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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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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剩

暗河在漆夜裏長奔, 沿著河道一路延伸到天邊,沖刷過泥砂石壁,湃擊過碧瓦朱墻, 帶走了這場早有預謀的突襲。

兩個日夜之後, 留在坎西城混淆視線的第二支小隊還被各方羅網絆在中途, 龍可羨已經踏進了王宮的金釘漆門裏。

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驪王在暖閣裏接見龍可羨, 因為時間匆促,這位勤勉的帝王還沒有收拾好情緒, 眼裏殘留著隱晦的探究。

兩個人一高一低地打了個照面,龍可羨一眼看到他耷拉的眼皮,鬢邊的白發也藏不住了,僅僅小一年不見,便猶如老了五六歲。

看來最近皇商頻繁反水確實是個打擊, 驪王剛剛握住了手中的權柄,嘗到了名望的甜頭, 就因為一手制衡失誤而痛失好局, 怪不得愁呢。

行過禮後, 驪王賜座。

龍可羨沒接,說是來述職就是來述職, 人站在長桌前,掏出本冊子, 就開始照本宣科地念了。

落水、遇襲、改道、混淆視聽,關於回都這幾日的混亂,龍可羨半個字都不提,翻動著冊子, 一板一眼地,從第一頁念到最後一頁, 連語調都平直沒有起伏。

述職完後,內侍小心地奉上茶水。

“航道覆啟一案,你功居首位,朕想著要賞,卻不欲拿金銀俗物糟踐了你,”驪王刮著茶沫子,說,“可有什麽想要的,想求的?”

龍可羨喉嚨口咕嚕了一下,差點兒就要說出龍清寧,好歹憋回去了:“不糟踐,”她艱難地轉口,“俗物也可以。”

他最後那句明擺著釣魚。

龍清寧禁足究竟是因為他疑心重,還是別有用意,龍可羨沒法斷定,但若她先開口為龍清寧求情,那就會落到被動。

龍可羨要謹慎。

但這謹慎的態度反倒讓驪王很淡地笑了一下,眼尾延出細密的褶子來,仿佛龍可羨這反應才正中他下懷,才更加證明龍清寧對她相當重要。

“那便賞賜黃金萬兩,駿馬八百。”

龍可羨遲疑了片刻,才行禮謝恩,心裏邊毛毛的,像有冰涼的鐵絲在刺撓。

兩人又講了些軍務和海防之後,驪王露出倦意,龍可羨依禮告退,他捏著眉心,擺了擺手,說:“去看看阿寧吧,她記掛你許久了。”

***

沒有爾虞我詐,也沒有一句話裏套十七八個彎彎繞,龍可羨走在宮道裏時心情愉悅,雖然那股隱約的刺撓感揮之不去,但這也是她和驪王最平和的一次見面了。

內侍領她到宮道外邊,龍可羨走進去,正逢懸日側斜,半掩半露地鑲嵌在鴟吻上,宛如被獸口死死銜住了,晃下來的日光紮眼。

“少君。”

宮女在殿門外等候多時,見龍可羨出神,便輕輕喚了一聲。

龍可羨收回視線,跟著宮女繞過長廊,進到後殿時,龍清寧正在廊下晾著桂子,旁邊有張矮幾,翻過的書倒扣著,清茶還在飄香。

她穿著鵝黃色宮裙,頭上沒有釵環,烏潤的發堆在鬢邊,整個人淡淡的,日頭半籠下來,恰到好處地給她疊了一層暖光。

龍可羨就挪不開眼了。

***

廊下多設了張矮幾,兩個人並排坐著,腳邊擱t著紅泥小爐,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煙,龍清寧姿態嫻雅地斟著茶:“這半年又高了點兒,在海上受的傷可好全了?”

“都好了,”龍可羨主動地撩開衣裳,露出截腰線,傷口早就看不出來了,她便往那光滑的皮膚上戳出條紅線,“有這般長,流好多血。”

“但是不痛,”她補一句,“一點也不痛。”

龍清寧笑容很淺,但一直沒散:“嗯。”

“你不要擔心。”

“很擔心。”

龍可羨垂下腦袋,把衣裳系好:“那我日後不那般了。”

她指的是以攻代防的打法。

龍清寧靠過去,解開那個亂七八糟的結,重新給她系好腰帶,她的動作很細致,龍可羨看得著迷,覺得怎麽有人連系個結都像幅畫。

“好了,”龍清寧往她後腰上拍了一下,“很乖。”

龍可羨肉眼可見地紅了臉,把手蜷起來,一個勁兒往她掌心裏拱,而龍清寧不知是剛好擡手還是刻意回避,手背和龍可羨的擦過,自顧自拎起了茶壺。

咕嘟聲戛然而止,一卷一卷的輕風打過來,龍可羨手涼涼的,低下頭,慢慢地蜷起了拳頭,有點兒懵,還有點兒講不出來的委屈。

心裏湧起強烈的落空感。

明明之前都會牽住的。

她很生氣,卻沒法跟龍清寧耍脾氣,只敢睜著紅通通的眼睛盯住她,嘴巴抿得緊緊的,這幅模樣看得龍清寧失笑。

“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龍清寧揉了揉她的發頂,把糕點移過去,“長不大的嗎?”

就這麽一句又嗔又輕的話,奇異地驅散了龍可羨的不悅,她迅速吃掉了整盤糖糕,邊吃邊拿眼珠子瞄龍清寧。

等龍清寧誇一句,她就吃得更歡了。

日光斜進來,是澄澄的燦金色,龍可羨晃著腳尖,想起一件要緊的事:“在冷宮裏有人欺負你嗎?給你熏死人的炭火,給你餿飯吃,不給你冬衣被褥,有這些事嗎?”

“哪裏聽來的話,”龍清寧說,“只是降了位份,月例都是不變的,你在一日,就沒人敢往我這裏動手腳。”

寧妃是道信號,是龍可羨和驪王互相角力的映射結果。

龍可羨強,則寧妃高枕無憂,龍可羨弱,則寧妃境遇多舛。

盡管性命無虞,打壓卻是無處不在的,在宮裏頭,要折騰個把人,有太多不見血的陰私路數了。

龍可羨擰起眉毛,一寸一寸巡過了整座宮殿,很嚴肅地告訴龍清寧:“若是有人給你下絆子,要講給我,我教訓他們!”

“知道了,”龍清寧拉她的手,放在掌心裏摩挲,想起了舊事,“你的指骨自小就比旁人硬,上書塾時,因為旁人扯壞了你的書袋,你便一拳砸斷了他的鼻梁,先生打你手心,你倒硬氣,連著戒尺一並折斷了。”

她說著笑起來,神情溫柔:“後來便在宗祠裏關了兩夜,我趕到時,你就蜷在蒲團上,抱著只破書袋好生可憐。”

龍可羨垂下眼睛:“不記得。”

龍清寧看了她好一會兒,說:“沒有要問我的嗎?”

龍可羨悶聲搖頭:“沒有。”

來之前,她在心裏羅列了許多問題。

褚門戰時,你在北境僅僅是為了替我籠絡舊部嗎?

龍宅裏發生了何事?我為何燒了宗祠?

那十七封信,你為何不早交給我,阿勒不要我想起來,你也不要我想起來嗎?

但來之後,她看著龍清寧的臉,嗅著龍清寧的味道,那些話便都不想問了。她沒法將這些尖銳的問題拋給龍清寧。

因為人皆有私心。

龍清寧有私心,沒關系的,她可以接受,因為她剩下的也不多了。

高處有風來,龍清寧站起身,把吹散的桂子撫平,龍可羨突然抱住了她:“你好香。”

她連一句“你抱抱我我便不問了”都不敢講,就這樣幹等著龍清寧抱回來。

可不知等了多久,桂子散落一地,濃郁的香氣隨風飄遠,背上那只手卻遲遲沒有往下落。

***

王都的雪來勢洶洶,穹頂一片鉛灰色,朔風抽打著滿街帆幌,行人奔走四散,阿勒沒有往三山軍下榻的驛站去,而是去了西城的一座莊子裏。

他翻身下馬,把鞭子拋給厲天:“龍清寧舊宅查了嗎?”

“查了,”厲天小跑跟上,“連石板瓦礫都被人撬了個空,什麽也剩不下。”

阿勒嗯聲,沒什麽表情。

“李王兩家來了帖子,請您賞臉赴宴,”厲天從袖中抽出帖子遞過去,“明日還要往萬家……”

話音戛然而止,厲天驚愕地看向房門下的人:“少,少君怎麽來了?”

不是進宮了嗎?晚間不是還有三山軍的接風宴嗎?只是分開半日便要翻墻了嗎?

院落昏沈,薄薄的灰影裏,龍可羨坐在門檻上,把腦袋靠在門框邊,鵝黃色發帶落了一半,正在風裏輕輕飄。

可能是等得困了,她揉兩下眼,轉過頭來,鼻頭都被凍紅了,看起來只有小小一團。

眼神相撞那瞬間,阿勒以為回到了初見那年。

只不過十二歲的阿勒會扭頭就走,再巴巴地找回來,現在的阿勒會蹲在她跟前:“怎麽來了,要與我私會嗎?”

龍可羨點頭:“要私會。”

“普通關系私會,這話傳出去就難聽了,”阿勒繞起她發帶,“叫偷情。”

“不偷情,”龍可羨就著動作往前靠了點兒,用額頭輕輕磕在他下巴,“抱一下。”

“一下?這不是你說的算,”阿勒擡起頭,讓她額心下滑,貼在胸口,“嗯,貼著了,撒不開手了。”

龍可羨悶不吭聲。

他說著,一手撫在她後心,一下下順著,又往下撈起她攥得死緊的拳頭,籠在掌心裏搓,邊搓邊嫌棄,“一團冰坨,不是老嚷著肚子裏有團火嗎,日日用精血養著它,這冰天雪地裏不讓它出來暖暖,要待何時用?”

龍可羨還是不說話,把下巴墊在他頸窩,蹭了蹭。

“蹭什麽!”阿勒手下滑,將她整個托抱起來,聽起來像低斥,眼裏卻帶著笑,“還舔!”

他這般高大,輕易地就罩住了龍可羨。

龍可羨的口鼻都埋在他頸窩,找了個舒坦的位置,很輕地叫了聲。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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