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渾球

關燈
渾球

握韁繩的手松了一下。

風過, 松針翻出了綠蔭,窸窸窣窣的雪篩下來,龍可羨反應了三四息, 才收回視線。

萬壑松在她出神時就順著看到了十丈開外的阿勒, 從旁觀的角度揣度到哥舒策狀態不對, 再聯想到龍可羨來時那身興師問罪的氣勢, 心裏邊微微嘆口氣。

他知節守禮,認識龍可羨後, 卻頻頻把自己置於失禮的邊緣地帶,這情況不大妙,於是萬壑松沈默少頃,說:“少君若是還有疑義,遣人帶話即可。”

龍可羨眼神游離, 壓根沒怎麽聽進去,胡亂地點了個頭:“好。”

而後又問:“哥舒手裏有十六封信, 是從你手裏換來的嗎?”

“不錯。”不知道是不是出於憐憫, 萬壑松把控著分寸, 多一分也不答。

然而龍可羨靜了一會兒,又小聲問:“原本是十七封嗎?”

風掠耳過, 萬壑松沒說話,直到龍可羨看過去, 他才點了下頭:“是。”

說完這個字,龍可羨就邁不動步子了,就像靴面上纏了野藤似的,萬壑松禮節性地走了兩步, 把她的無措看在眼裏,輕輕別開了眼, 沒有催促。

等這陣風過去,耳邊只餘松濤聲,萬壑松把話題轉回去。

“前幾日我回了趟王都,寧貴妃失寵一事早有跡可循,有些事情不是單方面可以推動的,少君得空時,不妨往後想幾步,局勢瞬息萬變,看起來是盟友的隨時可能分崩離析,日日打得兇狠的卻未必不能結勢聚力,士族之所以存活至今,是因為其處事時是因人而異,因事而異。”

龍可羨側頭看他。

萬壑松擋住了風口,目光從龍可羨的鼻梁擦到她的鬢角,把話攤開了講:“寧貴妃柔弱,卻聰慧善謀,少君要有所提防。”

龍可羨沒聽過這種話,也從未把龍清寧放在對立面:“她不會害我。”

“許多事情,在寧貴妃看來未必是害,許多代價,在寧貴妃看來也值得付出,”萬壑松語調溫和,沒有摻雜私情,這般尖銳的話題,由他講出來也讓人沒有不適感,“然而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何其大,寧貴妃為你盤算,自會選一條令你無憂的路,這就不可避免地會替你做下決定,但是少君真的如意了嗎?”

從臣妻到後妃,經歷兩朝帝王,龍清寧給自己選的是一條險之又險的通天路,她坐在貴妃這個位置上,代價是人盡皆知的把柄,為此她吃慣了苦,心裏邊那點溫情早就在風刀霜劍裏耗得幹幹凈凈。

她或許牽掛龍可羨,但也會毫不猶豫地利用龍可羨,對她而言,利用真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群狼環伺,在性命跟前,在時局跟前,利用算得上什麽。

“少君,北境如今處在風口浪尖,兵權兜底護航,商政兩道齊頭並進,行事當更加謹慎才是。”

龍可羨還沈浸在他上句話中,倒吸口氣:“多謝。”

日光一片片篩下來,龍可羨在這裏停留的時間裏,阿勒始終沒有動作,他站在流淌的陰影中,手裏轉著枚銅錢,安安靜靜等在那裏,就像獵豹撲食前,有蓄勢待發的狠勁兒。

萬壑松跟龍可羨告別,折返之前,略略把目光放遠,禮節性對阿勒點了個頭。

一個站在陽光下,一個匿在陰影中,一個年長從容,一個乖張莫測,就這麽隔著十丈風雪遙遙對視,兩息,十息,阿勒指頭上彈起銅錢,銅錢翻飛著升高,再“啪”地落在掌心,他短促地扯了個笑,懶懶收回視線。

龍可羨牽著馬,慢吞吞走到阿勒跟前,盯他片刻,看到他眼裏的血絲,喉嚨口滾了百八十句話,最終只是悶聲說了句:“胡子,醜。”

***

哥舒策回到三山軍營的消息沒有走漏,只有幾個心腹知道,尤副將匆匆進院,看到餘蔚站在中庭給茶葉過篩,他左右看了看:“哥舒公子呢?”

“裏邊。”

尤副將小聲問:“厲天和伏先生都還關在西院呢,正主兒都回來了,是不是能把院門開了?”

餘蔚撥著碎葉子,搖頭:“裏邊談著呢,說不準結果如何,這事還是等少君發話吧。”

話落,倆人不約而同地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龍可羨低著頭,眼簾半垂,吐息輕柔地拂過阿勒臉頰,手輕輕地動著。

匕面冰涼,一點點蹭在他腮下,磨出輕微的聲響,龍可羨沒有幫誰刮過胡子,因此十分專註,要把那把茂密的胡須刮得半點不剩。

阿勒躺在榻上,沒闔眼,看著龍可羨圓鈍的下巴。

胡子根部粗硬,長倒是不長,就是濃密。

屋裏很安靜,沙沙聲游走在方寸之間,呼吸時不時地纏在一起,隨著摩挲和游走,褪去濃密的遮擋,皮膚一寸寸展露出來。

明明兩個人都有一肚子話,都有覆雜微妙的慍怒和委屈,但是他們都沒有開口,仿佛都知道開口之後會把這氣氛帶往崩裂邊緣,故而都默契地保持了沈默。

最後一點走完,龍可羨凈手,回來時阿勒已經坐起來了,用指節蹭了蹭下巴,說:“過來。”

龍可羨磨磨蹭蹭的,一會兒拿塊帕子擦手,一會兒喝兩口茶,眼珠子還要骨碌碌地往這轉,這就給阿勒看笑了:“龍可羨,我是地底下爬出來的魔頭嗎,磨蹭什麽!”

“反正,不是好東西。”龍可羨嘀咕一句。

阿勒面色不改,仍舊掛著又輕又壞的神情:“這話聽得耳朵要起繭了,從前就叮囑過你,千萬不要把我往好地方想。”

“可是你這般可惡!”龍可羨來氣了,茶缸砰地一擱,“那十六封信,是你從萬壑松手裏換來的,偏偏要送回北境,讓哨兵以為我在老宅裏留下了東西。”

阿勒斂了神色。

龍可羨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手攥在袖裏,臉發白:“姐姐傳信南下,你生氣了,便下暗手讓她禁足,驪王疑心我與她裏應外合,欲要扶小皇子上位,我只得待在坎西港按兵不動,這就回不了北境了,都是你。”

阿勒撚著指尖灰,“還有嗎?”

龍可羨胸口起伏t,還有兩句話堵在喉嚨口,磨得音調都不穩了,“原本是有十七封信嗎?”

阿勒看著她:“有。”

“戰時,你來過北境,我們……”龍可羨指甲嵌進掌心裏,“我們便已經分開了嗎?”

她連那兩個字也講不出口。

“分開,”阿勒重覆這兩個字,“倒也算是。”單方面的而已。

所以就是蓄意接近,龍可羨後退兩步,“就是在騙我,”她眼眶通紅,“明明之前便已經分開了,還要騙我情投意合,說不準連成親也是騙人的……我已經忘記了那麽多,你還要這般耍我。你不講道理!你不是好人!”

即便龍清寧的信傳來,龍可羨也沒有將阿勒判以死刑,這些事情她拎得清。

因為重視,因為喜歡,所以不肯在人前講他一句不是,堵著一口氣等到現在,卻被砸得頭昏腦脹。

她人還沒轉身,手臂已經被握住了,阿勒力氣大,猝不及防拽得她趔趄,手臂碰上手臂,他聲音很沈:“我是渾,是憋了件事沒有告訴你,不代表從前講的都是謊話,情投意合是真,成親也是真。”

龍可羨推他:“我不要聽了!”

“為一樁事就要打死我嗎?”阿勒反把她雙腕摁到身後,“我見過那時的你,忘記未嘗不是件好事,壞的全拋了,好的我皆會告訴你。我貪心,只要你記得快活事,這般也算十惡不赦了嗎。”

“好壞你講的不算!”龍可羨踢他靴筒,“我要看大夫,我要回北境,我忘記的全部要拿回來,誰都騙不得我。”

阿勒緩吸口氣:“沒用的。”

……

阿勒被“請”出了營地,連同那只被戳了十七八個洞的軟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