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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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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話是這樣講, 但阿勒與坎西港斷掉消息的第三日,就另換了一條道,一邊與厲天和伏先生保持單向傳信, 一邊用起坎西城裏布過的網, 把城裏的風吹草動捏在手裏。

盡管海鷂子來回傳訊的速度很快。

只要兩個日夜, 就能把他腦海裏那些蛛絲般的猜測和臆想沖洗一遍, 但他仍舊覺得不夠。

看不到龍可羨,什麽都是虛的。

龍可羨倒聰明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怕打草驚蛇,故而沒有斷掉消息,仍舊保持著每日給他來一道信。

連日奔波,阿勒瘦了些許,站在船舷邊上, 身段更挺了。

從額頭到顴骨再到下頜,那薄薄的皮膚緊貼骨骼, 在臉上找不到多餘的贅肉, 下巴也長出了胡子, 他懶得打理,因此看起來更加不羈。

幾張紙條並疊著捏在手指頭上, 阿勒嚼著果子,一張張的仔細比對, 龍可羨寫信不講究邏輯,表述混亂,想到什麽寫什麽,總是不肯浪費紙張的空間, 非要把紙都寫滿了才高興。

那是她對阿勒溢出的喜愛。

但這幾日的信,一張比一張短, 空白處也一張比一張多,顯然是連糊弄他的心思也不樂意花了。

阿勒慢悠悠把信卷起來,迎著鹹濕的海風,“哢”一聲,咬碎了果核兒,脖頸處繃出幾條青筋。

***

拔營的時候,封殊出城來送龍可羨。

下了一夜的雪,不遠處峰頂耀目,牽著雲,吐著霧,空氣冽得清清醒醒,龍可羨鼻子都凍紅了。

“府裏有新制的氅衣,我著人去拿,來回半個時辰,不耽誤你們拔營。”

“不用的,帳篷裏備著。”

兩匹馬並排而行,馬蹄在雪毯上烙下幾串印子。

封殊笑笑,可能是在她這兒被拒得多了,應對起來也很自如:“此次在坎西港待多久,還回北境嗎?”

龍可羨搖頭,精氣神有點兒散:“要看返程的船是否順利。”

封殊側頭看她片刻:“昨日說的話,終究還是令你難做了。南北合力於此,你是其間關鍵,與哥舒公子的關系輕不得,也重不得,他性格張狂,在南域說一不二慣了,難免讓你受委屈。”

聽起來挺中肯,挺偏心龍可羨,但還是暗自蓄著股勁兒往她心窩子戳,所幸龍可羨心眼子少,只揀著聽得明白的入耳,聞言便說:“不委屈。”

風把積雪搖落,不遠處有三山軍來回走動,先遣隊已經開拔,輜重糧秣落在後頭,尤副將站在樹底下等著,龍可羨朝他招招手,而後轉頭跟封殊告別。

白馬哼哧著熱氣,轉過身時,封殊座下那匹馬也跟著轉過來,“阿羨。”

“我虛長你幾歲,身家尚算清白,家裏也沒有置嬌妾通房,”封殊看著她,“在朝,我能為北境說上話,在野,北境休戰時若是想要拓些別的路子,我也能搭把手。”

日光晃眼,龍可羨擡手擋了擋。

封殊停頓兩息,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我初見你,便有傾心之意。”

手緩緩垂下去,龍可羨額頭敷上一層柔光,睫毛的陰影打在眼下,她沒接這句話,反而順著這意思往上倒了點兒,想起之前倆人相處時,他說的那些彎彎繞繞的話。

“之前…… 在王都和坎西城時,你想講的也是這個意思嗎?”

“我是不是說遲了?”封殊此刻才對龍可羨的直白有了真切認知,“在王都時,我就該如此明說是不是?”

龍可羨又問:“是想與我成親嗎?”

“是。”封殊沒猶豫。

龍可羨卻沒頭沒腦地問了句:“祁國律法,可以成兩次親嗎?”

“……”封殊怔了怔,“不可。”

“那你便連想也不能這般想了,”龍可羨認真地說,“我已經拜過堂成過親了。”

封殊皺眉:“哥舒策他……”

龍可羨打斷他:“你今日出城,是要在人前露面,讓世人皆知封家如今是你當家作主,順帶送我的吧。”

氣氛有片刻的凝滯。

封殊說:“此事沒有先後次序,送你返程也是應當做的。”

龍可羨仿佛沒有聽見,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捋清楚:“成親也是為了和北境聯合,你母親帶走了定州兵,你雖然留有部分精銳,實力自然不如從前,要保持封家在朝堂中的話事權,便需要把兵力補足,北境就是最直接的兵力來源,對嗎?”

這個時間點太暧昧了。

封殊昨天才借著一個過時的消息踩了阿勒一腳,把阿勒在龍可羨心裏的信任度削薄,今日就以貌似真誠的態度剖白心意,有心計,但不太體面,玩的還是趁虛而入那套。

他若是真在意龍可羨,就不會用戳一記軟刀子,再給顆甜棗這樣的方式。

少君或許不擅長逢場作戲,但也沒有討好欲,她有自己的理解方式,對外界事物也保有警惕,真的,除了那個漂在海上的混蛋,沒有誰能輕易地帶跑她的節奏。

封殊面露苦笑:“我還沒有落魄到需要用聯姻換兵力,我明白你謹慎,但也實在沒有必要為此揣測過深,我今日說這番話,不是為了教你為難,只是想讓你知道此事。”

龍可羨說好:“我知道了。”

這模樣反而讓封殊不知該說什麽,龍可羨長了一張太有欺騙性的臉,她壓根不似看起來這樣好騙,就像自帶了一層無形的盔甲,對他的話語全然無動於衷。

封殊有真心,也有私心,二者並存,說不準孰輕孰重。

他得承認感情確實不純粹,但他生長在一個充滿壓迫感的環境中,這樣的感情是他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可惜,龍可羨不想要。

尤副將在遠處打了個哨,後備營也出發了,車輪碾動,帶得雪霧懸了漫天。

龍可羨掂了掂馬鞭,最後把話題倒回去,說:“哥舒不是好人,我知道的,他的危險性抵得上整支三山軍,他做錯事,我可以罰他,別人不可以說。”

***

話是這樣講,但龍可羨一回坎西城,就把阿勒的枕頭抽出來丟在了地上,賭氣般地,用力踩了兩腳。

緊接著踢掉靴子,赤腳在屋裏走了八百個來回,在天光昏沈時一把拉開房門,“有消息嗎?”

尤副將就守在外邊呢,聞言搖頭:“沒有。”

三山軍有自己的一支探哨小隊,戰時用得多,戰後再啟用就是近日。

坎西城有阿勒滲透的痕跡,要避開他的耳目很難,尤副將花了很多時間與精力,都沒有帶回一個有用的消息。

從北境的角度。龍可羨就像是憑空出現一般,過往如何沒人知道。褚門一戰死傷慘重,諸如尤副將這類心腹,都是在那之後擢升上來補足職缺的。

龍可羨就著那十六封信,只能推斷出一件事:起碼在褚門一戰之前,龍可羨仍然記得阿勒。因為信是在休戰期中斷的,也就是龍可羨養傷那段時間。

所以,臨界點就在這裏。

偏偏那段時間接觸過她的人悉數消失,緊跟著的是龍家敗落,宗祠塌毀,等龍可羨再度回到三山軍駐地,她就是北境少君,那些隱約的不適立刻被緊張的戰事沖得幹幹凈凈,將士們都忙著活命,忙著守衛疆土,誰也不會註意到龍可羨面上還是掛著這張皮,可內裏已經淘換了一遍。

線索斷得幹幹凈凈。

就像一條長河,過去的龍可羨站在上游,現在的龍可羨站在下游,當中橫亙著一道巨大的阻礙將河流截斷。

問題就在這裏。

在龍可羨之前的認知裏,阿勒是站在河岸上的,但這事兒出了之後,她意識到,阿勒也是阻礙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她在屋裏焦灼地走來走去,忽然聽到外邊的叩門聲,尤副將去而覆返t,在門外說:“少君,有信兒。”

門刷地拉開,一捧夾著雪粒的風迎面打來,龍可羨無暇顧及:“是阿勒嗎?”

“是寧貴妃。”

是了,她給龍清寧去過信,龍清寧是長姐,是將她從南域召回北境之人,母親舊部也是龍清寧替她聯絡的,北境戰事起時她還曾在北境住過幾日。

若是龍可羨發生過什麽不測,龍清寧多少是知曉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跟阿勒一樣選擇了閉口不談。所以她去信,把南下的事情講了個大概,向龍清寧要一句準話。

疾風貼著屋脊游竄,龍可羨拆著信筒,站在風口讀信。

——此事我確實知悉,褚門戰後,龍氏以治傷為名,將你接回祖宅。彼時你聲望初成,龍氏族老拉攏不成,心起歹念,在懸戈臺內對你行以私刑。

——半月後,懸戈臺焚。

這是她失憶的原因,龍可羨猜測被證實,隱約松口氣。

衣擺經風,獵獵作響,幾張紙嘩啦地散落一地,有幾張被風帶著飄向內廊,龍可羨沒去追,彎身撿了兩張,眼裏映入幾行字。

——在此之前,你在營中留有十七封信,我已悉數收起,放置在王都舊宅中,日前發覺宅子遭竊,多方查尋,方知已在萬壑松手中高價拋出。

剛松下的一口氣再度提起,雪粒一顆顆打下來,龍可羨額頭冰涼,手指輕微抖,接著往下翻。

——我離開北境時,你與哥舒策已經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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