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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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裊回

窗外雷聲嗡鳴,電光閃爍,李逢睡得正香,轉身將被子裹緊,任裊回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隨後下床離開了房間。

她在床上穿著單衣躺慣了,下床時隨手拿的是李逢的玄色外衣。

兩人在此間靜養,醫師和侍女卻一個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緣故,院中這會兒安靜得出奇。

任裊回往外面走了兩步,視線之內,竟然連一個人都看不見。

她才覺察出有哪裏不對勁,來不及細想就要回屋將李逢叫起來,屋頂上卻忽然翻下來一黑衣人,一手擰住了任裊回的胳膊,一手捂住了她的嘴。不過這黑衣人的身形眼熟,連桎梏住她的動作都相當輕,只要她微微一掙紮,就能從那人的懷裏逃出去。

“哥哥?”任裊回疑惑地轉頭望去,那黑衣人也松開了手,將自己的面罩扯了下來,正是蘇槐。

兩人也顧不上敘舊或者互相質問了,蘇槐拉著任裊回就往外院跑,她們落腳的院子很小,繞幾個彎就到了後門,楞是一個人都沒有撞見,只有後門處一個砸著小辮子的女孩盯著她們看。

那女孩好像是剛從街上買了串糖葫蘆回來,眼中有探索和好奇,嘴裏還有半顆沒有嚼完的糖葫蘆。

後門停了一輛破舊的馬車,蘇槐重新拉上面罩,目露兇光,腰間寒光閃現。

“哥哥。”任裊回輕聲叫他,她搖搖頭,“我們走吧。”

蘇槐遲疑片刻,這才恢覆了往日的神情,他和任裊回一同鉆進馬車裏,不遠處的小攤販撇下了手邊的活計,立刻上了馬車,一刻不停地趕車往城外跑。

任裊回不安地裹緊了身上李逢的外衣,蘇槐也見她的臉色不太好看,身上似乎還帶著傷,離得更近了一些,將任裊回抱在懷裏安慰,“裊裊不怕,哥哥來了。”

“我還以為你現在已經回到瞿國了。”任裊回一時心情覆雜,她縮在蘇槐的懷裏,忍不出後怕得發起抖來。

“走到半路又回來了,還是放心不下我唯一的妹妹。”蘇槐說著,伸手揉了揉任裊回的臉,“新皇登基,城裏最近查得嚴,我也是這兩天才摸到這個院子裏。李逢封了親王,已經被新皇流放去了洛湖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京中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他還留在這裏,我也差點被混了過去。”

洛湖,任裊回失神片刻,馬車已經出了城。兩人下了馬車,車夫是個生面孔,二話不說地就朝兩人跪拜,蘇槐上前將他扶了起來。那人眼中含淚,重新上了馬車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兩人又重新換了馬匹,任裊回緊緊抓著蘇槐的胳膊,她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蘇槐還在分神安慰她,“別怕,再有三四個時辰,我們就能停下來休息一會。”

任裊回“嗯嗯”了兩聲,並回答了一句“我不害怕”。她只希望在回到瞿國之前還有命在,李逢找的醫師不是個水貨。

不到一個時辰,任裊回就看見自己裏衣前胸的位置已經滲出了一點鮮血。還好外衣是黑色的,只要裹得夠緊,也看不分明。

她的臉一片煞白,琢磨著自己該不會真的要死在回家的路上,蘇槐路過一間破廟,還是停下帶著任裊回進去休息片刻。

蘇槐從懷裏掏出一塊餅,二人分食,任裊回沒有什麽胃口,何況傷口還一直陣痛著提醒她“命不久矣”。

蘇槐忽然又從隨身的包裹裏掏出一個圓滾滾的小布袋遞給她,布袋裏是一顆半生不熟,歪頭巴腦的果子,兩人對視一眼,都笑出了聲。

“原來已經到結果子的時候了。”她張嘴啃了一小口,酸澀的口感讓她下半張臉都暫時麻痹了一瞬,她將果子放回了布袋裏。

蘇槐將布袋放回自己的行囊,“等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我就將它種在你的宮殿中。”

任裊回握緊了他的手,“哥哥,我們回家吧。”

兩人上了馬,不過兩個時辰就到了一處歇腳的破敗亭子。

亭中有人馬數十,其中生熟面孔都有。兩人歇息了一會,又騎上馬趕路。任裊回昏昏沈沈地靠在蘇槐寬闊的背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人群中鮮少有人交談,她耳朵裏就只有馬蹄踏在土地和淺水窪上的聲音,還有哥哥的心跳。

不到天黑,任裊回就感覺自己的裏衣已經被血水打濕了,背上也因為傷口發作冒出了一層的冷汗,然而疼痛讓她的腦子愈發清醒,就算一聲不吭,回到故土再閉眼,也比拖累所有人的行程好。

群馬經過一處荒漠,任裊回來過這裏,還是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那時候的她還不會騎馬,或者自以為不會騎馬,在靖王的授意下,被長生帶到這裏來撒歡。

馬蹄不停歇地馳騁中,她好像聽見了兩個女人的笑聲。

還有李逢叫她名字的聲音,任裊回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她如此想著,一柄箭擦過她的頭發直直落在蘇槐的背上,他卻只是悶哼一聲,不曾停歇也不曾回頭。

任裊回原本就散著頭發逃出來,讓蘇槐撕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隨便綁了起來,這會兒箭羽還有一端插在她的發絲中,另外一頭連接著哥哥的血肉。

這是李逢送給她的第三柄簪子。

她扭頭就見到了一隊來勢洶洶的人馬,個個都是良駒配著精弓,眼看著就要超過她們。領頭的李逢見她回頭,才緩緩收回手上的長弓。

任裊回從蘇槐的腰間抽出那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將纏繞在箭羽上的頭發割斷,她將外衣的領口松開一些,露出裏面被血染紅貼在皮膚上的裏衣來,“哥哥,即使你不在這裏放下我,我也走不了多遠了。”

“裊裊……”蘇槐的眼淚被狂風吹到了任裊回的臉頰邊,又滾到了鬢邊散亂的頭發中去。

“只要哥哥回到家,我也就有家可以回了。”她最後一次將頭靠在蘇槐的肩膀上,“回家吧,哥哥。”

說完她翻身就下了馬,因為兩人同騎一匹馬,難免比旁邊的馬還落後一些。任裊回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安穩停下,蘇槐的馬匹已經被馬群圍住,看不見他有沒有回頭了。

李逢帶隊的馬群近在眼前,不到一刻就能從任裊回的身上踏過去。

他雙目灼灼,死死盯著任裊回手裏的匕首,再次架起了長弓。

這才是那個會毫不猶豫就砍下故人頭顱,對胞妹的生死也置之度外的靖王,任裊回忽然笑了,她舉起匕首的那一刻,李逢的箭也再次脫弓而出,釘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釘在了他自己的玄色外衣上。

這一次她沒有怨恨和牽掛,僅僅是一刀就將自己的脖頸劃開大半,鮮血噴湧而出,李逢連弓都來不及收回,兵馬也還未近前,他眼中是一閃而過的驚懼,接著仿佛整個人都從中間撕裂開了。

她下意識地捂住傷口,退後了兩步,才緩緩地倒在了荒漠滾燙的沙地上,脖頸的口子有點涼,算不得有多麽疼,只是她呼吸不上來了。耳鳴聲刺耳,她什麽都聽不見了。

這是果實成熟的季節,天氣有點微風和燥熱,即使不在馬背上肆意瀟灑地玩鬧,看著天大地大,即使她長眠在荒漠中也是自由之身。

“馬兒馬兒快快跑,吃飽幹糧快快跑,天黑下雨快快跑,快快回家快快跑。”

她微張著嘴吟唱著歌謠,但發不出任何的聲音,不過瞿裊還未忘記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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