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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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任裊回幾乎又死了一次，可怕的是她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還會有幾次。
她醒來的時候，蘇槐就在一邊，什麽也沒做，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任裊回想笑，嘴角還沒有翹起來，雙目就模糊了，蘇槐粗糙的手指輕輕擦過她的臉，“好妹妹，我的好妹妹，別哭了。”
任裊回笑了出來，“哥哥，我漂亮嗎？”
“你是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蘇槐擦了她的眼淚，手掌揉著她的臉頰。
“我想喝哥哥熬的排骨湯，想穿最襯我的衣服，帶最漂亮的首飾。”任裊回釋懷地笑了出來，“到時哥哥送我出嫁，可千萬不能掉眼淚。”
蘇槐一怔，低下頭半天也沒有言語，神情有些恍惚。
“李逢說要把我接到大宅子裏去，宅子裏可沒有哥哥你的份，說不準我攀上高枝就忘了哥哥，哥哥到時連京都都待不下去……”
任裊回臉上雖然帶著笑，目光卻呆滯無神。
蘇槐打斷了她，“別說了裊裊，哥哥哪裏也不會去。”
“可是我不需要你了，父母屍骨還未收拾，故土也慘遭磋磨，這世上有多少人等著你，你知道嗎？生者或許看不見希望，但你要給亡者一個交代。”任裊回撐著身體從床上爬了起來，“現在出門給我買塊胭脂，把李逢找過來，我要見他。”
“如果有選擇，我不會這麽做，是我對不起你。”蘇槐雙手捂臉，聲音模糊不清，任裊回無法判斷他究竟是愧疚，還是在哭。
但多年前在巷子口，也是蘇槐一遍又一遍地教她該做什麽，說什麽，一定要將李逢引到家中。多年前，兩兄妹就聯手給不受寵的小皇子下了套。
他那時覺得慚愧，後悔嗎？任裊回不知道，也不想問，她穿上了自己最素的衣裙，將頭發梳得松松垮垮，用那根玉簪挽起，蒼白病態的臉在胭脂的襯托下更顯憔悴。
她幾乎站不穩，跌進了李逢的懷裏，李逢穿著挺括的玄色衣裳，胸口還有些精致的玉佩，任裊回被咯得生疼，但硬是扒住了他的肩膀讓自己不掉下去。
李逢的生母早年去世，但去世之前，她是當今聖上的遠方堂妹，兩個原本就長得像，還有血緣關系的人還能生出什麽長相的孩子呢？
瞿裊在瞿國宮殿躲藏的時候，曾經見過那位帶頭討伐的錦衣男子，他身上錦袍是金線龍紋，龍爪隨著他的動作張揚，他的下巴擡得太高，沒有看見正躲在一堆屍體下的瞿裊。
巨變發生的很突然，瞿裊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就被侍衛壓倒了，一支顏色鮮艷的箭羽穿透了他的胸膛，那個侍衛常年跟著她，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家裏還有妻子和兒女，瞿裊見過他的小女兒，是個喜歡紮雙髻的矮個子，瞿裊還曾經騎馬帶著她去城外跑過一圈。
侍衛倒下去的時候還未斷氣，喘著粗氣將瞿裊塞進了自己盔甲下，她能聽見侍衛傷口流血的聲音，還能聽見他痛苦的嗚咽。
錦袍男人走過來，將手裏的佩劍費力地捅進了他的脖頸，也不知道是侍衛的哪塊骨頭在作祟，卡住了劍身。
男人踩在侍衛的背上，才將劍拔出來，氣急敗壞地補了好幾劍，每一劍都被侍衛身體裏的骨骼擋住，沒有刺入瞿裊的身體裏。
她只感到有血流進了自己的眼睛裏。
李逢伸出雙臂攬住她，一邊的李香凝笑嘻嘻地想湊過來和任裊回說兩句話，被她不著痕跡地躲過去了。
李香凝不再像她幼時那麽沒頭腦，也能從任裊回的眼神中捕捉地一閃而過的敵意，她悻悻收回手，離開兩人去和蘇槐打招呼了。
任裊回離得很遠也能聽見，兩人提起了多年前蘇槐燉的湯。
李逢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微微彎腰對她說話，但任裊回滿腦子都是多年前刺進自己胸膛裏的那根簪子。
直到李逢重覆了好幾次，她才緩過神來。
任裊回痛恨自己，對著這張與當朝天子極為相似的面孔，她生不出半點恨意。李逢不應該為瞿國的滅國慘案負責，但任裊回對於要利用他這件事，竟然沒有半點猶豫。她痛恨自己。
“我們去房間裏說話吧。”任裊回拉住他的手。
但李逢有些猶豫，他忌憚地看了蘇槐一樣，才發現蘇槐一直站在不遠死死盯著自己，“怕冷的話，我們去廳裏。”
任裊回搖了搖頭，拉著他的手，從蘇槐與李香凝身邊經過，並沒有看兩人一眼。李香凝看見兩人進了閨房，後知後覺地臉紅了。
李逢在被摁在單薄的床上親吻了一刻鐘之後，也臉紅了，都來不及提出自己腰間的玉佩咯得他生疼。
在任裊回嘗試著解開他的衣帶時，李逢終於制止了她的動作，他嘗見了血腥味。
兩人蹭過彼此的臉頰之後分開，任裊回的唇上破了一個小口子，新鮮的血液襯得她膚白勝雪。
李逢將人抱到自己腿上，指腹揉著她的唇瓣，在剛剛的親吻中，他嘗到了她的血。
“和我說說，你是怎麽了？”
任裊回的手掌撫過他的胸膛，輕聲道，“騙子。”
李逢露出一點笑容，“我騙你什麽了？”
任裊回想說自己是個騙子，硬生生將話頭吞了回去，只是搖搖頭。
她大半張臉都埋在李逢的掌心裏，一言不發。
“我這段時間確實有點忙，疏忽你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別生我的氣好不好？”李逢把她攬進懷裏，“我在京中的府邸已經裝潢了，父皇母後也同意了我們的婚事，再等等我。”
任裊回被他的語氣逗笑了，“我又沒說什麽，我只是以為你不想娶我了。畢竟我們倆的事，也沒有傳給第三個人聽，只要你說算了，我也絕不會再糾纏你。”
李逢現如今不過二十出頭，遠沒有他三十幾歲那麽惡名遠揚，老奸巨猾，那張說不出好話的嘴也還沒有長出來，一時間竟然被任裊回堵得說不出話來。
任裊回扯住他的腰帶，“別做這幅表情，好像我對你始亂終棄了。倘若將來有天，你後悔娶我了怎麽辦？”
李逢垂眸想了好一會，才回答，“我想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後悔的，但我想要你一直在我的身邊。哪怕將來有一天我會恨你。”
任裊回的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但李逢的衣裳過於硬挺，他並沒有察覺到任裊回的變化。
“你會恨我嗎？”
李逢大方承認，“若你不嫁給我，我大概會默默詛咒你和你丈夫，然後遠走高飛，這輩子都不再見你一面。”
“你怎麽就篤定我會嫁給別人？我的婚事我說了算，我想嫁給大鍋竈都和別人沒關系。”任裊回神色淡淡。
“你嫁給大鍋竈，我怎麽辦？所以我才恨你。”李逢的雙臂收緊，兩人胸膛緊緊貼在一起，他埋在任裊回的肩窩裏，重覆道，“我恨你。”
“等我真的嫁給大鍋竈你再恨也不遲。”任裊回想起了瞿國的宮殿裏總有一些流浪的小動物四處覓食，她有格外喜歡的幾只，它們從老遠聽見瞿裊的聲音，就會一邊叫喚，一邊湊過來，在地上滾來滾去，露出肚子討她的歡心。
可是瞿裊和它們相處時無法掌握好邊界，總是莫名其妙地被咬上一口。
後來宮裏的後廚爆發了瘟疫，那些小動物也被感染上了。
瞿裊再也沒有見過宮殿裏出現任何的小動物。
她像摸那些貓貓狗狗一樣，摸起了李逢的頭，他的頭發很軟很細，手指有種陷進去的錯覺。
李逢小聲抱怨，“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嫉妒。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合情合理地同你待在一起，唯獨我，好似犯下了什麽滔天大罪。”
“學堂裏的那幾個人，每次看見我，都和看見虎口奪食的流浪狗似的，特別是那個張迎，他長得最好看，我最恨他。”
任裊回聽著他的碎碎念，忽然就楞住了，原來他根本不知道學堂裏發生了什麽，她幾度哽咽，在李逢的抱怨中忍了回去，“那是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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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裊回幾乎又死了一次，可怕的是她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還會有幾次。
她醒來的時候，蘇槐就在一邊，什麽也沒做，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任裊回想笑，嘴角還沒有翹起來，雙目就模糊了，蘇槐粗糙的手指輕輕擦過她的臉，“好妹妹，我的好妹妹，別哭了。”
任裊回笑了出來，“哥哥，我漂亮嗎？”
“你是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蘇槐擦了她的眼淚，手掌揉著她的臉頰。
“我想喝哥哥熬的排骨湯，想穿最襯我的衣服，帶最漂亮的首飾。”任裊回釋懷地笑了出來，“到時哥哥送我出嫁，可千萬不能掉眼淚。”
蘇槐一怔，低下頭半天也沒有言語，神情有些恍惚。
“李逢說要把我接到大宅子裏去，宅子裏可沒有哥哥你的份，說不準我攀上高枝就忘了哥哥，哥哥到時連京都都待不下去……”
任裊回臉上雖然帶著笑，目光卻呆滯無神。
蘇槐打斷了她，“別說了裊裊，哥哥哪裏也不會去。”
“可是我不需要你了，父母屍骨還未收拾，故土也慘遭磋磨，這世上有多少人等著你，你知道嗎？生者或許看不見希望，但你要給亡者一個交代。”任裊回撐著身體從床上爬了起來，“現在出門給我買塊胭脂，把李逢找過來，我要見他。”
“如果有選擇，我不會這麽做，是我對不起你。”蘇槐雙手捂臉，聲音模糊不清，任裊回無法判斷他究竟是愧疚，還是在哭。
但多年前在巷子口，也是蘇槐一遍又一遍地教她該做什麽，說什麽，一定要將李逢引到家中。多年前，兩兄妹就聯手給不受寵的小皇子下了套。
他那時覺得慚愧，後悔嗎？任裊回不知道，也不想問，她穿上了自己最素的衣裙，將頭發梳得松松垮垮，用那根玉簪挽起，蒼白病態的臉在胭脂的襯托下更顯憔悴。
她幾乎站不穩，跌進了李逢的懷裏，李逢穿著挺括的玄色衣裳，胸口還有些精致的玉佩，任裊回被咯得生疼，但硬是扒住了他的肩膀讓自己不掉下去。
李逢的生母早年去世，但去世之前，她是當今聖上的遠方堂妹，兩個原本就長得像，還有血緣關系的人還能生出什麽長相的孩子呢？
瞿裊在瞿國宮殿躲藏的時候，曾經見過那位帶頭討伐的錦衣男子，他身上錦袍是金線龍紋，龍爪隨著他的動作張揚，他的下巴擡得太高，沒有看見正躲在一堆屍體下的瞿裊。
巨變發生的很突然，瞿裊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就被侍衛壓倒了，一支顏色鮮艷的箭羽穿透了他的胸膛，那個侍衛常年跟著她，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家裏還有妻子和兒女，瞿裊見過他的小女兒，是個喜歡紮雙髻的矮個子，瞿裊還曾經騎馬帶著她去城外跑過一圈。
侍衛倒下去的時候還未斷氣，喘著粗氣將瞿裊塞進了自己盔甲下，她能聽見侍衛傷口流血的聲音，還能聽見他痛苦的嗚咽。
錦袍男人走過來，將手裏的佩劍費力地捅進了他的脖頸，也不知道是侍衛的哪塊骨頭在作祟，卡住了劍身。
男人踩在侍衛的背上，才將劍拔出來，氣急敗壞地補了好幾劍，每一劍都被侍衛身體裏的骨骼擋住，沒有刺入瞿裊的身體裏。
她只感到有血流進了自己的眼睛裏。
李逢伸出雙臂攬住她，一邊的李香凝笑嘻嘻地想湊過來和任裊回說兩句話，被她不著痕跡地躲過去了。
李香凝不再像她幼時那麽沒頭腦，也能從任裊回的眼神中捕捉地一閃而過的敵意，她悻悻收回手，離開兩人去和蘇槐打招呼了。
任裊回離得很遠也能聽見，兩人提起了多年前蘇槐燉的湯。
李逢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微微彎腰對她說話，但任裊回滿腦子都是多年前刺進自己胸膛裏的那根簪子。
直到李逢重覆了好幾次，她才緩過神來。
任裊回痛恨自己，對著這張與當朝天子極為相似的面孔，她生不出半點恨意。李逢不應該為瞿國的滅國慘案負責，但任裊回對於要利用他這件事，竟然沒有半點猶豫。她痛恨自己。
“我們去房間裏說話吧。”任裊回拉住他的手。
但李逢有些猶豫，他忌憚地看了蘇槐一樣，才發現蘇槐一直站在不遠死死盯著自己，“怕冷的話，我們去廳裏。”
任裊回搖了搖頭，拉著他的手，從蘇槐與李香凝身邊經過，並沒有看兩人一眼。李香凝看見兩人進了閨房，後知後覺地臉紅了。
李逢在被摁在單薄的床上親吻了一刻鐘之後，也臉紅了，都來不及提出自己腰間的玉佩咯得他生疼。
在任裊回嘗試著解開他的衣帶時，李逢終於制止了她的動作，他嘗見了血腥味。
兩人蹭過彼此的臉頰之後分開，任裊回的唇上破了一個小口子，新鮮的血液襯得她膚白勝雪。
李逢將人抱到自己腿上，指腹揉著她的唇瓣，在剛剛的親吻中，他嘗到了她的血。
“和我說說，你是怎麽了？”
任裊回的手掌撫過他的胸膛，輕聲道，“騙子。”
李逢露出一點笑容，“我騙你什麽了？”
任裊回想說自己是個騙子，硬生生將話頭吞了回去，只是搖搖頭。
她大半張臉都埋在李逢的掌心裏，一言不發。
“我這段時間確實有點忙，疏忽你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別生我的氣好不好？”李逢把她攬進懷裏，“我在京中的府邸已經裝潢了，父皇母後也同意了我們的婚事，再等等我。”
任裊回被他的語氣逗笑了，“我又沒說什麽，我只是以為你不想娶我了。畢竟我們倆的事，也沒有傳給第三個人聽，只要你說算了，我也絕不會再糾纏你。”
李逢現如今不過二十出頭，遠沒有他三十幾歲那麽惡名遠揚，老奸巨猾，那張說不出好話的嘴也還沒有長出來，一時間竟然被任裊回堵得說不出話來。
任裊回扯住他的腰帶，“別做這幅表情，好像我對你始亂終棄了。倘若將來有天，你後悔娶我了怎麽辦？”
李逢垂眸想了好一會，才回答，“我想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後悔的，但我想要你一直在我的身邊。哪怕將來有一天我會恨你。”
任裊回的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但李逢的衣裳過於硬挺，他並沒有察覺到任裊回的變化。
“你會恨我嗎？”
李逢大方承認，“若你不嫁給我，我大概會默默詛咒你和你丈夫，然後遠走高飛，這輩子都不再見你一面。”
“你怎麽就篤定我會嫁給別人？我的婚事我說了算，我想嫁給大鍋竈都和別人沒關系。”任裊回神色淡淡。
“你嫁給大鍋竈，我怎麽辦？所以我才恨你。”李逢的雙臂收緊，兩人胸膛緊緊貼在一起，他埋在任裊回的肩窩裏，重覆道，“我恨你。”
“等我真的嫁給大鍋竈你再恨也不遲。”任裊回想起了瞿國的宮殿裏總有一些流浪的小動物四處覓食，她有格外喜歡的幾只，它們從老遠聽見瞿裊的聲音，就會一邊叫喚，一邊湊過來，在地上滾來滾去，露出肚子討她的歡心。
可是瞿裊和它們相處時無法掌握好邊界，總是莫名其妙地被咬上一口。
後來宮裏的後廚爆發了瘟疫，那些小動物也被感染上了。
瞿裊再也沒有見過宮殿裏出現任何的小動物。
她像摸那些貓貓狗狗一樣，摸起了李逢的頭，他的頭發很軟很細，手指有種陷進去的錯覺。
李逢小聲抱怨，“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嫉妒。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合情合理地同你待在一起，唯獨我，好似犯下了什麽滔天大罪。”
“學堂裏的那幾個人，每次看見我，都和看見虎口奪食的流浪狗似的，特別是那個張迎，他長得最好看，我最恨他。”
任裊回聽著他的碎碎念，忽然就楞住了，原來他根本不知道學堂裏發生了什麽，她幾度哽咽，在李逢的抱怨中忍了回去，“那是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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