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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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人終究會回到現實的，哪怕劇烈的剝奪感會將人吞噬得連骨頭都不剩。
姜黎掀開被子坐在床邊，地上的甜甜埋頭在自動餵食器裏自顧自地享受著早餐，咀嚼的聲音摻雜著時不時冒出的呼嚕聲，聽得人暖暖的。
“你今天起這麽早？”
餘年倚在門框上，身上圍著姜黎新買的小貓圍裙。
姜黎已經懶得計較這總是突然出現的家夥，她拎起飄窗上的墊子扔到甜甜身邊，隨後一屁股坐在上面，手搭在甜甜身上，輕擼著它的毛發。
食物的味道充斥著整個房間，看著甜甜悶頭幹飯的樣子，姜黎的肚子也叫了起來。
餘年也蹲了下來，手上舉著一個木勺，他往姜黎身邊湊了湊：“我煮了雞湯哦。”
姜黎上輩子可能是只黃鼠狼，不然她怎麽那麽喜歡吃雞。
“怎麽樣？”餘年坐在餐桌另一邊，大有一副“我真厲害，你快誇我”的神態。
姜黎仿佛看到他身後搖到飛起的尾巴，就像昨天路上見到的那只人來瘋的金毛。
“還不錯。”姜黎勺子在碗裏不停攪著，她總感覺今天起床身上沒什麽力氣，就連說話都提不起精神。
“去海邊吧。”
“嗯？”
姜黎以為她聽錯了，思維這麽跳躍的人除了她自己以外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餘年不客氣地拿起桌子上姜黎的手機，熟練地解開密碼後調出一張埋藏已久的照片：“很多人說最近這片海灘特別靈，許的願都能成真，今天又是個大晴天，沒準還能看到落日。”
姜黎還記得這張照片是她高中畢業那天心血來潮，隨便在網上約了幾個女生出發去海邊時拍的。
那天也是個大晴天。
“你有駕照嗎？”
姜黎舀了勺雞湯送進口中，溫熱的液體順著喉管落下，身上都暖了起來。那個地方不算特別遠，駕車一個半小時就能到，但方圓兩公裏沒有任何公共交通，上次還是其中一個人開車帶她們去的。
“當然有。”餘年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本本擺在姜黎面前。
姜黎隨意瞟了一眼，“那就去吧。”
一路上餘年一直嘰嘰喳喳個不停，從盤古開天地說到家附近的酒吧有兩只大公雞。
姜黎坐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補覺，時而應上一句，她之前怎麽沒發現餘年這麽能說。
餘年說了半天也沒得到回應，偏頭看一眼，人已經睡著了。
該說不說，姜黎像極了夏目漱石書裏的那只貓。
對於貓來說，人總是手欠的，就比如現在正捏著姜黎鼻子的餘年。
姜黎沒好氣地拍掉餘年的手，被吵醒的人總是會不受控的暴躁：“你幹嘛？”
“許願一定要虔誠。”餘年眼神真摯，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麽一句。
姜黎打了個哈欠，不緊不慢地說：“如果睡覺算褻瀆的話，那也沒什麽來這許願的必要了。”
手指在腰邊摸索著，好一會兒才解開安全帶。
推開車門，海風卷攜著一股淡淡的腥味撲面而來。
姜黎皺了皺眉，這片海灘和前些年沒什麽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人變多了。
拍照的、許願的、溜孩子的......什麽樣的人都有。
姜黎拉過站在車邊試圖尋找安靜地方的餘年，沿著石頭徑直往北邊的懸崖走。
懸崖後面有一塊未開發區域，上次一個同行的人從石頭上不小心踩空掉了下去才讓她們發現這麽一個地方。
“你不會是要殺人滅口吧。”
餘年停下腳步，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臉驚悚。
姜黎突然升起逗弄他的心思，緩緩扭頭，學著喪屍片裏轉角遇喪屍的恐怖回眸，幽幽開口：“那邊人少......”
餘年當然不害怕，不過他還是象征性地往後退了幾步：“你要對我做什麽？”
姜黎還想繼續，腳下卻忽得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是一個已經有些縮水的海星。
再一擡頭餘年已經站在了懸崖頂上。
姜黎不禁想，這人到底是人還是鬼，不過才幾秒的功夫怎麽就走到那麽遠的地方了？
但想這些只會讓她頭疼。
姜黎不再思考，蹲下撿起那個幹巴巴的，早已沒了生氣的海星。
看距離像是被海浪卷起來後就再沒能回到大海，水分消耗殆盡的那一刻它想的是什麽呢？
哦，差點忘了，海星沒有大腦。
這個世界真的很神奇，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
“你還不過來嗎？”
海風在高處吹得尤其厲害，餘年有些站不住，衣角也被吹得肆意翻起，又被密密麻麻的絲線纏住撐起一個弧度。
是有點冷了，姜黎用力一扔，海星“噗通”一聲落進海裏，比起在沙灘上被人踐踏，還不如在海裏成為某個覓不到食的小家夥的午餐。
海邊的懸崖往往帶著一種獨特的感性，與它相似的還有下午一點半的501路公交車，或者是郊區那家有貓的書店。
但其實無論是哪裏，只要人少又有太陽就是好地方。
姜黎沒想上到懸崖頂上，也沒想把餘年叫下來。
她靠在懸崖背面，任由海水拍打著褲腿，好笑的是，她曾經以為自己不喜歡濕漉漉的感覺。
又有一個派大星被卷上來了。
看來這裏盛產海星。
姜黎閉上雙眼，短時間只能聽見風聲。
人各有命，更何況這種沒腦子的生物。
發絲在風中總是討人厭的，每當遇到大風天氣姜黎總想把這一頭不聽話的毛剃掉，現在也不例外。
略帶些煩躁地拽著發梢繞到耳朵後面別住，這時，一只白皙的手從耳後伸了出來。
姜黎條件反射般抓住這只手，熟悉的香氣將她環繞，竟帶來一絲安心感。
“我想去剪個短發。”
姜黎放開餘年的手，發絲再次被風糊到臉上，癢癢的。
餘年繞到姜黎身前，退後幾步然後伸出一只手橫在前面，正好遮住姜黎的身體只漏出一個腦袋。
在姜黎愈發不耐煩的註視下，餘年終於放下手。
“短發也很好看。”
“我知道。”
姜黎向來不吝嗇誇獎，同樣的，收到讚揚的時候也懶得去搞那些表面推辭偽裝謙虛。
餘年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楞了幾秒才緩過神來，這話確實像是她能說出來的。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交易場，那些虛偽的形式主義無時不在又無比惡心。
說幹就幹。
姜黎直接掏出手機在官網上預約了這周六去剪頭發，保險起見，選的是她最常用的那位美發師。
餘年趁這功夫買了兩杯熱巧克力回來。
地上的海星又幹了。
姜黎順著石頭爬上懸崖，她改變主意了。
並肩坐在最高點，放眼望去，海平面如人生般看不到盡頭。
只有沙灘上嘈雜的人群彰顯著他們還活著的事實。
果然還是冬天啊，熱巧克力冷的真快。
姜黎放松身體向後仰，寒意從頭部侵入，延伸至整個身體。
“你看那朵雲彩，像不像豬八戒？”
餘年躺在她旁邊，順著姜黎的視線看去，他倒是沒看出哪一點像豬八戒，只當是那場電影過於無聊而特別“深入人心”罷了。
“你什麽時候回學校？”餘年自然地岔開話題。
姜黎下學期要休學的事情誰也不知道，這個襯托下倒顯得餘年知道她住處的事不是那麽奇怪了。
“再說吧。”
姜黎休學的原因很簡單，單純因為她想休息了。
學校的事、家裏的事、工作的事......
她不是什麽天才，也不是什麽超人，所以她會累，而累了自然需要休息。
“如果不會有任何變化呢？”餘年問。
“我沒指望會有什麽變化。”姜黎回答。
習慣是個很好的東西，尤其對於意外來說。
姜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想起他們來這裏的目的，一邊欣賞著雲朵的流動一邊問：“你想許什麽願望。”
“我希望......”餘年沒再繼續往下說。
姜黎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剛巧餘年也睡著了，他們都沒看見落日。
天上的星星密集的像是學校食堂門口的馬蜂窩，有些聒噪。
姜黎盤腿坐起來，雙手合十。
至於為什麽許願的時候總要雙手合十，沒人知道。
姜黎許了什麽願也沒人知道。
這個願望單屬於她自己。
姜黎剛許完願餘年就醒了。
餘年也學著姜黎的姿勢坐起來，雙手合十，認真的許起願來。
他的願望很長，長到姜黎已經無聊到開始數他的睫毛。
數著數著就開始走神。
她是什麽時候不寄希望於許願的呢？就連她自己都記不起來了。
聖誕老人不一定存在，流星許願也不一定成功，這只不過是一個寄托與希冀，絕望的人會被眷顧嗎？誰知道呢？
唯一明確的是，童年時的堅信破碎起來是最為盛大的成年禮。
所以姜黎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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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終究會回到現實的，哪怕劇烈的剝奪感會將人吞噬得連骨頭都不剩。
姜黎掀開被子坐在床邊，地上的甜甜埋頭在自動餵食器裏自顧自地享受著早餐，咀嚼的聲音摻雜著時不時冒出的呼嚕聲，聽得人暖暖的。
“你今天起這麽早？”
餘年倚在門框上，身上圍著姜黎新買的小貓圍裙。
姜黎已經懶得計較這總是突然出現的家夥，她拎起飄窗上的墊子扔到甜甜身邊，隨後一屁股坐在上面，手搭在甜甜身上，輕擼著它的毛發。
食物的味道充斥著整個房間，看著甜甜悶頭幹飯的樣子，姜黎的肚子也叫了起來。
餘年也蹲了下來，手上舉著一個木勺，他往姜黎身邊湊了湊：“我煮了雞湯哦。”
姜黎上輩子可能是只黃鼠狼，不然她怎麽那麽喜歡吃雞。
“怎麽樣？”餘年坐在餐桌另一邊，大有一副“我真厲害，你快誇我”的神態。
姜黎仿佛看到他身後搖到飛起的尾巴，就像昨天路上見到的那只人來瘋的金毛。
“還不錯。”姜黎勺子在碗裏不停攪著，她總感覺今天起床身上沒什麽力氣，就連說話都提不起精神。
“去海邊吧。”
“嗯？”
姜黎以為她聽錯了，思維這麽跳躍的人除了她自己以外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餘年不客氣地拿起桌子上姜黎的手機，熟練地解開密碼後調出一張埋藏已久的照片：“很多人說最近這片海灘特別靈，許的願都能成真，今天又是個大晴天，沒準還能看到落日。”
姜黎還記得這張照片是她高中畢業那天心血來潮，隨便在網上約了幾個女生出發去海邊時拍的。
那天也是個大晴天。
“你有駕照嗎？”
姜黎舀了勺雞湯送進口中，溫熱的液體順著喉管落下，身上都暖了起來。那個地方不算特別遠，駕車一個半小時就能到，但方圓兩公裏沒有任何公共交通，上次還是其中一個人開車帶她們去的。
“當然有。”餘年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本本擺在姜黎面前。
姜黎隨意瞟了一眼，“那就去吧。”
一路上餘年一直嘰嘰喳喳個不停，從盤古開天地說到家附近的酒吧有兩只大公雞。
姜黎坐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補覺，時而應上一句，她之前怎麽沒發現餘年這麽能說。
餘年說了半天也沒得到回應，偏頭看一眼，人已經睡著了。
該說不說，姜黎像極了夏目漱石書裏的那只貓。
對於貓來說，人總是手欠的，就比如現在正捏著姜黎鼻子的餘年。
姜黎沒好氣地拍掉餘年的手，被吵醒的人總是會不受控的暴躁：“你幹嘛？”
“許願一定要虔誠。”餘年眼神真摯，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麽一句。
姜黎打了個哈欠，不緊不慢地說：“如果睡覺算褻瀆的話，那也沒什麽來這許願的必要了。”
手指在腰邊摸索著，好一會兒才解開安全帶。
推開車門，海風卷攜著一股淡淡的腥味撲面而來。
姜黎皺了皺眉，這片海灘和前些年沒什麽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人變多了。
拍照的、許願的、溜孩子的......什麽樣的人都有。
姜黎拉過站在車邊試圖尋找安靜地方的餘年，沿著石頭徑直往北邊的懸崖走。
懸崖後面有一塊未開發區域，上次一個同行的人從石頭上不小心踩空掉了下去才讓她們發現這麽一個地方。
“你不會是要殺人滅口吧。”
餘年停下腳步，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臉驚悚。
姜黎突然升起逗弄他的心思，緩緩扭頭，學著喪屍片裏轉角遇喪屍的恐怖回眸，幽幽開口：“那邊人少......”
餘年當然不害怕，不過他還是象征性地往後退了幾步：“你要對我做什麽？”
姜黎還想繼續，腳下卻忽得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是一個已經有些縮水的海星。
再一擡頭餘年已經站在了懸崖頂上。
姜黎不禁想，這人到底是人還是鬼，不過才幾秒的功夫怎麽就走到那麽遠的地方了？
但想這些只會讓她頭疼。
姜黎不再思考，蹲下撿起那個幹巴巴的，早已沒了生氣的海星。
看距離像是被海浪卷起來後就再沒能回到大海，水分消耗殆盡的那一刻它想的是什麽呢？
哦，差點忘了，海星沒有大腦。
這個世界真的很神奇，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
“你還不過來嗎？”
海風在高處吹得尤其厲害，餘年有些站不住，衣角也被吹得肆意翻起，又被密密麻麻的絲線纏住撐起一個弧度。
是有點冷了，姜黎用力一扔，海星“噗通”一聲落進海裏，比起在沙灘上被人踐踏，還不如在海裏成為某個覓不到食的小家夥的午餐。
海邊的懸崖往往帶著一種獨特的感性，與它相似的還有下午一點半的501路公交車，或者是郊區那家有貓的書店。
但其實無論是哪裏，只要人少又有太陽就是好地方。
姜黎沒想上到懸崖頂上，也沒想把餘年叫下來。
她靠在懸崖背面，任由海水拍打著褲腿，好笑的是，她曾經以為自己不喜歡濕漉漉的感覺。
又有一個派大星被卷上來了。
看來這裏盛產海星。
姜黎閉上雙眼，短時間只能聽見風聲。
人各有命，更何況這種沒腦子的生物。
發絲在風中總是討人厭的，每當遇到大風天氣姜黎總想把這一頭不聽話的毛剃掉，現在也不例外。
略帶些煩躁地拽著發梢繞到耳朵後面別住，這時，一只白皙的手從耳後伸了出來。
姜黎條件反射般抓住這只手，熟悉的香氣將她環繞，竟帶來一絲安心感。
“我想去剪個短發。”
姜黎放開餘年的手，發絲再次被風糊到臉上，癢癢的。
餘年繞到姜黎身前，退後幾步然後伸出一只手橫在前面，正好遮住姜黎的身體只漏出一個腦袋。
在姜黎愈發不耐煩的註視下，餘年終於放下手。
“短發也很好看。”
“我知道。”
姜黎向來不吝嗇誇獎，同樣的，收到讚揚的時候也懶得去搞那些表面推辭偽裝謙虛。
餘年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楞了幾秒才緩過神來，這話確實像是她能說出來的。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交易場，那些虛偽的形式主義無時不在又無比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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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年趁這功夫買了兩杯熱巧克力回來。
地上的海星又幹了。
姜黎順著石頭爬上懸崖，她改變主意了。
並肩坐在最高點，放眼望去，海平面如人生般看不到盡頭。
只有沙灘上嘈雜的人群彰顯著他們還活著的事實。
果然還是冬天啊，熱巧克力冷的真快。
姜黎放松身體向後仰，寒意從頭部侵入，延伸至整個身體。
“你看那朵雲彩，像不像豬八戒？”
餘年躺在她旁邊，順著姜黎的視線看去，他倒是沒看出哪一點像豬八戒，只當是那場電影過於無聊而特別“深入人心”罷了。
“你什麽時候回學校？”餘年自然地岔開話題。
姜黎下學期要休學的事情誰也不知道，這個襯托下倒顯得餘年知道她住處的事不是那麽奇怪了。
“再說吧。”
姜黎休學的原因很簡單，單純因為她想休息了。
學校的事、家裏的事、工作的事......
她不是什麽天才，也不是什麽超人，所以她會累，而累了自然需要休息。
“如果不會有任何變化呢？”餘年問。
“我沒指望會有什麽變化。”姜黎回答。
習慣是個很好的東西，尤其對於意外來說。
姜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想起他們來這裏的目的，一邊欣賞著雲朵的流動一邊問：“你想許什麽願望。”
“我希望......”餘年沒再繼續往下說。
姜黎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剛巧餘年也睡著了，他們都沒看見落日。
天上的星星密集的像是學校食堂門口的馬蜂窩，有些聒噪。
姜黎盤腿坐起來，雙手合十。
至於為什麽許願的時候總要雙手合十，沒人知道。
姜黎許了什麽願也沒人知道。
這個願望單屬於她自己。
姜黎剛許完願餘年就醒了。
餘年也學著姜黎的姿勢坐起來，雙手合十，認真的許起願來。
他的願望很長，長到姜黎已經無聊到開始數他的睫毛。
數著數著就開始走神。
她是什麽時候不寄希望於許願的呢？就連她自己都記不起來了。
聖誕老人不一定存在，流星許願也不一定成功，這只不過是一個寄托與希冀，絕望的人會被眷顧嗎？誰知道呢？
唯一明確的是，童年時的堅信破碎起來是最為盛大的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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