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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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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約

那是個冷晴日。

大雪過後, 北境的寒氣彌天卷來,落了兩場雪,太陽終於從積雲裏冒出頭, 屋門口掛上了厚簾子, 侍女正在陽光下拍打薄毯, 龍可羨已經數日沒有回營地了。

潞水以北的定州出了兵禍, 起因是阿勒放出的一道消息。

最近阿勒不在坎西城,出海往北昭去了, 順帶回趟阿悍爾,臨行前,他把厲天和伏先生留在了坎西城,這是對內,是為了讓龍可羨肩上的擔子輕點兒。

對外, 這祖宗借力打力,用一道消息, 攪得坎西和其周邊四城的士族都不得安生。

月前, 阿勒告訴萬琛, 封殊和黎婕這對母子已經開始內部爭權了。

黎婕手裏把著重兵,正在部署攻打北昭的事宜, 而兵馬一旦外調,她雄踞一方的根基也要跟著松動, 封殊這段日子不聞聲息,就是被這事兒絆住了腳,他要在穩定兵馬的前提下,為自己爭得足夠利益。

封家以兵馬橫行四方, 若是內鬥,其他士族乃至驪王都要笑豁了牙。

於是定州南面的雲松城先動起來了。

半月以前, 雲松城的駐守米家以定州兵無故越境為由,扣下了定州一支小隊,封家出面相商無果,這支小隊反而被米家拿來開刀,廢了手腳筋之後,給血淋淋地送回了封家。

一巴掌刮在封家臉上,成為兵禍的開端。

破船還有三千釘,況且封家掌兵多年,怎麽能忍這奇恥大辱,於是僅僅過了七日,雲松城外所有駐兵點位都被拔了個幹凈,傷損萬餘人。

雙方爭鬥不休,驚動了王都裏的老狐貍們,卻誰也不願意出這個頭。

大夥兒有私兵不假,但是數量多少、兵力強弱,這都是各家壓箱的底牌,誰也不想為這件事暴露。再說了,他們跟封家沒有生死仇怨,雖然想借著此消彼長的道理,削弱封家滋長自身,但不是用兵戎相見的法子,犯不著!t

於是有人把消息遞到了龍可羨案頭前,話說得很漂亮,但餘蔚把它拆開了,告訴龍可羨,士族的意思就是讓龍可羨領兵北上,從中周旋,能平定兵禍最好,即便不能平定,那也承她一份情。

那會兒呢,底下副將們是這般琢磨的,“自打南下之後,北境在士族心裏邊樹立的形象……不說豺狼虎豹,那也差不離了。若是北境仍舊雄踞裂土之濱,那一條道兒走到黑是可以,如今進了朝堂,有適當的時機能緩和關系,那也可一試。”

龍可羨一聽,是要勸架,精神頭都垮下來了,心不甘情不願地,拖著疊雪彎刀就出了營地。

***

勸架龍可羨不擅長,各打五十大板她做來得心應手。

抵達雲松城外的第一日,三山軍就占領了原有的駐兵點,這支軍隊來勢洶洶,快速地組起陣型,沖破了雙方的鏖戰。

在“勸架”之前,他們的對手是北地兇殘威猛的異族人,要對付這些養尊處優的私兵,是具有壓倒性優勢的,五日後,三山軍清掃過的範圍逐漸增大,但雲松城和定州兩方沒人服軟,仍舊有小股兵馬流竄對戰。

“大面兒上,兩邊都不動了,”尤副將咬著果子,一只手還在沙盤上來回轉,“雲松城是真慫,挑起亂子的是他們,眼看打不過了,就仗著天險跟封家玩賴的。”

龍可羨撕著餅子啃:“明日把西北和西南兩面的駐點拔了,就可以整兵回程了。”

她虛虛圈了兩塊地方。

“拔了……”尤副將轉個身,仔細看了眼,“好事兒!拔了這兩顆門牙,雲松城就再無天險可據,不過,”他猶疑道,“萬一封家攻進城裏呢?”

“傻子才攻城,”龍可羨就著冷水,把餅咽下去,“在城外,封家都不算鐵打的優勢方,一旦進城裏邊了,受制於地形,他們就會變成沒頭蒼蠅,說不定要吃暗虧的。”

是這麽個理兒。尤副將搓了搓手指,說:“屬下這就去安排。”

尤副將掀簾出了帳篷,龍可羨把果子皮兒搓搓幹凈,放在嘴邊啃了一口,慢慢捋著這幾日的戰況,雲松城米家確實是中看不中用,說不準是被推出來試水的,這場內鬥戲碼看了這麽久,上邊肯定有人心急,想要探探封家如今的底。

萬家、驪王、齊家,都有可能暗中摻了一腳。

這潭水確實被阿勒攪渾了,但封家的應對卻很不對勁。

弱得……太離譜。

行軍時傾巢而出是大忌,定州是封家老巢,即便封殊母親把兵力外調,布控在了進攻北昭的島域上,那定州也不該只有這點老弱病殘。他們的魄力似乎只體現在兵亂前期,為一支小隊憤而重創雲松城萬餘人。

在那一鼓作氣之後,便衰而竭,打得很乏力,被雲松城遛狗似的牽來牽去。

假的吧。

龍可羨咬一口果子,唇齒間汁水四溢,她擡起頭,定定地看著不遠處城墻的灰影。

***

定州是仿著王都建的,因為城外“鬧匪禍”,城門戒嚴,龍可羨靠著封殊給的白玉進了城,可能是封家在定州養兵的關系,鄉鄰們皆對此見怪不怪了,左右街巷熱鬧喧闐,賣糖人兒的,耍手藝的,擠得街上水洩不通。

厲天指著筐果子,蹲在邊上和小販討價還價,龍可羨吮著糖人兒,左右掃了兩眼,問郁青:“你給瞧瞧,東南方向的哨樓,有幾個人?”

郁青個子高,正好能透過哨眼看個大概:“七人。”

街上的一座哨塔都守著七個人,巡衛的官兵個個猿臂蜂腰,反倒派出去的兵都跟霜打了似的,龍可羨“哢嚓”一口咬掉糖人兒,摸出白玉,遞過去給郁青:“送到封家書齋,說……說有學生拜訪。”

***

一塊玉當真釣出了人。

日光淋在雪白的峰頂上,棱線晃出淡金色的光,封家老宅坐落在東北角,地勢高,站在窗邊可以看到半座城。

龍可羨撐著手掌,發絲在風裏側揚。

身後響起推門聲。

封殊朱衣玉冠入內:“往右兩個身位,可以看到諦聽湖,冬日景致不錯。”

龍可羨轉過身,規規矩矩喊一聲:“先生。”

“近日事忙,等久了嗎?”封殊掀袍坐下來。

“不到一盞茶,”龍可羨老實地說,“聽人講,封家兩位掌事都出了海,我原本是想碰碰運氣,沒想到你當真在。”

封殊莞爾,往她身邊落了眼,看到兩張生面孔,“這兩位兄弟沒見過,新訓的?”

厲天緊張地盯著封殊,知道這是公子頭號勁敵,郁青不聲不響,存在感低得很。

“不是,”龍可羨沒打算多講,“早知道你在,我便不來了。”

封殊淡聲道:“勞你跑一趟,是齊閣老的意思吧?”

“不知道,”龍可羨搖了搖頭,“反正兵部戶部都蓋了戳,這趟出兵軍費也入了賬,不來白不來。”

“讓人當槍使也沒關系嗎?”

“沒關系的,雲松城米家駐軍不算硬茬子,這趟三山軍很賺。”

封殊失笑:“三山軍在兵部掛了名,還有航運這條路子,應當不算落魄了,怎麽還是如此為軍費操心?”

這話戳中了龍可羨的傷心事,她小聲地說:“欠了很多債的。”

薄雲慢悠悠地從遠天推過來,積得越來越厚,屋裏黯了兩三分,封殊親自煮了茶,是龍可羨愛喝的,他煮茶時很專註,沒有講話,龍可羨就把幹果挨個擺得整整齊齊,嗅著溢出的茶香,問他是不是早便計劃好了。

封殊擡眼,沒承認也沒否認,等著龍可羨把話說下去。

“在碧鱗島的時候,送給我坎西城或許會放火的消息,借石述玉的口,放給我要對中宮下手的消息,這都催著我與士族越攪越亂。”

而封殊就是要士族自顧不暇,把目光聚焦到龍可羨身上,聚焦到她身後的阿勒身上,因為他比誰都早地知悉定州軍力變動,這種大風浪要平穩度過,就不能有外力幹擾。

這才是暗渡陳倉。

這場局裏每個人都有私心,都在戴著面具四方游走,此刻能與你掏心掏肺,轉眼也能捅得你鮮血淋漓。

封殊頷首:“不錯。”

龍可羨得了準話,就宛如定心了,捧著茶慢慢喝著。

封殊看她喝完了一盞茶,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便問:“算計了你一遭,是我的不對,封家挨過這遭,日後便欠你道人情。”

“不用的。”龍可羨一點也不想要,講起來,北境並沒有損失,只是被利用了一把,封殊把她推到明面上,拿她來擋住士族視線,也是順水推舟的事兒,換作誰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於公,龍可羨沒吃虧。

於私……她和封殊也不算私交深厚。

封殊品出了這個意思,不由覺得遺憾,他看了眼虎視眈眈的厲天,斟了盞茶:“先遣船已經回來了,這事你知道。”

龍可羨自然知道,那海務稅還是借這倒黴蛋辦下來的。

赤海和烏溟海的邊境線上,設有類似榷場的兩處口岸,南下的所有船只裏,先遣船是只到邊境線,載滿南域商貨就北歸的,其餘船只會繼續南下。

“深入烏溟海的船,也有兩條正在返程,我有些四海雲游的朋友,近日帶了個消息,令我思慮數日,寢食難安。”

龍可羨等著他說完。

“哥舒公子在海上威名甚重,”封殊微笑道,“不想百煉鋼也有化成繞指柔的時候。”

龍可羨安靜看他。

風尾抽打著窗扇,封殊接著說:“哥舒公子曾有婚約在身,你知道嗎?”

砰砰兩聲,厲天和郁青不約而同凝起了眉。

這算得什麽新鮮事,龍可羨絲毫不覺,她挺起胸脯,就差擺出譜兒來了,道:“我知道。”

封殊看著她,平靜地說:“那紙婚約在南域傳開過一陣兒,後來便再無消息了。”

應該是她去了北境的緣故吧,龍可羨到這會兒還沒有察覺不對,輕輕應了一聲。

封殊頓了片刻:“福王的族妹,許家二小姐,你也認得嗎?”

陰雲悍然地結勢而來,在穹頂迅速部署開。

屋裏昏沈,朔風灌進屋裏,小刀似的,刮得她頸部發寒,有那麽十來息時間,龍可羨沒有反應過來。

脖頸被風吹得發硬,轉動時僵澀,她困惑地把目光投向厲天。

這一瞬間。

厲天臉上明顯的驚惶;

阿勒在榻上說過的,“做過一件你恨不得拿刀劈了我的壞事”;

還有前些日子半真半假地說,“如若日後我做了混賬事,惹你不高興,也這t般哄你能不能管用?”

彼時沒有意會到的碎片,此刻乘著風一氣兒灌進腦子裏,棱角尖銳,割得人心口沈鈍。

龍可羨緩緩開口:“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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