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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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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在世界旋轉和時光流逝中,某個瞬間我們變成了大人。

姜黎還是被姜靜叫回了家。

她剛進家門就被一股濃重的煙臭味熏得捂住了鼻子,直到她被姜靜拉到沙發上坐下,和身旁肥頭大耳的暴發戶對視上都還沒弄清楚狀況。

暴發戶攤在沙發正中間,從下到上一身奢侈品logo,皮帶勒得肚子上的肉擠成好幾坨,食指和拇指間夾著只雪茄,脖子上掛著幾串手指粗的金項鏈。

“相親?!”

姜黎不可置信地看向姜靜,剛才她聽到了什麽?姜靜居然讓她和這個油膩中年暴發戶相親!

姜靜一把拉起姜黎,將她拽到廚房,拉上推拉門小聲說:“這就是之前住咱家樓上那個林先生,你小時候還抱過你的。”

“他歲數都快能當我爸了!”

“小點聲!”姜靜有些惱怒,“人家林先生另外的幾套房子都剛拆遷,你嫁給他還能虧著你是怎麽的?而且我們都商量好了,看在老鄰居的份上,彩禮足足有兩百萬。”

姜黎算是聽明白了,姜靜在乎的不是她嫁給誰,也不是她幸不幸福,而是那兩百萬彩禮。

她不再反駁,沈默地望進姜靜那閃著光的眼睛,她好像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她明明記得小時候姜靜曾溫柔地將她抱在懷裏念著童話故事,而現在......到底是什麽將她變成這樣。

姜黎感覺有什麽東西碎掉了,她忍住心中的那股惡心,立即表明自己的態度:“我不想嫁。”

“這可由不得你。”

姜靜拉下臉來,攥住姜黎的胳膊就把她扯到客廳。

火山爆發前往往有一段死亡般的平靜。

姜黎掀開茶壺蓋,將裏面滾燙的熱茶全數潑在暴發戶臉上。疼得暴發戶捂著臉直嚎。

然後冷冷扔下一句:“不要臉。”

之後發生什麽姜黎就不清楚了,她拉黑了姜靜。

姜黎沒想做得那麽絕,畢竟姜靜也算是受害者,她也只是一個憧憬美好卻被現實湮滅的可憐蟲。

但整天的信息轟炸和滿屏幕的謾罵讓姜黎失去了最後一絲期待。

曾經她無數次期待過,期待過人的本性不會變,期待過姜靜還是以前那個善良溫柔的存在。

人可以毫無負擔地去恨一個完全的惡人,卻很難去恨一個一會兒對你好,一會兒對你壞的人。

因為負罪感,更是因為從前那些美好的回憶。

姜黎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去接受母親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母親的事實,接受她已經不愛自己的事實。

心理醫生曾問過她這樣一句話:“你恨你母親嗎?”

姜黎當時的回答是否定的。

心理醫生接著說:“你可以恨她。”

當時的姜黎沒能理解醫生的意思,現在她明白了,愛是真的,恨也是真的,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是可以並行的。

姜黎現在有些慶幸,慶幸她沒告訴姜靜她住在哪,很慶幸姜靜不關心她所以不知道她的大學在哪。

這天晚上姜黎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回到小時候,回到4歲那年。

有一種人無論夢境多麽離譜也不會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碰巧姜黎就是這種人。

姜黎站在一個胡同的交叉口,左手邊是一個早餐鋪,這家糖油餅最好吃,順著右邊這條路再往前走拐個彎就是她姥姥家。

“小黎,你在看什麽?”一個清爽男聲在身後響起。

姜黎拿著糖油餅回過頭,臉上還沾著餅渣:“爸爸,我們什麽時候去姥姥家。”

江齊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裏,嘴角閃著油光:“吃完就去。”

姜靜抽出張紙巾將姜黎臉上擦凈,隨後嫌棄地白了江齊一眼:“又沒人跟你搶。”

江齊呵呵一笑,把臉湊了過去,“老婆給我也擦擦。”

姜靜把紙巾拍到江齊臉上:“愛擦不擦。”

江齊也不惱,擦幹凈嘴角,看著老婆笑得春風得意。

姜黎抱著糖油餅啃得正香,小小的她還不明白什麽叫打情罵俏所以只是看個樂呵。

去姥姥家的路上,突然竄出一只大狗。

等姜黎回過神來,她已經被狗撞倒在地,右腿膝蓋上還有兩個爪印。

江齊抱起嚎啕大哭的姜黎,對和狗主人爭執的姜靜說:“先去醫院。”

姜黎安靜地坐在醫生身邊,眼睛到處打量,她總覺得這裏有些熟悉,膝蓋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好,醫生正對著姜靜江齊兩人交代註意事項。

再一睜眼場景轉換到姥姥家,姥姥好像不喜歡爸爸,姜黎看著一直討好姥姥的爸爸和板著臉的姥姥心裏想著。

姥姥眼睛一斜,瞄見小孩子還都在這,對大外孫女指使道:“芳芳,你帶著阿玉和小黎去外面玩,我們大人有話說。”

姜黎向來聽話,她拉住表姐的手,跟著表姐和表哥走到外面。

胡同裏嘛,總歸是有很多好玩的,尤其是鄰居家的大花貓。

表哥不喜歡和這些小姑娘玩,自己跑到院子後面抓蛐蛐。

姜黎和表姐一起在對面美容店擼貓,是只身手矯健的貍花貓,誰家鬧耗子都會來借它。

沒過多久,一輛拉著警報的救護車停在胡同裏。

接著姜黎就被二姨提溜起來。

“我問你,我兒子怎麽會從房頂掉下去1”

姜黎一臉懵,幸好姜靜及時出現將她解救下來。

“先把孩子送醫院去。”

姜黎想起之前姜靜和江齊爭吵的時候提過,表哥就是在夏天家族聚會的時候死的,說是爬到房頂想聽大人聊什麽,結果一腳踩空掉下來直接摔斷了脖子。

過往的記憶逐漸清晰,姜靜一直想修覆和姜黎姥姥的母女關系,而姥姥卻見不上江齊,今天姥姥唯一一個外孫命喪當場更是讓幾人的關系再次陷入僵局。

老太太非得把一切責任都歸在江齊身上,罵他是個掃把星,把姜靜一家徹底轟出家門。

和老太太的隔閡一直是姜靜心裏的一道坎,之後姜靜和江齊每次吵架幾乎都會以“我為了你連我媽都不要了,你怎麽能這麽對我。”結尾。

姜黎難得的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費力在腦中構思試圖讓表哥活下來,急得滿頭大汗。

那邊姥姥和二姨還在哭天喊地,這邊又湧出不少湊熱鬧的街坊,熱鬧程度堪比春晚。

表哥還是死了。

姜黎覺得有點好笑,明明是夢卻還是無法轉變。

二姨和二姨夫跟著去了醫院,其他人還在姥姥家,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姥姥正在唾沫橫飛的罵著江齊,江齊縮著腦袋一言不發。

得知外孫已逝的消息後,老太太差點暈過去,被幾人扶住後抄起拐杖就砸向江齊。

“媽!你不要太過分了!這件事和江齊有什麽關系?不就是你看不起他嗎?”

姜黎驚訝到嘴裏的棒棒糖都掉在了地上,姜靜什麽時候敢和老太太這麽說話了?

“你!你!”老太太氣得半天說不出句話。

姜靜一手牽著江齊一手牽著姜黎,態度堅決:“我們先走了,以後也不會來了。”

回家的路上姜黎和江齊都在悄咪咪瞥姜靜。

“有完沒完?”姜靜精確抓住兩道視線再次投來的瞬間。

江齊用胳膊懟懟姜黎,姜黎又用胳膊懟懟江齊,兩人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先開口。

姜靜做了個深呼吸,像是下定某個決心:“我是覺得我們現在的生活挺好的,沒必要沒事去找挨罵。”

那天晚上,主臥的燈亮了一晚上。

姜靜和江齊徹夜暢談,那些時間敲打的裂痕被悄無聲息地修覆了。

姜黎再次醒來還是在這個夢裏,還是這具4歲的身體裏。

江齊圍著個圍裙,正把早餐端上餐桌:“今天起這麽早,是不是聽到爸爸媽媽要帶你去游樂園啊?”

姜靜走過來抱起姜黎走進洗手間:“先去洗漱,一會兒吃完飯我們就出發。”

“媽,你今天不上班嗎?”姜黎問。

姜靜一邊給她梳著頭發一邊說:“寶貝今天周六,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以後會多抽出時間陪你。”

走進游樂園的那一刻,姜黎突然有點不想離開了。

一家三口陸續玩了旋轉木馬、碰碰車、海盜船......

“媽媽,我相吃那個。”姜黎指著不遠處的棉花糖攤子,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眼底滿是希翼。

江齊囑咐姜靜看好孩子,俯身揉了揉姜黎的頭:“爸爸去給你買。”

姜黎手上拿著一串兔子形狀的棉花糖,先遞給姜靜一口,又給江齊撕了一塊。

姜靜不再摳搜,江齊不再沈默,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在之後的日子裏,姜黎實現了從小的願望——一家人好好生活在一起。

他們一起看電影,一起去海邊旅游,就連一起窩在家裏都是幸福的。

姜黎每天都在期待與感恩中度過,這裏再也沒有爭吵,只剩下和睦與希望。

她清楚這只是一個夢境,這些美好全都是假的。

但這樣也挺好的,姜黎心想。

上學,上班,吃飯,睡覺......原來這些最簡單最基礎的東西也可以是充滿幸福的,幸福不僅取決於某一件特定的事,更取決於一起做這件事的人。

身邊有安心的人陪伴,再平淡的日子也會散發光芒。

就這樣,這場夢做了很久,久到姜黎以為自己不會再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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