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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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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策這個奸商。

說不講舊情就不講舊情, 說明碼標價就明碼標價,打著海寇不做賠本買賣的說法,走趟王都, 扒了龍可羨兩百顆金珠。

龍可羨拿到賬冊時, 冷冷地笑了兩聲, 轉過頭畫了個卷毛小人, 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個稀爛。

這是激將法, 龍可羨不上當,遣尤副將送金珠過去,尤副將回來卻說阿勒沒在船艙裏。

“說是著人放了舢板,趁夜離船去了。”

這祖宗本來就神出鬼沒,龍可羨沒說什麽, 只是悶悶地點了個頭。

今夜風緩,尤副將便開了半扇窗, 窗外漆黑, 鼾息般的風動聲裏, 偶爾掠過一兩只夜鴉。

“驪王避您如蛇蠍,又不得不用您, 本來大家離得遠,眼不見為凈就是了, 這回他走偏招,借著年尾述職的由頭將您調遣回都,難保不存著什麽齷齪心思。”

龍可羨說:“我也存著齷齪心思啊。”

北境王舍身入都,就為和寧妃見一面, 這事講起來都算大逆不道。

但北境王是龍可羨吶,尤副將半晌無言:“您那不叫齷齪心思, 叫人之常情。”

“好吧,”龍可羨覺得有理,“很尋常的齷齪心思。”

“……”尤副將決定不在這個話題和少君掰扯,“屬下已經吩咐南北整兵,若有異動,除常備營外,兩日之內都可以出兵。”

這是龍可羨出行前吩咐下去的,她點頭:“辦得好。”

“只要營地動起來,驪王必定能摸到風吹草動,這就算個威懾了。驪王要再有什麽心思,那就得掂量掂量自個的身板了,”尤副將說的都是掏心窩的話,“此次先關寧妃,再召您回都,說沒有貓膩都沒人信。”

講到龍清寧,龍可羨就擡起頭來:“宮裏來消息了嗎?”

***

龍清寧仍舊在禁足。

雪一落,這座華麗的宮殿就和其餘屋宇沒有區別,雕欄畫棟失去了顏色,錦麗花簇歇了生息,放眼望去,處處都覆著慘白的冷意,只有屋裏晃著一捧顫顫巍巍的昏黃燭光。

沙沙,沙沙。

龍清寧斜靠在榻上,手裏有件天絲雲錦的小袍子,肩膀處有些磨損,她正對著燭火縫補。

宮女端著藥過來:“娘娘歇一歇吧,奴婢再去點兩盞燈。”

“不必,”龍清寧打娘胎裏下來就有弱癥,常常要吃藥,她喝了藥,嘴裏苦得發麻,她卻連眉也不皺,“就快好了。”

這是昨日小皇子偷偷從宮墻狗洞裏塞進來的,說除夕拜祖的時候要穿,卻不小心燎了個口子,要寧母妃給補一補。

哪裏來的火能往肩膀頭子上燎?

小孩子的謊總是自以為精妙,騙心軟的大人買賬。

龍清寧從前不這般的,這孩子跟著她的時間不長,她也不算多麽體貼周到,只是做了宮妃的本分,盡一個看顧的責而已。

但他卻像是從來沒吃過糖的小孩,嗅到點甜味兒就往身上貼,龍清寧心裏是不耐煩的,但看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卻講不出拒絕的話。

那很像龍可羨,像小時候的龍可羨。

“小皇子當真喜歡娘娘,日日都要來過,今晨您不見他,他便頂著風雪,巴巴地在外邊守了半個時辰。”宮女搬來小馬紮,坐在榻邊給她捶著腿。

龍清寧低頭咬斷線,撫平了衣裳,淡聲吩咐道:“收起來,明日送過去,不要聲張。”

“是。”

宮女疊好了袍子,把藥碗收起來,在忙碌的窸窣聲說:“北境王已經奉旨回都,已在路上,娘娘再熬兩日,便能出頭了。”

龍清寧含著笑,沒應這話,只是指了指斜倒的藥碗:“藥汁灑了。”

***

三日後,船只即將抵達寧蘅港,龍可羨要在這裏轉馬道。

阿勒連日不見蹤影,只在黃昏時分讓厲天帶話來,說是雪催風急,要與她結伴同行。

這也不是麻煩事,只是要等厲天先下船去安排馬匹、打點驛站,上下得多耗三四個時辰。

龍可羨答應了。

船只不能在寧蘅港長靠,因此船速要緩下來,掐著時間到港口才行,龍可羨在艙室裏收拾自己的東西,剛把疊雪彎刀挎在腿側,就聽見敲門聲。

進來的是尤副將,他穿著窄袖便服t,發梢還帶著濕,一進艙室就匆匆開口:“少君,陸路皆有埋伏,對方人雜,辨不清路數,不像是一夥兒的。”

坎西城官道塌陷之後,龍可羨換了船,這事兒她沒聲張,仍然在坎西城留了一支小隊,用來混淆視線,那支小隊在軍營裏耽擱了兩日之後,第三日就騎馬北上了。

然而這支小隊在途中先後遭遇三次伏擊,官道民道換著走都是如此,設伏的俱是些散兵游勇。

這就說明,她的行程被賣了。

“有人不想您回王都,”尤副將冷哼,“驪王也忒不厚道,這事兒幹過一回,還想踩到咱們頭上來。”

是驪王嗎?不一定。龍可羨說:“沒有人希望我回王都,誰都有可能。”

“如今仍是遛著他們?”

“不遛了,”龍可羨踩著凳子,低頭,把靴筒紮緊,“殺掉吧。”

尤副將應是,出去傳過話後又倒回來:“如今再想想,官道塌陷也不是偶然了吧少君,哥舒公子是不是早知道了?”

要在祁國境內行船,需要提前半月到沿海各港打點,這就說明至少半個月前,哥舒公子就知道龍可羨必然要北上王都,這批船掛在行商名下,就算是條暗線。然後在龍可羨臨行前,再做一出官道塌陷的人為意外,就能把龍可羨和設伏的散兵錯開,將她的行程遮得嚴嚴實實。

原本龍可羨是這趟行程裏最大的變數,出了坎西城,過了那段塌陷的官道之後,她隨時有可能下船另走,但阿勒用兩百顆金珠扣住了她。

兩百顆!

龍可羨得攢多久!

阿勒把樁樁件件都算進去了,講起來很縝密,也很妥帖,但這事戳了龍可羨肺管子:“他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還不要來見我,獨斷專行,做的是好事,人不是好人。”

“……”尤副將沒法接,只得仰天幹笑。

船行緩慢,燭影搖曳,龍可羨的側臉流淌著陰影,眉峰擁起小小一團,嘴巴抿得緊緊的,看起來就更像鬧脾氣了。

尤副將看著她,心裏有點感慨:“少君有些不同了,”他笑起來,“哥舒公子也有些不同了。”

龍可羨沒明白,轉過頭看他。

尤副將也講不明白,那只是種微妙的氣場流動,只存在於龍可羨和哥舒策之間。

就像兩個中毒已久的人,在他們初見的那一刻起,毒性就開始緩慢發作。

龍可羨從一團戰無不勝的傳說,變成了鮮活生動的女孩兒,榮光之下長出血肉,少君不再是那個為戰爭而生的少君了。

原來少君也會因為喜歡,就要豪橫地把值錢玩意送個遍;

也會虛擲一整天到白崖小院的秋千上,而不是繁瑣的軍務和堅硬的兵戈;

也會在撩撥下羞得跳腳,然後絞盡腦汁地撩回去;

也會困得蔫巴還要在這裏等別人,明明哥舒公子也沒有講幾時回來,明明兩個人還在疑似吵嘴,但就是有種詭異的默契。

哥舒策就很奇怪了,他是那個一開始就中毒至深、病入膏肓的人。

那樣花樣百出的手段,誰都要臉紅耳熱招架不住,偏偏他一次比一次玩得野,渾身浪勁兒都要往龍可羨身上撒似的。

或許是這個人天賦異稟,是個情種,那浪勁兒宛如日夜不息的潮,撒也撒不完,卻從潮水底下浮出了更直白的情緒。

是最近尤副將才知道,原來哥舒策毒舌是毒舌,恣肆是恣肆,自己的喜怒淩駕眾人之上也是確鑿事實,但他也會有柔軟的時候。

也會喜歡把臉埋在龍可羨頸窩,貓一樣黏著人家;

也會因為龍可羨喜歡,而默默地忍著小貓小狗,明明那麽煩這些小東西;

也會被龍可羨氣得狠了,把自己關在屋裏,上下一通收拾得幹幹凈凈之後,再神清氣爽地出來。

他是很愛龍可羨,恨不得人盡皆知。

大家都想要戰神北境王,可是哥舒策只要龍可羨。

“屬下如今有些信了,”尤副將絮絮叨叨地說,“厲天說的青梅竹馬情深意重那一套,確實不是假話。”

在分別的時候,他們都像是短暫地罩上了另一層殼子,只要彼此靠近,那層外殼就會破碎融化,不約而同地露出內裏的真實。

說是毒,其實更像雙向愈合。

正在此時,一道紮眼的火光從河面晃進來,尤副將探出去,看到有船正在靠近,他撫掌笑道:“來得好!說誰誰到。”

不料左肩倏地發緊,龍可羨突然扯著他衣裳往後一拽!兩道尖銳的箭簇就擦著他鼻梁過去,電光火石那麽快。

“敵襲!”尤副將和少君的默契是戰場上練出來的,當即就著這道力,往後一腳踹裂了門板,用巨大的落地轟砸聲作提醒。

哨音長鳴,在寬闊的河面回蕩,霧氣隨之彌漫開來。

整條船毫無預兆地開始傾斜。

龍可羨沒走門,手攀舷窗就要翻出去,半身已經探出了窗外,斜側方卻忽然伸來只手,那力道和溫度龍可羨再熟悉不過了,她彎身,鉆入舷窗內,正對上一張帶笑的臉。

“來得好。”

阿勒眉間有寒濕的水汽,笑起來很招人:“我把人引過來聚齊了,少君要怎麽賞?”

“賞你共游。”

話落,龍可羨嵌入他指縫,一記蹬腳,帶著阿勒墜入了漆黑的河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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