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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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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

阿勒不在身旁, 龍可羨才能使得出勁兒。

翌日,龍可羨天不亮就起了。窗紙灰麻麻的,她點了盞燈, 咬著筆頭冥思苦想, 緊接著逸興運筆, 在紙上淋淋灑灑, 痛斥阿勒的不齒行徑,直到屋瓦鍍上片亮金色, 才抖著紙謹慎地檢查一番,隨後喚來尤副將,叮囑他務必敲鑼打鼓地送到阿勒手裏。

那信送出去,龍可羨仿佛痛快地舒出一口氣,連早飯都多用了半碗。

尤副將回來的時候, 龍可羨還在照著書抄明日的份,她預備一日寫一張往他手上送。阿勒不是喜歡她寫信嗎, 不是要事無巨細全部寫進去嗎, 龍可羨忿忿地戳著筆, 寫得更起勁兒了。

“少君,”尤副將嚷嚷著進院, 一掀簾子就說,“送過去了。”

龍可羨蹭地站起來:“如何?”

有沒有痛哭流涕, 有沒有痛心疾首,有沒有悔不當初,她踮著腳往簾子縫張望,有沒有負荊請罪上門來?

尤副將不明所以, 往身後看了看,說:“哥舒公子往門口拴了條狗, 謔!瘦得跟桿兒似的,當場就把那紙撕了。”

拴了條狗。

還撕了?

龍可羨走到桌前,難以置信地說:“沒見到他嗎?”

“哥舒公子倒沒見著,”尤副將從袖中掏出只錢袋,倒了一把金葫蘆出來,說,“就見著一個守門的侍衛,是個生面孔,長得流裏流氣,不像個好東西,還意圖賄賂屬下。”

龍可羨已經急怒攻心:“賄賂你做什麽?”

尤副將看著這些金葫蘆,咽了口口水:“他讓屬下帶句話,說哥舒公子借酒澆愁,徹夜難眠呢。”

龍可羨聽了,先是一楞,而後負手走了兩圈,謹慎地把這八個字拆開來,翻來覆去地念道:“借酒澆愁,徹夜難眠……我不要信!他們皆會騙人的。”

“就是,扯謊也不扯個好的,”尤副將也納悶兒,“誰喝了酒徹夜難眠啊,不正好酣睡嗎?少君,要我說那新來的小子就是沒安好心,等著讓您生氣打上門去,這不就是羊入虎口了嘛。好生奸詐!”

龍可羨聽得一楞一楞,沒想到裏邊還有這麽多門道,跟著嚴肅道:“好生奸詐!”

“您寫什麽了,若是要緊事,我再去傳個口信兒。”

“口信,不好聽的。”

“傳個信還有什麽好聽不好聽,不好聽我給哥舒公子用唱的。”尤副將說著探頭往桌上看,一下就看見桌上擱著本書。

那不是市井之間的話本子嗎,裏邊言辭粗鄙,盡是些不正經的糙話。

他摸不著頭腦,少君抄這做什麽?

龍可羨義正言辭:“我舌頭不靈,每每吵完嘴,都要懊惱半日,”她得意地略抿了抿唇,指指話本,再指指自己的紙,“故而想了個好辦法,我不會講,自然有得是人會講,我把它們悉數寫下來不也可以嗎。”

待看清那厚厚一摞信,尤副將眼前立刻昏黑一片。

幸好門前拴了只狗,這若是讓哥舒公子看了,明日海寇戰船就要直登坎西港了。

龍可羨沒察覺,開始翻動話本:“你等等,我先查一查,你此時要傳哪句才好。”

尤副將花了半個時辰,打消龍可羨傳口信的念頭,並且搜繳了一遍書房,把那些不入流的話本子悉數收走。

龍可羨不免傷懷,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在口舌上有所進益了。

她悶悶不樂地坐在階下戳冰棱,海鷂子振翅而過,空氣震蕩著,一匹快馬踏著雪泥進到了營地裏。

***

隨著航道覆啟,坎西城即將成為南北相銜的重要關口,起到由海到陸過渡的關鍵作用,這裏進駐的人越多,越容易失控。普羅百姓倒不要緊,要緊的是各方私兵,於是朝廷對坎西城裏各家調兵數作了嚴格限制。

萬壑松暫攝萬琛之職,今日便聚了幾位持兵數多的掌事人商議此事,龍可羨是其中持兵最多的,也是第一個接到消息的。

地方定在西九樓。

龍可羨到得遲,進屋時席上已經要坐滿了,侍女引著她落座,各方寒暄起來都挺冷淡,整個席面都透著一種違和感。

恰逢樂姬起調,一串鏗鏘激昂的音調蕩開來,對座李掌櫃先按捺不住了,冷笑一聲:“六爺這是給下馬威呢。”

萬壑松倒很和氣:“不敢,都是為朝廷辦事。”

李掌櫃是生意人,押送糧食是件力氣活,需要的夥計和私兵數量也多,這調兵的限制令一下,在座當中除了龍可羨,就數李家最吃虧,因此講起話來半點不客氣:“為朝廷辦事,先把自家人削一遍。萬六,我看你們祖上也沒有吃裏扒外的東西啊,怎麽近年盡幫著王廷惹事呢?”

這話難聽了,連萬壑松後邊的書童都忍不住怒目而視。

席上的明槍暗箭還在流竄,政令還沒出爐,誰也不想安分就範。

紅臉唱罷白臉登場,王家大姑娘笑著打圓場:“李世伯是性子急,也正是咱們幾家自來交好的關系,換個人未必敢吐露心裏話。六爺在這位置上有許多事情不得已,我們多年共事,看得比誰都明白,然而這次限令實在是……過了,試問六爺,限令一出,萬家就甘心夾著尾巴走動嗎?”

萬壑松招架得宜:“諸位都是掌事多年的前輩了,講資歷,論輩分,今日我坐在主位都不夠格兒,”

把調子拔高之後,萬壑松舉杯環了一圈,一飲而盡,才接著說,“因此這件事情,各位才當看得最明白。限令限的不是持兵數,只是調兵數。”

持兵是各家駐在坎西城裏的私兵總量,調兵數是在某個時間段內能行走鬧市街巷的數量,兩者有天壤之別。

“這兩年來,王家兵禍爭端共二十八起,死傷一百二十人,李家爭端四十起,死傷二百餘。持兵我不幹涉,調兵若是不加以管束,依照如今城裏的風氣,等南邊海商和屬國豪族北上,要他們與各位在坎西港搭個擂臺先打個你死我活嗎?”

先前叫嚷得最兇的那幾位此刻都啞了。

萬壑松緩下語氣:“諸位要排場,要辦事便利,二十人也足夠了,若有急況,隨時上衙門領條子,要增擴人手都能商量,此事從長遠看利大於弊,諸位說呢。”

李掌櫃憋了半日,見萬壑松條條道道堵得他們沒話講,眼珠子一轉,把風向拉到了龍可羨身上:“我們小門小戶的,自然是你說什麽便是什麽,還能有反對的份兒嗎?只是,講句公道話,你要北境王如何行事?偌大的軍營就擺在那裏,二十的調兵數不是九牛拔一毫嗎,能頂個什麽用?”

龍可羨在這場合裏一貫聽得多說得少,此時猛不丁被點了名,先看向萬壑松,再略顯迷茫地說了句:“可三山軍一個頂二十啊,不要緊的。”

“……”這他娘的,不是驍勇悍將嗎?怎的也半聲不吭站著挨打呢?

李王幾人沒料到,原本該是同條陣線的t北境王,竟晃個身站到了萬六那邊,這會兒他們反倒不好駁了,無聲地對過眼神,把話壓了回去。

席散得早,萬壑松擺明了要治他們,誰也不是好說話的,這會兒各回各家,都憋著招兒準備反制呢。

西九樓裏,舉目皆是高燈彩綢,壓得弦月躲到了雲後,龍可羨拂開梅枝,說:“他們很不服氣呢。”

“虎口拔牙,沒當場撕下我兩塊肉都算好的。”萬壑松仍舊身披氅衣,袖裏攏著手爐子。

早在宴席開始之前,萬壑松遣書童來請她赴宴,那書童就轉達了萬壑松的意思,說主子爺要請少君一道設個局,倒不必費什麽功夫,只要往那兒一杵,壓陣兒就行了,作為交換,萬壑松在宮裏給她通了一條線。

龍可羨一合計,答應了,於是有了晚間這麽一出,持兵最重的北境王尚且不吭聲,他們再多心思也要往回憋。

龍可羨很憂慮的,戳彎了一道梅枝:“你我串通一氣,他們必定也看出來了,日後這政令還推得下去嗎?”

“真用律法把他們框起來了,也只是個開始,”萬壑松含笑道,“士族最擅長鉆律法的空子,此事還有得磨,不過好在開了個頭,今日要多謝你。”

龍可羨很闊地擺了擺手:“小事情。”

“日後三山軍在城郊一帶活動都無礙,持著牌子可領兩千人在內城進出,若要再加,便須得到衙門批條子。”

龍可羨很好奇:“衙門給批嗎?”

“……少君是要造反嗎?”

龍可羨又說:“造反還要批條子嗎?”

“若不嫌麻煩,還是批一下。”

兩人相視,都笑起來。

調兵令是沖著內城各家去的。

三山軍駐在城郊,他們的活動範圍不在內城,這項政令看似一視同仁,實際上萬壑松想握緊的只是內城的掌控力度。

兩人沿著梅林走到盡頭,弦月終於從雲層底下爬起來,薄薄地貼在天邊,龍可羨讓萬壑松不必再送,拎著馬鞭獨自往外走,剛拐過一道彎,就差點兒撞上個行色匆匆的小廝。

“對不住,真是對不住!”小廝端著托盤,一疊聲告饒。

龍可羨倒沒在意,只是見這路上擠滿了小廝侍女,抱酒的,端菜的,還有抱著琴穿著羅裳的,“這般熱鬧。”

“回貴人,前頭剛來了位爺,闊氣得很,包了兩座樓正聽曲兒呢,城裏的達官顯貴有些臉面的都來了,這會兒正是擠的時候,您若急著出樓,還是往東南方的角門走。”

往東南方走,再繞回來牽馬就麻煩了,龍可羨搖搖頭:“不要緊的。”

“貴人若是不忙,便也一道湊個好意頭罷,”小廝哈著腰,“那位爺說了,今夜凡是咱們坎西城裏的貴客,都要請進來用兩盞茶,賞臉了,那便是長長久久的朋友,若是日後要往南邊的風浪裏掙條門道,也都好說話。”

某根弦被撥了一下,龍可羨停住了腳步:“南邊?”

小廝點著頭,腳底醋溜醋溜的,就要往前趕了:“確是南邊的貴客,生得可俊!”

龍可羨立刻想轉頭了,可腳下不聽話,邁開了步子就往前邊走。

穿過一座園子,珠光寶炬立刻壓人眼睫了,樓門大敞著,進進出出都是人,錦繡華服的男男女女結伴而行,有的嬉笑游冶著,有的坐著輕聲細語,裏外都擠滿了,空氣中竄著各色浮華的香料,侍女們捧著酒壺茶點穿行其中。

小廝把酒壺擱在露天處的石臺上:“您是聽曲兒啊,尋美人兒啊,飲酒用飯啊,還是喜歡作詩作畫的?”

龍可羨目光四處滑動,隨口說:“美人。”

“得嘞。”

一刻鐘後,小廝將她領到了後園裏,這兒臨近戲樓,人倒不多,光影也要黯淡些,處處都掛著緋色的輕紗,風過時,聞不到霜雪的清洌,只有甜膩的花香。

龍可羨左右找不到人,剛想問,一扭頭那小廝已經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只好悶悶地找了個廂房坐下,開始反思自個為何要往這兒來。

結果坐不到十息,門咿咿呀呀地推開了,一陣香風飄進來,白花花的手臂挨上龍可羨肩頭,美人兒彎身在她耳邊說:“姑娘也來尋樂子麽,飲了這盞酒,隨我往房裏去可好?”

那酥酥麻麻的聲音沿著耳道往裏鉆,龍可羨立刻打一哆嗦,耳根子都紅了:“我不飲酒的。”

“這是快活酒呀,”美人兒往下打量一眼,拉來把椅子,千嬌萬媚地挨著她坐下,胸口若有似無地蹭上來,“飲一盞,不醉人的。”

“不醉人麽?”龍可羨半信半疑,低頭聞了聞,確實甜香壓過了酒味兒。

“不醉,只教你快活得直上九重天去。”美人兒笑得珠花亂顫,端著杯就要往龍可羨嘴邊送了。

冰涼涼的杯盞碰上來,龍可羨被那味兒沖得腦子發昏,正要把頭扭開,那托著杯盞的力道驟然一重。

一只手臂卡進龍可羨和美人之間,而後酒杯就被穩穩地拿開了。

阿勒握著杯盞搭在她肩上,溫和地說:“滾出去。”

那美人兒臉色變了又變,攏著紗衣合門走了,龍可羨這才如夢初醒般,橫過眼去瞪著阿勒:“不要你來!”

真是很得勁兒,阿勒心口竄著火,語氣越發溫和:“這是我設的宴,作東的不能來,你倒是進得很快,這是什麽道理?”

龍可羨被堵了一發,硬邦邦地說:“我是來喝茶的,都說這裏白送茶,我來喝兩盞不可以嗎。”

喝茶?阿勒搖了搖杯盞,那酒液渾濁,在晃動間湧起股詭異的甜膩。

這是助興的酒。

宴席的花樣很多,吃的玩的龍可羨不去,偏偏傻不楞登挑了這處來,阿勒笑了聲:“這沒有好茶,只有毒酒。”

龍可羨半句話也不要信,壞脾氣地說:“你騙人,這是甜酒。”

阿勒把酒擱在桌上,推過去:“那你喝。”

龍可羨一口氣吊起來:“喝便喝!”

“你喝,兩刻鐘後,龍可羨就開始變黑,蛻皮,”阿勒架著小臂,不鹹不淡看過去,“不出一個時辰,龍可羨就是只拔了毛的兔子了。”

“……”龍可羨震驚道,“兔子?”

“拔了毛的,光溜溜的。”阿勒淡聲。

龍可羨不想蛻皮,也不曉得阿勒的話有幾成可信,憂愁地把酒看了又看,還想低頭聞聞。

阿勒這就氣笑了,這是真不怕死,他探手奪過來,一口飲盡了。

龍可羨驚住:“毒……”

“要死一起死好了。”

撂下這麽句話,酒杯哐當地跌碎,阿勒突然傾身往前,扣住了龍可羨後頸,紮紮實實親了上去。

那卷舌頭……

不知是酒勁兒重,還是藥勁兒濃,那股甜膩攪在口齒間,催得熱意直往下腹跑,阿勒咬得她直哼哼,幹脆撈起人,擱在桌上,銜著那滑溜溜亂跑的小紅魚。

怎麽那麽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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