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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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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風

回到營地, 穹頂是陰沈的鐵灰色,空氣中懸浮著鹽粒般的雪,風把傘都壓彎了。

尤副將進出帳篷兩趟, 把明日摘掉駐兵點的事兒報上去了, 拔營回返坎西城的事兒也安排妥當, 龍可羨接過他的條子, 說。

“明日不出兵,天明準備拔營, ”她擡頭,叮囑道,“封殊就在定州府邸裏邊,替他拔掉雲松城駐點就是白費力氣,不過呢, 軍費還是要照常報的。”

尤副將驚了驚:“三爺在定州啊?”

“在的,”龍可羨在條子上挨個戳印, “我們是魚竿, 雲松城是魚餌, 封殊是今日冒頭的大魚。”

“真穩得住!”尤副將不由咋舌,“前幾日外邊都傳成什麽樣了, 到處都在說封家重兵傾巢而出,現在就是虎落平陽, 誰都能踩上一腳。”

於是王都裏有人動心思了,推出雲松城米家來探路,單一個米家不夠,還推出了龍可羨來加重砝碼。封殊此次露面, 就是給王都裏的那些老狐貍看的,要傳達的意思很明白, 他封家精銳猶在,利爪猶存,試探的看戲的都趁早散了吧。

餘蔚對局勢摸得更透一些,順著這條線往下捋:“講起來,封三此時在定州現了蹤跡,是不是意味著,封家兵馬完成了轉移,那母子倆終於分道揚鑣了?”

“還真是,”尤副將靈光一閃,“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嘛,黎婕那手腕比老爺們兒還硬,母子倆一脈相承的脾性,三爺哪甘心活在母親的陰影下,定然早就有自立門戶的心思了!如今她一條道兒走到黑,要調定州兵去打那勞什子北昭,三爺想在裏邊做點手腳,保留精銳也好,抽調兵力也好,真狠下心,沒什麽做不成的。”

“真是奇怪,”尤副將難以理解地搖搖頭,“黎婕早年過得不容易,今日的聲望和家底都摻著血淚,有什麽想不開的,非要去撞那南墻。”

“誰知道呢,”餘蔚留意到龍可羨頻頻走神兒,“這輩子,她威風也有了,名聲也打響了,該享的福都享過,心裏邊不就惦記著點過往的不如意。”

尤副將還在搓果子皮兒,剛要開口,胳膊就挨了一肘,他不明所以,扭頭又對上了餘蔚略顯覆雜的眼神。

餘蔚看這模樣,就知道指望不上他,自個兒上前兩步,把戳好印的條子收好:“明日拔營,少君今日早些歇息,”說著,她往帳篷外撂了一眼,“厲天還守在外邊,要請進來嗎?”

***

厲天就盼著這句話。

從封家出來之後,龍可羨就什麽也沒問他,八風不動的,整個人穩得出奇。

厲天穩不住啊,他魂都快飛了,偏偏肚子裏揣著話,被少君晾在帳篷外邊,從天亮到天黑,一點開口的機會都沒想過給他,此刻一進帳篷,撲通就跪了下來。

“少君冤枉!”

龍可羨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糖糕上的豆粉都抖下來了:“誰冤枉你?”

厲天憋得厲害,指天發誓,一口氣全倒了出來:“公子絕沒有與誰訂過婚約,那都是南邊福王造反時放的迷/魂煙!”

龍可羨咀嚼的速度慢下來,一串擲地有聲的話放完之後,帳篷裏陷入微妙的寂靜。她沒應聲,厲天就不敢開口。

高漲的情緒緩緩平覆,餘蔚給沏了茶叫厲天坐著說話,笑說:“天塌不下來,不要急,飲盞茶水慢慢講。”

龍可羨終於開了口,問的不是阿勒,是這樁誤會裏的另一個姑娘:“依你看……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許家二小姐?”厲天這會兒不敢瞞,“屬下沒怎麽與許家打交道,聽聞是個挺利落的女將軍。”

“女將軍,”龍可羨若有所思,提起筆在紙上刷刷地寫,“喜歡大英雄嗎?”

“……”厲天心說我哪知道!他支支吾吾,半猜半糊弄地說,“想必是喜歡的。”

龍可羨再問:“喜歡金銀首飾嗎?還有那種最氣派的大金屏風,實心的。”

“是個人都喜歡,”厲天小聲嘀咕,“我也喜歡啊,少君。”

龍可羨擱筆,把紙推過桌面:“這般,她會喜歡嗎?”

厲天越來越摸不著頭腦,走過去一看,那紙上半面字都在誇北境王,溢美之詞多不勝數,另外半面,則密密麻麻寫著各色稀罕的珠玉寶箱,他納悶兒地擡頭:“少君這……”

“明日遣船把這些寶貝送過去,她家造反落敗,一定很不好過的,送過去就是買姑娘家高興,這樣你再趁機告訴她,”龍可羨自信滿滿直起身板,指了下自己,“讓她不要喜歡阿勒,來喜歡我好了。”

餘蔚:“……”

厲天:“……”

龍可羨又把紙往過推推:“北境王的名頭管用嗎?依你看,她會移情別戀嗎?”說著她懊惱地把紙抽回來,刷刷地又添了些東西,“不夠可以再加。”

“夠夠夠。”厲天一疊聲地應,他還沈浸在震驚裏,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少君這是要和公子爭姑娘嗎,這他媽,都哪跟哪兒!

“但是!”他理完了這詭異的現況,突然想起點什麽,打斷了龍可羨的話。

龍可羨看著他:“請講。”

“許家二姑娘已經戰死了啊……”厲天艱難地說。

沈默片刻,餘蔚問:“死了?”

厲天點頭,一個勁兒給餘蔚打眼色:“福王造反落敗,拉攏公子不得,便瘋了似的潑臟水,什麽話都敢掰扯,公子哪能放過他們,連人帶船都沈了海,骨頭渣子都不剩下。”

餘蔚聽到這裏,也摸了個七七八八,她斟酌一番,道:“原是一場誤會,封三這心思,夠陰的啊。”

“就是誤會!”厲天合掌,“公子將少君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怎會鬧出這些汙糟事兒來。”

一個兩個都看向龍可羨。

外頭雪霧迷眼,風尾細細地抽打帳篷腳,燭火不安地跳動著,陰影流淌在龍可羨的側臉,她點點頭,說。

“那便是另一件事。”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澆得厲天心口拔涼。

被少君套話了。

厲天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封殊拋出的消息,只是一根導火索,點燃了阿勒這些日子來的異樣,厲天的辯白排除掉誤會,卻令這些異樣更加突出。

記憶如同返潮,席卷了龍可羨的思緒,她開始回想阿勒說過的每一句話。真切存在的記憶不多,因此回想起來就尤為鮮明。

她想著阿勒掛在嘴邊的混賬事,想著阿勒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著一切和他性格不符的舉止,那些言不由衷的試探,那些弦外有音的玩笑。甚至往前回溯,想到坎西港初見時他的處心積慮,再延伸到之後的種種浪蕩引誘。

阿勒這樣強勢地占據龍可羨心神,急於證明自己的存在感,僅僅是因為久別重逢嗎?

“既然與婚約沒有關系,那便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龍可羨忘記的事。

說不定,那個不想讓龍可羨想起來的人,是阿勒。

***

朔風撞了滿懷,阿勒拍掉肩上的雪,走進帳篷裏,裏邊一片濃郁藥味兒,侍女端著銅盆進進出出。

北昭和阿悍爾的合作出了岔子,北昭太子不大體面,竟然動了把司絨關在園子裏的心思,阿勒將她帶回阿悍爾之後,她心口那股氣一散,整個人病得厲害。

阿勒往榻上一坐,翻著手烤火:“稚山已經送大伽正回九彤旗了,你還能喘氣兒嗎?”

屏風後邊磨著一陣衣飾滑動聲,間而還有悶咳,司絨喝完藥茶:“喘著,死不了。”

“北昭太子跟了一路,倒是挺閑的。”阿勒不鹹不淡地說。

司絨從屏風後折出來:“這麽久不見,你給人添堵的本事還是一流。”

明知道她不想提誰,偏偏要來這麽一句。

阿勒笑起來,他們二人長得都隨阿娘,尤其是眉眼那股銳銳的勁兒,這勁兒擱司絨身上要說美艷奪目,擱阿勒身上就是火力全開的浪。

“明日我便南下,轉船回程了,阿悍爾交給你和句桑,打不過了就出海,到烏溟海來保你有口熱飯吃,講起來烏溟海的好兒郎也不少,沒必要死磕一個太子殿下。”

“……”司絨朝他輕踢一腳,咳了兩聲,“就你這種,戰前胡說八道動搖軍心的,都要拖出去祭旗。”

“沒大沒小。”

“你也知道你是哥哥。”

“哥哥怎麽,你打著我旗號幹的壞事兒還少?”

“t……”司絨語塞,“這麽急著回去做什麽,這裏用不著你上戰場,阿爹阿娘和句桑你都沒見呢。”

“下回吧。”阿勒神情淡。

司絨機靈,揣摩著他神色就能猜到大概:“喲,小嫂嫂跑了麽。”

阿勒轉著杯子,厲天已經有六日不曾來信,坎西港的消息悉數中斷,要麽人全死了,要麽……

阿勒懶聲說:“五十步笑百步,你有空想想怎麽對付太子爺吧,操這心。”

“……”司絨再度噎住,她對阿勒和龍可羨的舊事有所了解,“早說了那法子不像話,兜不住了吧,嫂嫂跑了吧,你哪日把自己折騰下一層皮都是該的。”

“管那麽寬呢,”阿勒睨一眼過去,“跑了有跑了的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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