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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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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戈

漆塔沈默地聳立在族地中, 鐵鏈一聲聲震響,龍可羨坐在地上,一下下推著門, 這具身體還沒有恢覆, 每推一下都讓她喘息不止, 鼻腔裏逐漸熱起來, 暖熱的血滴答落地,一顆顆地洇濕了袍擺。

龍可羨連擦拭的力氣都沒有, 她闔著眼抵著額,手掌貼住門扇,勁力蓄在掌心,推一下,再蓄一會, 再推一下。

“嘩啦。”

“我出去。”

“嘩啦。”

“他在等我。”

鐵鏈縛在門扇上,隨著推動張狂震響, 龍可羨的呢喃幾不可聞, 不知道過了多久, 酸脹的眼皮忽地感受到點鈍痛,雙眼的闃黑被擦掉一層似的, 變得淡了些,是薄薄的光線從頭頂投下來, 落在了她閉合的眼皮上。

天亮了。

她遲鈍地反應著,又聽見那鐵鏈砸地聲,緊接著手中一空,那門自外拉開, 密密麻麻的腳步聲湧進來,抱扶的抱扶, 端藥的端藥,把龍可羨重新帶回了那張長榻。

呂大夫撥開她眼皮,道:“少君左眼受創,積淤未清,此時不宜動作,待積淤排清了方可下榻。”

應話的不是龍可羨,是一道更蒼老的聲音,伴隨著拐杖拄地聲響起:“小十六年紀輕,煞性也重,這修養期間還是要聽族中爺叔的,把身子養好了,別的都不要多想,呂亭,這藥方子是不是輕了些?”

“少君體質殊異,藥性過重怕適得其反。”呂大夫沈默了會兒,才解釋道。

“咚,咚。”

那拐杖拄地聲沈悶,一下下砸在呂大夫脊骨上,他面色泛白,改口道:“少君素有隱疾,藥量當斟酌著改動,去掉藥引,是可行的。”

龍可羨嘴唇翕動,在一來一回的應答之後才艱難地發出聲音,她說:“我出去,褚門,帶回來。”

周遭陷入寂靜,片刻後,族老拄著拐杖,來到她跟前,他略微彎身,說:“褚門戰事已了,邊線往北之處正在重新固防,小十六不要多思,好好養傷才是正道。”

佝僂扭曲的影子壓在龍可羨身上,那又啞又糙的嗓音宛如鋸齒,割得龍可羨腦中劇痛,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拍開了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讓我出去!帶,帶回來。”

族老微笑著,滿含包容:“小十六傷得不曉事了,呂亭,這是你的失職。”

呂大夫無聲地跪在地上。

“不過無妨,”族老話鋒一轉,拄著木拐走出兩步,擋住了天光,“用些藥便好了。”

族老揭開藥碗蓋,隨意地撥了撥:“十六血脈駁雜,少時沒有人教養,遠居外海蠻荒之地,野性難馴。如今順承天命,得先祖庇佑,加上這帖藥,日積月累地抹了她的雜緒,方才累了這赫赫戰功,呂亭。”

呂大夫深深地垂首。

“這是我族的榮光,是北境的新王,我將她交予你,莫要讓我失望。”

這黑塔聚音,回聲綿綿不絕,龍可羨耳邊嗡鳴,什麽也沒聽進去,只覺得頭皮發緊,腦中像有把鈍刀在來回拉鑿,她仍舊在囁嚅著,來來回回都是那幾句話。

“接他,褚門,出去,銅錢。”

族老看過了改好的藥方,這才滿意地露出了笑,他對待龍可羨極其溫和:“十六莫怕,喝了藥便會好的。”

龍可羨陷入昏睡,她打贏了戰場上的巨斧,沒有逃過宗族裏的鈍刀。

***

藥量加得足,龍可羨昏死四日,第五日醒神,第六日便可搖搖晃晃地下地了,第十日雙眼恢覆如初。

於是她推開了那扇門,這回沒有鐵鏈,只是門外不是她所想的冰天雪地,也不是小院繡樓,更沒有莽莽荒原。

而是一座黑塔。

這座黑塔很大,她站在左面一側,看到中央平地裏置著張祭臺,上邊密密麻麻點著蠟燭,左右環繞的是漆黑的石壁,龍可羨擡起頭,發現自己仿佛置身井底,井口蓋著簸箕,日光就被切割成細細的一束,她之前待的那地方,就是單搭起來的一間小屋而已。

塔裏很空曠,能聽見更泛的回音,也能聽見侍衛沿著外塔竹梯走上高處的聲音,食盒從t塔頂小窗降下來,龍可羨坐在臺階上,說:“開門。”

侍衛連回應也不給,鎖上了小窗,沿著竹梯往下走,那腳步聲隔著厚重的塔壁傳進來,龍可羨突然站起來,往前沖了兩步,對著石壁猛砸,然而耗空的氣勁沒有回來,龍可羨砸得手掌血肉模糊,那塔壁也分毫不動。

她掌心攥著銅錢,額頭抵在冰涼的石面,懇求般地低語:“開開門,你給開開門,求求你。”

褚門以北的風沙雪泥沒有消失,它日日夜夜地刮嘯在龍可羨心口,讓她哪裏都痛。

記憶開始模糊不清,龍可羨忘了很多事,避風坡下被擦拭過的記憶再度蒙塵,她記不起更久遠的過往,只能模糊地憶起避風坡下的那粒火,那一聲聲喚的名字,最後咬在舌尖上的那道觸感。

她記得,大雪裏還有一個人在等她。

***

夜裏起了風,龍可羨攥著銅錢沒有挪過位置,她在這裏坐了一日,送食的侍衛覺出不對,報給了族裏。

“十六,”

族老的聲音帶著威嚴,他用拐杖碰了碰龍可羨手臂,“沈於憂思不是好事,龍家兒女皆要振作擔當,你肩上還負著宗族榮光。”

龍可羨擡起頭,蠟燭皆熄了,月光慘淡,她看到了族老摻白的胡子,只說:“大雪裏還有人沒回來,我要帶他回來。”

族老卻說:“那二百前突手皆已回營。”

龍可羨楞了一下,突然直身,追著問:“他……”

剛一開口,被族老打斷,他滿不在乎道,“不過折了一名領頭的小卒,他帶兵誘敵有功,人雖未回得來,也算死得其所了,這是他的榮譽,行賞時予他親眷妻兒多層封賞就是了。”

沒回來。

龍可羨甩著頭,試圖甩掉那劇烈的痛感,喃喃:“你騙我的,他會回來。”

從這兩句話中,族老敏銳地捕捉到其中關鍵,他彎下了腰,笑瞇瞇問:“是南域那惡寇嗎?”

龍可羨緩慢地皺起了眉:“你不要這樣說他。”

“從未有船停靠寧蘅港,南域賊寇踏不上北境疆域,十六,你是傷重,糊塗了,”族老語重心長,“不要緊,族裏有大夫,有良藥,定會治好你。”

“我沒有病!”龍可羨大聲反駁,她一把推掉了燭臺,“他在這裏,他就在北境!”

青銅九座燭臺在地面砸出悶響,像一記重擊,打得龍可羨頭暈目眩,她眼現重影,跟著嘔出了一口血。

族老嫌惡地避開了那血漬,聲音浸在嗡鳴回聲裏:“那麽你說,他是誰?”

他是誰?這三個字猶如詛咒,捆死了龍可羨的舌頭,她發覺那幾個字重如千鈞,沈沈地墜在她心底,沒法從口中講出來,她只能說:“昨夜,新雪,他在的……”

族老寬容地撫摸她頭頂:“癡兒,不過是幻覺罷了。”

龍可羨掌心裏還硌著銅錢,她怔楞著,沒有開口。

***

族裏請了老巫在懸戈臺作法,要替龍可羨洗去邪祟。

老巫手下重,用的是土法子,她認為通過鞭刑可以抽出附著在魂魄上的邪祟,龍可羨被捆在臺柱上,挨了十八鞭。

最後老巫汗流浹背,龍可羨背上鮮血淋漓,一聲沒吭。

族老沒有說話,他遠遠看著,一雙眼睛像是禿鷲,裏邊有強烈的摧折欲,北境王姓龍,她只能為龍氏所用。

夜裏,鞭刑沒有繼續,湯藥如常送來,跟著進入懸戈臺的是族裏的爺叔嬸娘。

龍可羨坐在榻上,看那一張張陌生的臉孔發出嘈雜聲音,每每要睡著時皆會被喚醒,他們七嘴八舌地拉扯著龍可羨的精神。

“北境不曾踏進過外來者,那是妄念,是邪祟,是十惡不赦的梟首。”

不是的……

“他趁人之危,不安好心,只想操控了你為他所用。”

不是的……

“他將你棄在此地,可曾過問?不曾!他連一封信也沒有回給你。”

不是的……

“你是龍氏遺珠,站在父輩的肩上,承著宗族的榮光,理應全心效命,棄了他,你便是北境王。”

龍可羨說不出話,這場不眠不休的鞭笞持續了五個日夜,她被圍堵在這裏,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事。

每當她要閉上眼的時候,都會被一只手拽回來。

少君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於是他們劍走偏鋒,用更鈍更磨人的方式撕扯著龍可羨,他們喋喋不休,用語重心長的、怒喝唾罵的言語向龍可羨傾瀉而去。

這輩子沒有人跟她講過這麽多話,每當龍可羨想要反駁,耳邊的絮叨就猶如附骨之蛆,讓她頭痛不止,思緒都碎成了破絮。

他們很聰明,句句要龍可羨回應,若是龍可羨答得不對,他們便會一遍遍重覆,直到龍可羨答對。

“你小的時候,就住在嬸子的院裏,院裏有棵那麽大的樹,嬸子還予你吃穿,可還記得?”

“記得。”

“你那麽點兒大,就會欺負族學裏的哥哥姐姐,挨了罰是不是應該的?”

“應該的。”

“族裏花了大心血教你習武,你當為宗族肝腦塗地也不為過。”

“塗地。”

龍可羨抓著頭發,一日比一日焦躁不安,在湯藥加持下,多餘的記憶強硬地塞進腦海,就像不合尺寸的鞋履,為了適腳,要割得血肉模糊,再一遍遍地磨合,一遍遍地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

五日之後,龍可羨恢覆了吃食,問答頻率開始減緩,因為她已經不會反駁了。半月後,爺叔嬸娘和老巫悉數離開,三山軍遣了一位司禦前來探望,龍可羨都能一板一眼地答得很好。

作為獎賞,塔頂的小窗全開了,龍可羨見到了久違的太陽,她甚至有些睜不開眼,乖乖地坐在榻上,看族裏給發的書冊,裏邊都是些恭順孝悌的故事。

她看得暈乎,翻了翻紙,發現有幾張空頁,想了想,齊整地撕了下來,握著炭筆在上邊塗畫。

手指像有自己的想法,她看著那得意洋洋的卷發小人,有些恍神。

畫得真好看吶。

鬼使神差地,龍可羨把銅錢擱在小人旁邊,沾沾自喜地看了許久。

這般好看的小人,要給他取個名字。

取什麽好呢?龍可羨翻遍了書冊,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她莫名地有些傷心,不知道是因為沒有找到名字,還是因為沒有想到名字。

這是她的秘密,龍可羨把這張畫藏在了塔壁的一只九座燭臺後邊,沒有人知道。

畫像日日都有,但日日都不一樣,隨著記憶失序,那畫裏的小人都變了樣,不是眼睛大了,就是身量小了,而且龍可羨記性不好,總是畫一張忘一張,所幸習慣是一如既往的,全塞進燭臺後邊去了。

直到有一天,那小人的模樣徹底消失在腦海中,宛如青煙,無蹤也無痕。

龍可羨垂頭,握著短了一截的炭筆,有點納悶兒。

***

龍可羨不能一輩子待在懸戈臺,她還是一戰封疆的北境王,龍氏需要北境王來支撐門楣。

於是,龍可羨開始慢慢斷藥,呂大夫把藥性拿捏得很好,龍可羨的氣勁回了五成,精神上還是老樣子。

龍氏仿佛重造了一個新的戰神,她忠心耿耿,她溫順乖巧。

若說有什麽不滿,便是太看重那枚銅錢,一刻看不到銅錢,就要生氣。

起初大家都沒有放在心上。

一枚銅錢而已。

一個癡兒而已。

有什麽關系。

若要讓她徹底被馴服,便要割離她最為看重的事物。

他們把這枚銅錢扔進了熔爐裏。

***

許多年後,三山軍裏有位司禦是這樣記載此事的。

白鳧舉族來犯,北境苦其患尤甚,新王北歸,率軍禦敵,於新雪臨境之日一戰擊退,褚門之側七十裏雪焰煌煌。

龍氏大喜,賜懸戈臺。

時年冬至,龍氏以秘藥圈禁新王,事敗,使王震怒。

是夜,懸戈臺焚,金灰乘風,怒海吞影,至明至烈。

***

火光竄起來時,龍可羨就坐在懸戈臺前,她臉上沒表情,握著把豁了口的刀,撥弄地上堆積如山的銅錢,搖了搖頭。

“不是這枚。”

認不清臉的族人瑟瑟發抖地跪叩在地,他們不明白,只是一枚銅錢而已,怎麽就會讓這癡兒性情大變,拎著刀,一路從懸戈臺殺到族地,又從族地殺回了懸戈臺裏。

先時是傻子,如今是瘋子。

龍可羨把那些銅錢擺成一列:“上邊纏紅線的,看過嗎?”

“整座龍宅的銅錢都在這裏了,”有個爺叔哭喊著,“哪裏有什麽紅線,那都是二伯幹的事,你找我們做什麽?”

邊上嬸娘嚎啕不止,還在大著膽子扯話套近乎:“嬸娘小時候如何養你教你,前幾日你還說t要報恩於我,難不成如今都忘了嗎?”

龍可羨敲著刀柄,認真地說:“還我銅錢,我再報恩。”

嬸娘哽住了,接著伏在地上哭爹喊娘。

“孽障!”

遙遙地,一群侍衛簇擁著族老過來,跪地的眾人不敢起身,他們見識過龍可羨的刀鋒,都怕落得身首分家的下場,直到那烏泱泱的人頭壓到近前,龍可羨才站起身。

龍可羨目光直白,緩慢巡視過去,把一個個細微的動作收進眼裏,她發現他們都在害怕,有的腿抖,有的手顫,有的瑟瑟後退,但她沒在意,重覆著那句問了一夜的話。

“我有一枚銅錢,纏紅線,你們見到了嗎?”

“孽障,孽障!”族老怒不可遏,木杖重重懟地,他橫指左側那間漆黑小屋,“滾進去!”

他仍舊認為,自己重造出來的人應當對自己的命令供若神諭,但是龍可羨沒有動,她再次重覆道。

“我的銅錢,還給我,我便回去。”

“孽!——”

木杖高高舉起,在落在龍可羨肩上時被接了下來。

一層層的木屑抖落下去,木杖無聲斷裂,圍來的侍衛不約而同地退了半步,龍可羨知道這樣做不對,卻不明白為什麽他們要拿走自己的銅錢。

龍可羨看著一地木屑,心口跳得很快,一股莫名的摧毀欲油然而生,她指尖發麻,仿佛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

她會聽話的,她只想要回自己的東西,這也有錯嗎?

哀嚎聲此起彼伏,塔壁開裂,巨大的木塊砸翻了祭臺,月光像霜似的,打在龍可羨肩身,她身形很快,沈浸在發洩的快意裏,握刀的虎口滲出血。

若是有錯,那就錯好了。

銅錢是不值一提的東西,它跟宗族忠誠比起來微不足道,大家都告訴龍可羨要自覺犧牲,要溫馴服從,要為宗族鞠躬盡瘁。

但是憑什麽?

沒有人告訴龍可羨原因,沒有人願意聽她講那泛黃的舊夢,沒有人問她想不想喜歡不喜歡。

屹立數百年的懸戈臺倒在了漆夜裏,火光亂跳,在夜幕烙下一顆顆光洞,龍可羨站在斑駁的光影中,彎了一下唇,那笑容帶點天真的惡意。

她不要冠冕堂皇的大義,就想要那微不足道的東西。

***

天邊泛起魚肚白,懸戈臺焚燒殆盡,遍地廢墟,餘燼猶存。

冷霧游動著,天地一片昏蒙灰白,龍可羨神情平靜,孤零零地坐在石塊上,聽見松軟的小徑裏傳來亂糟糟的腳步聲。

她轉過頭去,先看到一雙沾滿雪泥的麂皮靴,再往上,是張病容明顯的臉。

真好看吶。

龍可羨這般想著,卻仰頭問他:“我有一枚銅錢,纏紅線的,你看到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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