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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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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辭

我是位女將軍。

這興許是我最後一次帶兵作戰了。

若我還有命活,那便是後話。



軍營裏,女子生存下來挺難的。

我先前自也是男裝打扮,後來被同鄉人揭穿了。

只是,朝中缺少將才,邊關又戰事不斷,當今考量再三,功過相抵,留我一命,保留原職。

將才?呵!

論謀略多高深那倒是算不得的,但我一向膽子大敢沖在前鋒,又都能僥幸活下來,因而才有了些戰功。

現下回想,今日與當時境況倒頗有些相似之處,我已把自己當作將死之人了。

不知,今日還有沒有幸逃過一劫。

以五千精兵佯攻五萬兵馬,是我以自身為餌設下的圈套。

時下,我常能在大周軍營裏聽到,“若遇紅甲盛小娘,輕而易舉此番仗。”

說來,北戎大概也被不知名的情報誤了,胡謅了句,“盛氏魔將自不常勝,且待他日取其人頭。”

第一次聽到這些傳言時,我明曉,是我一向在主攻部隊才占了些光,這些虛得的名,我遲早要還回去的。

況且,哪有什麽仗是輕而易舉可勝的。

拋頭顱的事情,大都是嘴上熱血。

戰場之上無退路,有時人心比刀劍還涼上幾分。



“兄弟們,今日之戰只為盡興,我們且殺個痛快!”

一時之間,戰場上熱鬧起來,風沙聲、嘶吼聲、馬蹄聲,還有刀劍插入血肉的聲音。

廝殺了不知多久,我腦子越發的混沌起來,漸漸有些許拿不住劍。

大周軍營裏,將士們死之後,會把其兵器帶給家人,當是留個念想,為士兵,也為家人。

我死後終日黃沙作伴,這劍卻最終還能有個好去處。

還真是,讓我羨慕。

我可不信這劍真能帶著我的魂魄回到家鄉。

恍惚間,我似乎聽到了更多的馬蹄聲從四面八方而來,還隱約有“援軍”二字。

大概是寧將軍來了吧。

我看不清了,突然很想大吃一頓,臨死之前竟只是喝了半月的米湯,真是虧了。

我想,我倒下之後,估計還會有北戎人趁機捅我幾刀,畢竟我先前作惡太多。



“將軍醒啦!將軍醒啦!”

我剛模模糊糊想睜開眼睛,耳邊就聒噪起來。

大概是看到我不耐的樣子,寧將軍遣人散了,隨後去處理軍務。

我昏迷了五六日,剛剛看向人群時,竟覺得寧將軍也憔悴了。

這渾身疼痛真讓我有些求生不能。

全身十多處傷,最重的那處在心口,是箭傷。

算我命大,箭偏了,我才有命活。

照顧我的,是關城裏的醫女,我瞧著她的態度裏,有敬有恨。

“是將軍不讓分關內糧食的?”

“你們的命比起平民來真真是高貴上許多。”

“兄長把他的糧食分給我們,又如何得罪到將軍了?”

是了,有些賬早晚要算的。

此仗之前,關城內的糧食只足夠士兵們吃三日的,如果分給了百姓,這仗如何打?

我自是知道不只有一人將糧食分給家人的,但是立威,只需要一個人就夠了。

那人被打了二十杖。

我並未刻意挑人處罰,只是運氣,他的運氣並不好罷了。

“將軍放心,我是醫者,不會公報私仇的。”

我當然可以理解這位醫女,但顯然她並不會理解我。



“關城內的百姓聯名上書,請求處罰盛將軍。”

許是傷還未好,便牽連了胃口也不怎麽好。

我也替寧將軍頭疼起來,怎麽才能不處罰我,又能給百姓一個交代呢?

如今儲位久虛,嘉王和睿王爭鬥許久。

寧將軍只為百姓,並不參與朝堂糾紛,兩位王爺只待糾他錯處、奪他兵權。

且朝堂之上諸多人對我並不友善,現下百姓又被煽動,他們怎麽會放過我這麽大個把柄?

當今知曉後又會是個什麽態度?

果然難辦!

寧將軍也才比我大一兩歲,就要操心上許多事情,真是讓人心疼。

想到這兒,便給他夾了幾筷子菜,當是補償他,反正吃不完也是浪費了。

寧將軍好像楞住了,莫不是……有潔癖?

我突然又很想把菜從他碗裏夾出來。

這邊剛想行動,那邊就吃上了。

剛剛或許他在想事情,是我想多了。

辦法好像也不是沒有,我如今已年二十,也是個大姑娘了,阿奶前段時間托人寫信催我請辭回家,說是幫我物色了位好郎君。

“將軍,不若我請辭吧。”

“我先前已將情況寫了奏折稟明當今,且看當今旨意,你莫要操心這事了。”

我察言觀色的能力尚還不錯,聽這語氣,總覺得寧將軍生氣了。



“蛇蠍心腸盛小娘,餓死百姓搶軍功。”

有些事情,也不是我不管便會銷聲匿跡的,反而愈發地無理可辯。

若我再選一次,當日的決定也不會有什麽改變的,所以便沒什麽後悔的。

百姓們日日來軍營前鬧事,打不得罵不得,只能攔著,在主帳中都能聽到吵罵聲。

“話說,他們要如何罰我?”

眾將士面面相覷,皆不言語。

寧將軍面上看不出喜怒,依舊埋頭處理軍務。

好生憋屈,都說秀才遇到兵才說不清理,可這兵都未曾傳幾句俏皮話,編排秀才的不是,反倒是這秀才,敗壞了兵的名聲。

“我且問,你們可有什麽不滿?”

依舊無人言語。

“罷了,什麽都問不出,我帶人從側邊出去巡防,你們,且呆著吧。”

聽到這話,寧將軍才終於擡起了頭,“傷還未好,巡什麽防?”

我賭氣不回話,徑直出了營帳。



“娘,我知道,做人不做盛妖女。”

避免被人認出來,我只做普通軍士裝扮,便聽到了比在軍營前更臟的話。

關於我的軍功,關於我的軍職,關於我的生活……他們仿佛比我更了解盛林夕的一切。

隊裏的人想沖出去打一架,被我攔下了,那樣做沒什麽用,我或許還會平添一項新的罪名:恃強淩弱。

我阿妹若是還活著,當是比這小孩可愛上許多倍。

我很少去回憶過往的事情,日子總是朝前過的。

五年前,北戎發兵進攻大周,錦關城主倉皇而逃,北戎一路南下,打到了我們的縣裏,家中獨我和阿奶逃過一劫。

我那日及笄,和阿奶在地窖中搬酒壇。

五年,也挺久了。

我想喝酒了。



行軍時,我鮮少有想喝酒的時候,為數不多的幾次,都是寧致陪著我。

“我死裏逃生三次了,予安。”

“他們誇我,我需敬著,他們罵我,我仍需敬著。”

“他們說,我師承醉春樓的姑娘們,功夫厲害得很。”

“他們說,當今聖寵我,現下莫說你,你父親都要給我幾分薄面。”

“他們說,我只管自己飽腹,實則將士們餓幾天不會有事,是我太嬌氣了。”

“哦,那醫女還說,她不會公報私仇。”

“我們被困在錦關城內兩月有餘,我自問已是盡心盡力。”

“公報私仇?呵!她說得好生大義。”

“他們說,融安縣因著有我,才遭了報應,如今那裏的人都同我一般,自私自利。”

“他們說,須罰我,自軍營至錦山頂的那座廟,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

“都解釋百遍有餘,如若,如若我此次未曾回來,不知,還能否留得好名聲?”

“我醉了,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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