拿酒當水?”

游亦航沒說話,繼續喝酒。

Daniel瞇起眼睛看他:“你有心事……兄弟,我還以為你清心寡欲成清教徒了,怎麽……能說說嗎?”

游亦航看他一眼,Daniel當初甫一進校就跟他表示過好感,雖然被他禮貌婉拒了,但大哥依然心胸寬廣不計前嫌,表示做不了情人朋友也很好。Daniel是個松弛又快樂的人,很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相處這些年,游亦航和他說過的心裏話也比別人確實要多一些。

更何況他現在自覺一條腿邁進了某個岔路口,忍不住想要問一問已經走在那條路上的人。

他斟酌著開口:“Daniel……你當初是怎麽發現你自己……”

Daniel似是一下就明白了他想說什麽,哈哈笑了一聲,在游亦航肩頭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嘿,我猜就是這個問題。”他神色竟有些激動:“好兄弟,你終於幡然醒悟了啊。”

游亦航涼涼的看他一眼:“不想說就算了。”

“哦不不。”Daniel趕忙道,“沒有不想說。”他想了一會兒,正色道:“其實因為太久遠,我也不太記得清了。但總之就是還在上中學的時候,有一次和朋友們一起玩游戲,然後就發現,我好像對男生比對女生興趣更大吧。”

游亦航有時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跟不上白人的思維:“玩游戲?”

“對啊。”Daniel直視他,倒是坦蕩蕩的,“你們不玩嗎?國王游戲一類的,輸了要受懲罰,就會有一些親密的舉動啊。”

游亦航有點不在一個頻道上的無奈感:“那你和隨便一個男生親密了,你就感覺到了沖動?”

Daniel想了想,搖了搖頭:“也不是,當時是和我一個很好的朋友,我們之前就關系很好,但是我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那次之後大概就突然悟過來了吧。”

游亦航有種今天就多餘跟這人問這些的荒謬感,他試圖換個問法:“我的意思是,除了身體方面。感情方面,是怎麽轉變的?”

Daniel大笑:“航,你真是,問這種問題實在對不住你的智商。你的身體都先於你的腦子給你答案了,你還不相信它?”

游亦航有些失語。這句“身體先於腦子給出答案”倒是莫名的踩在了他的點上。

Daniel搖頭晃腦著:“古往今來人們都在探討愛到底是什麽,誰又說得清楚。但是說不清楚,不代表自己不知道,對不對?”他擎著酒瓶湊近一點打量游亦航,“說說,是誰?我能知道嗎?”

游亦航還是不說話,繼續喝酒。

Daniel倒也不著急,就靜靜地等著。

直到游亦航喝完了一瓶,又咬開一瓶。Daniel看他一眼道:“我這酒可沒備太多啊,你最好先說再喝,不然情緒到位了酒沒了,豈不痛苦?”

游亦航放下了酒瓶:“是我的……一個很好很多年的朋友。”他還是沒有辦法放下所有的防備與忌憚,坦白說出秦灝遠的名字,“我們認識很多年了,相處……可能就像你剛才說的差不多,關系很好。”

他說的有點艱難,Daniel卻無師自通的接上了:“所以你們發生了一些親密的舉動,然後你發現自己有反應了。對嗎?”

游亦航有些氣結,怎麽被這人一說出來什麽都變了味。但他也確實不想再去回顧什麽細節,太折磨了,索性就著Daniel的猜測將錯就錯:“你就當差不多是這樣吧。”

Daniel挺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問:“航,你之前對對方,是什麽感受?”他見游亦航剛要張口,迅速補一句:“要實話。”

游亦航被他噎一把,差點忘記自己要說什麽,半晌方哭笑不得道:“我也沒不打算說實話……”他搖搖頭,“我沒想過。”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們認識太久了,久到我熟悉對方就像熟悉我自己,像……家人一樣。”

Daniel循循善誘:“那自然,你們中國有個詞語叫青梅竹馬,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我懂。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過某些瞬間,會覺得你想完完全全的擁有這個人。比如說,你看到他和別人親密,你會難受嗎?你想到未來他會和別人結婚,哦我的上帝,你會心碎嗎?”

游亦航看著Daniel:“……我沒想過。”

Daniel無奈了:“那你就想!現在就想!好好想!”

他大口喝完瓶中的酒,嘆了口氣:“你其實不需要我來告訴你什麽,你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你什麽,剩下的時間我應該交給你自己。”他站起身,指了指剩下的啤酒,“酒也留給你。你自己想吧。”

Daniel走了,游亦航沒動,默默的自己喝完了剩下的酒。

可能是酒意慢慢上來,他再次躺下,居然真的睡著了。

他睡的很淺,耳邊似乎還總能聽到窗外樓下的草坪上傳來的歡聲笑語。

然而如此淺眠中他卻好像還是做了夢,或許不是夢,是他順著Daniel的話繼續下去的想象。

他夢見還是自己和秦灝遠一起開車回來,是下午走過的那一段路。秦灝遠從他的車上蹦蹦跳跳的下來,跑去後備箱拿包,然後湊到駕駛座的窗口旁,笑瞇瞇的看著他:“亦航哥,剛才親了你,對不住啦,我不是故意的。”他眨眨眼睛,突然亮出了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其實是我要結婚啦,我家裏給我安排的,我覺得還不錯哦,可以接受。等我畢業回去就結婚了。”他突然沒了笑容,“反正我們是永遠沒可能在一起的,我也認命啦,你以後也好好的,我會為你祝福的!”

秦灝遠往後退了一步,沖他揮揮手:“再見啦,亦航哥,你永遠是我的好哥哥。”

手機突然在耳邊震起,他一個激靈,從床上翻身而起。冷汗涔涔。

他根本分不清剛才的是夢境還是自己的想象,抑或是想象織就的夢境。

這個“夢境”大概和Daniel預想的不一樣。

但他自己對此倒並不意外。

秦灝遠從小到大,對他有多依賴,自己對秦灝遠有多重要,根本不需要懷疑。他大概從來都真的沒有想過,有一天秦灝遠會因為什麽別的人,疏遠他,不再需要他。因為這根本就不會發生。

秦灝遠一腔真誠對待他,他亦是珍而重之的全部接納。他把所有自己能給的也都給了秦灝遠。

他對Daniel說他沒想過,不是他愚鈍。只是那經年累月的親密無間,這份感情早就已經厚重的不需要去下一個什麽定義。他沒想過,是因為他不必想。

但他其實早已知道即使不用去定義,這份感情也早就已經不是所有人“以為”的那樣。

可能無法找到一個確切的時間點來闡述轉變,或許就是量變引發質變,聚沙成塔,水滴石穿,鬥轉星移。時間一秒一秒游走,他們看向彼此的眼神裏逐漸換上了不一樣的東西。

但游亦航不去想,就好像小時候常吃的某種五顏六色的果味兒糖,外面總有一層薄如蟬翼的糖紙衣,一觸即化。如果不去碰,那糖果就會永遠保持它完好的形狀。

他曾經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總不想去碰它。

可是剛才那似真似假的“夢境”卻突然讓他明白,令他恐懼的從來都不是他們之間的感情究竟變成了什麽樣子,而是太多別的東西。

非要說的話,也許有個詞叫,“世俗”。

枕邊,手機還在震個不停,他終於回過了神,接起:“餵?”

聲音是說不出的沙啞。

那邊是秦灝遠,聽見他的聲音顯然是楞了一下:“……亦航哥,你睡著了?”

“……沒。”游亦航清清嗓子,不想顯得太冷漠,又補了一句,“回來是睡了會兒,不過已經醒了。”

“太好了。”秦灝遠的聲音一下又輕快了起來,“沒打擾到你就好。”他頓了一下,似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問,“今晚天氣很好,我在你樓下,你能下來陪我看看月亮嗎?”

游亦航看一眼窗外,他自以為這一覺睡的並不久,但此刻天竟然已經黑透了。

夜晚有些冷,他披了件衣服下樓,一出門廊就看見小花園的長椅上坐著秦灝遠,真是在興致勃勃的擡頭看月亮。

他在秦灝遠身後幾步遠處停了下來,就這樣看著那個他當弟弟寵了二十年的人,看著月光給他的頭發鍍上好看的銀白色。

月色如斯皎潔純凈,而他的感情,又是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味?

似是有心靈感應,他沒有動,秦灝遠卻轉過了頭,看見他,高興的站起了身:“亦航哥。”

剛才還在夢裏的人突然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游亦航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沖著秦灝遠點點頭,輕輕的開口:“這麽晚了怎麽還過來了?”

秦灝遠歪一點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他就那麽靜靜的看著游亦航,就在游亦航又想開口說點什麽的時候,秦灝遠出了聲:“亦航哥,我今天在醫院對你做的事,你還記得嗎?”

游亦航一下就怔在原地。

秦灝遠往前又走了一步:“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

游亦航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腦子裏非常莫名其妙的跑過徐志摩的詩——沈默,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挺應景。

秦灝遠見他不說話,繼續朝著他走。他們隔的並不遠,沒幾步秦灝遠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雙亮若星辰的眼睛突然在游亦航的面前放大,他聽見秦灝遠的聲音:“看來是不記得了。不記得了的話,那我再做一次。”

話音剛落,秦灝遠的胳膊環上了他的脖子,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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