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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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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國

病去如抽絲,蘇槐再次扛起了持家大任,並且迅速恢覆了健壯的身體。任裊回也沒有心思問他究竟在做什麽營生,她病倒在床,確切的來說,是實在起不了床。

她被困在詭異奇怪的夢境中,一天中都沒有幾個時辰是清醒的。

她不是生長在小城市裏,名字都只是父親因為思念小鳥隨便取的任裊回,也不是和哥哥一起生活在小巷子裏的蘇裊裊。

而是瞿國最小的公主,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公主。在夢中第一千次見到父皇母後的臉時,她已經不再覺得有任何怪異或者不對勁,好像除此之外,任何她度過的時光都是虛假的。

瞿國不過是個邊境小國,最小的公主出生的時候,瞿國也不過建立一百年。裊裊頭上有兩位哥哥,一個把她寵得無法無天,一個暗戳戳地配合對方。

兩位哥哥小時候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長大些才區別明顯了起來,大哥五官銳利,二哥更俊秀些,越長越像個小姑娘。裊裊總是跟著二哥在宮外廝混,把自己吃成了個圓滾滾的小胖子,牙都讓蟲蛀空了一半,父皇母後發現她說話都開始漏風之後,就嚴禁兩位皇子再帶著小公主出去玩了,皇宮內所有甜食也順帶被禁止了。

裊裊不能吃甜食,但是能騎馬,她騎著馬滿皇宮奔馳,宮人全天沿著墻走路,恨不得飛檐走壁。還好她天賦異稟,在馬上待了不到一個月就完全掌握了這門技術。否則她早晚要折騰出幾條人命出來。

但她還是太莽撞,有一回差點撞倒路過的二哥。

二哥倒是沒有什麽事,她慌裏慌張去拉韁繩,結果不小心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斷了三根骨頭,在床上養了三個月。

瞿迎因此出宮回來,都要夾帶幾塊糖果給她。然而裊裊靠著馬背已經擺脫了肥肉和“大胖閨女”的名聲,新牙還沒有長出來,她不想說話被父皇母後笑話了,瞿裊用他帶來的糖,將他打了出去。

瞿國的皇帝年事已高,太子已經開始執掌政事,沒有功夫管一個比一個不成器的弟弟妹妹,好不容易來一趟小公主的寢殿,打出來的弟弟正好撞在他身上,兩人摔了個大馬趴。

瞿懷嘆氣,將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弟弟推開,白天父皇母後還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嘴娶妻事宜,他裝傻充楞,當作什麽也沒有聽到。弟弟妹妹不像弟弟妹妹,更像父皇母後特意為他生的兒子和閨女,他還未娶妻,太子妃的位置還是空的,就已經體會到了帶孩子的痛苦。

沒頭腦和不高興又打起來了,瞿裊拖著傷腿從寢殿裏爬出來,和瞿懷扭打在一起,八個侍女都攔不住。

瞿懷看得腦袋疼,一只手一個,把人提了起來。

瞿裊看見大哥就骨頭軟,眉頭一皺就開始撒嬌,撲進他懷裏說了兩百句瞿迎的壞話。

瞿迎也想撲進大哥的懷裏,但是被瞿懷輕輕推開了,“你多大了,我能抱得動你嗎?”

瞿裊抱著他的脖子晃來晃去,“哥哥,我想騎馬。”

“妹妹,你的腿還要嗎?”瞿懷覺得自己老了三十歲。

不到一刻鐘後,兩個哥哥就輪流趴在了地上給瞿裊當馬騎。瞿國的帝皇帝後剛好到公主的寢殿,看見了這一幕,覺得瞿國的未來要完了。

任裊回醒過來的時候,嘴邊竟然還掛了笑容,不過緊接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因為夢境太長,她忘了一些,好一會才想起來夢境的後半段。

瞿國的未來確實完了,在父皇母後說這話的時候,瞿裊甚至還大笑不止,就在那不久之後,她覺得自己要下地獄了。

父皇母後的屍體掛在城墻上很久,她逃走的時候,屍體的陰影籠罩了她,接著,她走入了瞿國外的陽光裏。

即使有帝皇和帝後的身先士卒,瞿國民眾依然民不聊生,死傷無數,但瞿裊這小小天地的大部分人都得以保存,她的兩位哥哥,她的老師,皇親國戚與瞿國官員的孩子。

他們的臉,瞿裊當然都記得,他們都變成了書堂裏酸腐失敗的窮書生,醫館裏的技藝不精的老頭。

亡國火光沖天,他們艱難逃生,但沒有“生”多久,任裊回過去十幾年對這些人的印象,還不如菜場門口那一場深,畢竟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他們骯臟醜陋,又滿是驚恐的頭顱,一個接一個地滾到她的腳邊。

任裊回渾身發抖,她不知道是她想在瞿國的時候就和父皇母後一起吊在城墻,還是那些人更想。

蘇槐,或者是瞿懷,正在外面敲門。

任裊回散著頭發,她忽然想起了那五年游魂一樣的生活,連根挽發或者自盡的簪子都沒有的生活。她很快就知道了,散發並不是她想起那五年的唯一原因。

她並不知道李逢是踏過了多少艱辛才走到她的院門口的,正如李逢也不知道,當年蘇槐廢了多少算計和心機才讓他繞進巷子裏,見到一個無人照看的亡國公主。

李逢顯然是愉悅的,但見到任裊回骨瘦如柴,面如死灰的模樣,他的笑容就有些慘淡了。

任裊回連笑都擠不出來一個,因為李逢不是單獨來的,他身邊還站著一個明媚如春,笑顏如花的女子。

她看著那張因為欣喜,臉頰上布滿紅暈的臉,突兀地笑了出來。任裊回怎麽想不到,不過幾年過去,李香凝的五官不過張開了些,實際上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她曾經將李香凝當成最親密的朋友,怎麽會認不出來她就是殺死自己的人。

是了,連只飛鳥都進不來的庭院,那華服女人居然能夠輕易進入。

李逢知道她曾經在馬背上的模樣,知道她將自由視為賴以生存的空氣,卻將她囚禁在院子裏五年,他不允許任何人和她說話,包括他自己。

任裊回覺得很可笑,她不知道是該將簪子插進李香凝的心臟,還是感謝她結束了自己悲慘囚牢生涯。

蘇槐半道回家,並不像多年以前一樣歡迎李家兄妹,他連句話都來不及和他們說,任裊回毫無形象地嘔吐,幾乎倒在自己的嘔吐物裏,蘇槐只能扛起她回房間。

她忽然想起了,那年在寬敞整潔的宮殿裏,冰涼平滑的地面上,將來的一國之君,瞿國的太子殿下,四肢著地的瞿懷空出一只手來撫了撫背上的妹妹,聲音裏帶著笑意,“坐穩點,你還有一只胳膊沒摔壞呢。”

旁邊的瞿迎轉來轉去,“哥哥,到我了,輪到我了。”

任裊回心臟抽動,下意思地一直在叫“哥哥”,她轉過頭去的時候,看見蘇槐的臉上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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