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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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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紙

任裊回還以為自己回程的路上,會焦躁不安,也沒想到連心跳都沒有變快。她只是沈默地數著藥效發作的時間,果然剛進入王府,宮中就有快馬出來報信。

兩人的喜事一天被打斷兩回,李逢心煩意亂,最後一點好臉色只留給了任裊回,“我去去就回,倘若不舒服,你就先將喜服換下來。”

任裊回勉強地笑了笑,李逢的手掌蹭了蹭她的臉頰,就轉身離開了。

藥效比她想的還要快發作,任裊回獨自進了房內,這裏布置得比她想象中還要好,能想到李逢在其中費了多少心思,只是她無福消受了。

任裊回脫掉了喜服,在房內的衣櫥裏隨便找了件衣裙裹上,衣櫥裏滿滿當當,一側是李逢黑漆漆的衣物,一側是她慣常穿的衣裙。折疊衣服的手法很利落,她甚至能想象李逢坐在床邊,一件一件將衣裙折疊,再分門別類地放進衣櫥的模樣。

李逢的衣物中,最下層是一件眼熟的玄色外袍,領口有一圈狐貍毛,邊緣有若隱若現的花紋。好像就是從那一年開始,李逢習慣穿黑色。

她緩緩地闔上櫃門,同時,院中忽然騷亂起來,身後的房門被一腳踹開,為首的高大男子任裊回認識,是當年和李逢一起回京的吳將軍。

她神色淡漠,任人將自己綁了起來,當初哥哥們待過的地方,她居然也能有幸待一會,還以為會直接被吳將軍斬於馬下呢。

蘇槐現在走到了哪裏,快回家了嗎?

任裊回從懷裏掏出那柄金簪,那些人見她大喜之日一身素凈,頭上連珠玉都沒有一顆,也就沒有多少搜查身子的動作,這才讓她懷裏的簪子逃過一劫。

簪子尾端的玉石被她打磨得格外鋒利,捅進要害不過一刻就能要人的性命。

當時她在張大胡子的醫館裏,一邊磨著簪子,一邊想著謀害當今天子和自己的性命,張大胡子也就這麽看著,他無力阻止,也想不到有更好的辦法了。

她只要將罪名全部攬下,並且自盡以絕後患,就能隱去背後多年的陰謀和算計。

任裊回自顧自地琢磨了一會,還是心口吧,上一次她好像就是這麽死的,沒醒過來,說明這方法還是比較有效。

多年混亂的記憶在她的腦海裏同時炸開,任裊回不願再回看,手中的簪子便捅進了心口,劇痛好一會才傳開,她張開雙唇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牢房中也亂了起來,陸陸續續地有人進來,任裊回沒有任何求生意志,在捅進自己心口的下一刻就把簪子拔了出來。當年的李香凝就是這麽做的,即使當時的李逢已經用盡全力將她踢開,她也不忘將簪子拔走,血便能流得更快。

不過任裊回高估了自己的力氣,低估了李香凝的恨意。不到兩天,她便在一張軟塌上悠悠轉醒,胸口的疼痛比捅進去的那一瞬間更疼,唇齒間也流出了痛苦的□□。

她身處一間完全陌生的房間,陳設老舊,所有的窗臺和裝飾都黯淡無光,沒有一點活人氣息。房內還有人,聽見床榻上的動靜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是略顯憔悴的李逢,他身著喪服,面帶愁容,一聲不吭地走到塌邊,給任裊回餵一些溫水。

任裊回也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見到李逢,一時半會也說不出話來,只是覺得胸前的傷口太疼了,疼得她一直流眼淚。

李逢拿起手帕給她擦拭,一刻鐘過去,兩人也依舊相顧無言。

任裊回單方面不信任李逢,覺得他沒有這個能力將自己從通天的災禍中撈出來,那是帝王殯天,不是什麽野貓野狗突遭橫禍。如果她已經徹底脫身,那麽就會有無數的人替她跳進火海……

她啞著嗓子開口,“發生了什麽?”

李逢面無表情,“你真的想知道嗎?還是說你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嗎?”

李逢的臉上是從未出現過的冷漠和疏離,但任裊回怎麽不熟悉,三十歲的李逢,不是整天都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嗎?

“那你救我做什麽?準備拷問我嗎?”任裊回抿緊嘴,不再接受李逢的投餵。

“因為不甘心。”李逢的語調平緩,但總有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他的眼皮懶散地耷拉著,大概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不甘心你死得這麽輕松。”

任裊回也是一派的平靜,她也不是沒有想過兩人將所有的窗戶紙都捅破的這一天,李逢怨恨她,太正常不過了,如果他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依然一心想著要娶她進門,那才不是李逢。

她突兀地笑了,“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讓你逃走。”

李逢的下頜繃緊,脖頸上都冒出了幾條青筋,“你不是說會永遠站在我這一邊……”

任裊回打斷了他,臉上還是譏諷的笑容,“不將真心掏出來,怎麽哄騙你頂住全天下人覬覦的目光迎娶我?從你認識我的那一天開始,我做的所有,都是假的。”

李逢氣得面色漲紅,一言不發地離開了,他將門關得砰砰響,激起了地面一層厚厚的灰燼。

她用盡全身力氣擡起手,將胸前的布條拆開,顫抖著將手指伸進了裹滿藥草的傷口裏,手指上甚至還有她為出嫁塗上的丹蔻。

只要李逢慢一些回來,血流得更快一些,她就能回家了。這麽想,她將手指插得更深了一些,劇痛甚至讓她的眼前出現了走馬燈。一邊是她騎在大哥背上滿宮殿亂竄,一邊是昏暗的山洞裏,李逢紅透了的臉。最後是,客棧隔壁房間裏,窗臺上滿頭白發的青年。

只是任裊回這一次又失策了,李逢只是出門去拿熱好的粥,她沒等到血流幹的時候。

李逢氣得罵了臟話,招呼大夫進來重新縫合傷口,一堆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侍女也沖了出來,替她擦汗脫衣。

任裊回再也沒有了力氣,手也無力地垂在一邊,不到片刻就被縫合傷口的疼痛沖擊了所有神智,再次昏了過去。

她又夢到了瞿國,夢見了總是依靠在一起在爹娘,夢見了城墻上和宮殿裏的屍體,夢見了給她帶糖塊,伏在地上當馬的哥哥,四處流竄的貓貓狗狗,矮墻外拿著簪子的瘦弱少年……她腦子裏忽然回蕩起了一首瞿國的歌謠。

瞿國是馬背上的國家,靠牧馬為生,當地人編了幾百首和馬相關的歌謠,任裊回背井離鄉十年,只記得其中的一兩句了。

“馬兒馬兒快快跑,吃飽幹糧快快跑,天黑下雨快快跑,快快回家快快跑。”

李逢依然守在床前,他困倦到眼睛都睜不開,任裊回算是恢覆了一點力氣,她去拉李逢的手,卻讓他不著痕跡地躲開了,“當年在巷子裏,是我故意引你入局,那件外袍和冬衣,都是誘你心軟,在山洞裏我所有說的話,都是騙你的。倘若你覺得我死得太輕松,無論什麽我都能接受。”

李逢的神色晦暗不明,好似沒有聽清楚方才任裊回說的話,他轉過頭看向她,重覆問道,“都是假的?”

她平靜地點點頭,“都是假的,現在不殺了我,就會像你迎娶我一樣,你會後悔的。”

李逢眼珠轉了轉,忽然發出一聲輕笑,嘴角也忍不住揚起,隨後坐在塌邊連笑得連肩膀都在顫抖,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停下來,“你一心求死,我的真心就連一句解釋都不值得?全天下,還有比我更可笑的人嗎?”

他的話頭越來越輕,仿佛下一刻就會暈厥過去。

任裊回也笑了,“你如今恨我,是事出有因。但我也不是並非因為一點恩怨就布局多年要殺死當今的天子,你能確保你知道所謂的解釋後,還能保持你道德高地的位置,並且一如既往地恨我嗎?讓你現在就殺了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李逢反覆琢磨著這三個字,咬字極重,“是真的為我好嗎?”

“我不過是枚棋子,物盡其用之後就該退場了。再說把你的殺父仇人留在後院,你自己不膈應嗎?何必呢?我下去之後一定保佑你前程順達,長命百歲。”

李逢忽然想起什麽,“那天你在醫館燒的那些紙錢,是給你自己的嗎?”

任裊回想了一會,回答,“算是吧。”

李逢不說話了,接下來的一個月,他都沒有和任裊回再說過一句話。無論她如何威逼利誘,李逢也只是日夜不休地盯著她,沒有離開過,也沒有休息過。

任裊回後悔了,她應當徐徐圖之,等李逢放松了警惕,再殺自己個措手不及。

“你真的不睡一會嗎?萬一你死在我前面了怎麽辦?”任裊回已經能坐起來,她倒是吃飽喝足,精神滿滿了,面前的李逢卻精神萎靡,半死不活。

他還是不說話,微皺著眉,一雙眼睛微微瞇著,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了。

“這次我不騙你,在你醒來之前,我哪裏也不去,什麽也不幹。”任裊回伸出手,將李逢抱進懷裏。

一身喪服下的李逢瘦得骨頭都有些咯人,他沒抗拒任裊回的擁抱,閉著眼靠在了她小腹上。

他的長睫微微抖動,鼻腔中噴的熱氣隔著一層薄薄的衣物傳到了任裊回的皮囊上。他不僅疲憊至極,還有點發燒。李逢抓住了任裊回的衣袖,盡管沒有開口,她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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