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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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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辭



我初次見盛林夕,有酒香、有血腥,懷裏是她阿奶,她們面前,北戎兵的腦袋處還在流血。

我至今仍記得那雙眸子,清冷而堅定,眼中萬分防備。

我本以為,我們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直到月餘後,我擊退北戎回錦關,又看到了那雙眸子。

她應是個瘋子的,且不說軍營禁女子入內,只說戰場之上的刀劍無眼,我都險些幾次送命,又何況是一個先前只拿繡花針的女子。

我先前本不管士兵操練的事情,後來每逢得空,我便去操練場,抓住理由就罰她加練,即便她每天都會有自己的加練任務。

我在等她自己退出。

她卻堅持下來了。

我想,若她有能力保護自己,我又何苦攔著她?



我很少見她哭,得知當今留她一命的時候,晚上她坐在臺階上,抱著酒壇拉扯著我,哭了許久。

朝中形勢如此,盛林夕無身份背景,當今需要此人,無心取她命,只是想要更大的利益罷了。

我只需細細分析利弊,向當今搬出備了許久的說辭,此事也算了結。

我那日才知道,初見她時,是她及笄的日子。

喝酒的時候,她藏不住話,開心的不開心的,都通通說一遍才算完。

她說,她父親埋了兩壇女兒紅,是她和阿妹的。

那日,她偷偷把她那壇酒挖了出來,還讓阿奶保密,最後,也沒有喝到。

她說,她阿爺會做好多魯班鎖給她玩。

她說,她慣常偷父親酒喝,從未醉過。

她說,她母親繡工極好,她只學了五六成。

她問,她阿妹那壇女兒紅該怎麽辦?

戰場之上,離別常見,況且我向來習慣下令,安慰的話,該從何說起?

她靠在我肩上睡著時,我覺得那酒氣也香甜起來。



我和盛林夕是飯搭子,是我纏著她的。

她對於吃飯無甚講究,喜歡或不喜歡對於她而言,只有快慢的區別。

我們被困在錦關城兩月餘,軍糧不足的情況早就預料到了,盛林夕後半月每天只是喝個水飽。

當今本不是保守的個性,卻突然下令非必要不發兵,望兩國友好相交,盼北戎早日退兵,因而援軍在百裏外遲遲不動身。

城裏的百姓鬧,軍中士氣不足,眼看此仗就要不戰而敗。

“予安,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我被這句話點醒,終是明了,這應是兩位王爺的圖謀,他們有心尋我錯處、削我兵權。

若此仗敗,錦關城失,我需受罰;若此仗勝,我不聽君令,便是意圖謀反。

父母尚在京城,我逃脫不了他們所設的牢籠。

“城中百姓喝水,尚能保命幾日,將士們只喝水,如何拼殺?”

“予安,我寫了加急奏章,陳清事實,約莫三日便到京城,糧食也只夠三日的了。”

“這三日,我們賭一把!”

贏了,同生;輸了,黃泉路上還有伴。



出兵那日,我並未見到盛林夕,倒是本負責佯攻的那位將領來了,還帶了封信。

“予安,此五年也算無憾。”

“我阿奶還望多多照顧,且瞞著些。”

“我給阿奶做了幾件新衣,幫我帶給她。”

“錦關寒冷,我待了五年仍不習慣,為你做了副護膝。”

“若有時間,我阿妹那壇酒,你且帶來,我想嘗嘗。”

“這護身符今日是保不住我了,但興許於你有用。”

她留下了阿爺給做的護身符,是個小兔子,她肖兔。

怪不得這幾日,日日都在營帳內忙些什麽,連兵器都未擦拭。

原是,已經打算好了後事。

這護身符她昨日便打算給我來著,只說刀劍無眼,怕弄丟了。

可五年拼殺,她還未曾怕過些什麽。



北戎大軍壓境,因而戎關空虛無兵力。

只區區五千兵生生纏住其大軍兩個時辰,北戎主被激怒,戎關已然被奪,便下死令,尤其盛林夕,取其人頭,可得黃金百兩。

我到時,盛林夕跪倒在地,鐵甲上沾滿血跡。

那雙眸子,恍然間沒了光亮。

我突然害怕起來,只恨自己為何不來得更及時一些。

我軍士氣正盛,而北戎廝殺已盡筋疲力盡,只一會兒,便潰不成軍。

醫女說,盛林夕心口所中的箭,左側有血槽,右側有鉤子,她只兩成把握救活盛林夕。

那箭矢是盛林夕四年前設計的,血槽儲血、鉤子勾肉,受此箭傷,頗受磨難。

北戎吃過虧之後,便試著仿制,盛林夕知曉後,還笑言,“我一向時運不好,這箭估摸著還得落在我身上,要是心口處,倒也不用救我,算是還債了。”

果真時運不好。

可這苦難怎麽總往一個人身上砸?



所幸,盛林夕還是挺過來了。

錦關城裏的百姓也挺過來了。

軍營裏憑實力說話,盛林夕是被人看著成長起來的,因而對於她的所獲也沒什麽不服。

倒是外面的百姓只聞其名,對其褒貶不一。

所以眼前這一幕才盡顯可笑,盡心力的重傷臥床不醒,被守護的反倒叫喊著要追罰,責怪那人只保了他們的命,而未曾讓他們吃飽飯。

等她醒了,必然要醉一場的。

那護身符真是有些用處的,前幾日去摘雪蓮入藥,突遭雪崩,我竟也大難不死。

戎關如今被大周所占,北戎必定不會罷休,要麽繼續出兵,要麽和親。

此仗勝,嘉睿兩王不知有何動作,會從和親做手腳?

不知,當今如何做選擇?

我同她的後路,該如何搏?



那日吃飯時,盛林夕突然為我布菜。

我想起之前同父母親一起吃飯的時候,母親也是這般為父親夾菜的。

父親戎馬一生,母親跟著擔憂了一生。

我厭倦了拼殺的日子,如果沒有戰爭,這世間應會多一對男耕女織的夫妻,而非困在營帳中的將才。

只她說請辭一事時,我才從幻夢中驚醒。

今日她來找我拼酒,估計已然有所決定了。

罷了,早日抽身早日得安寧。

我雖看穿她,卻並不戳破,只她離開後,後面的事情自有我兜著,便也不用她煩心許多事。

盛林夕,一路平安,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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