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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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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雨響

雨腳塗濕了內城的輪廓, 把天地都畫成模糊的虛影,厲天披著蓑衣撞開重重水簾,三兩步跳上了階, 站在階上抖水時才發現檐下坐了團花花綠綠的……人?

“哪裏來的?”

厲天剛開口, 郁青打裏邊挑起門紗:“如何?”

“有了!公子在哪裏?我有事報, ”厲天立時應道, 邊脫蓑衣邊往裏邊進,還沒忘瞥一眼檐下戳著石頭的簪花少年, 小聲問,“這誰啊,怎麽坐在咱們屋前?”

郁青挑紗的手還沒落,他沒吭聲,只是偏過頭t, 透過重重窗欞,看著裏邊的兩道身影。

銅盆裏浸泡著兩雙手, 看起來有些擁擠局促。

龍可羨垂著腦袋, 任由阿勒一遍遍地揉洗她掌心指縫裏的汙泥, 絲絲縷縷的麻灰色在指間游蕩開,染渾了水, 他的手掌寬厚,骨節明顯, 膚色稍深,兩人相連處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水膜。

一個看得不吭聲,一個洗得很專註。

阿勒沒有問方才發生何事,那哭嚎潰逃的小孩兒, 那迷茫無助的少年,還有站在草垛旁渾身發抖的龍可羨, 仿佛在他眼裏,沒有比給龍可羨搓幹凈手更重要的事。

指縫裏卡進粗繭,龍可羨在水裏彈了彈水,咕噥道:“回家。”

“嗯?”阿勒擡眼,因為站得太近,那氣息就灑在龍可羨面頰,“沒聽著。”

明明聽著了。

龍可羨覺得阿勒在故意逗她,又說了一遍,小小聲兒的兩個字:“回家。”

“回家要做什麽?”阿勒順著她的話往下問。

“看星星……”龍可羨以為阿勒會問前因,卻沒有想到他究後果,噎了噎,又說,“回南清。”

“我……土屋子,不喜歡。”龍可羨眼神飄忽,沒等他回答,仿佛臨時想到什麽借口,急不可耐地就要講出來,為自己的要求增加籌碼。

這話最說不通,龍可羨連樹洞柴房都睡過,沒道理嫌棄整潔幹燥的土屋,阿勒看著她,比起找理由,這話更像在沖阿勒撒嬌。

龍可羨總是懂得怎麽同阿勒撒嬌,她眼神裏流露出來的天真,咬字時吞掉的尾音,有一下沒一下搔在心口的眼神,分明都是無意的,是脫離情/欲的,卻要浮想聯翩的阿勒為此買單。

阿勒差點動搖了,他忍住了點頭的欲望,在這無形的攻勢下強撐,他低下頭,在水裏和她十指交扣:“事沒辦完,剛摸到新線索,聞道和伏先生還在祭臺,祭禮之後我們離開。”

這就是拒絕了。

龍可羨沒死心,開始往回抽手:“我自己出去,你留在這裏。”

“這般,”阿勒神情淡,“山裏有山魁,專挑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吃,走不到半途,龍可羨就要被叼走吃掉了。”

龍可羨睜大眼睛:“騙我。”

阿勒勾了勾唇角:“要不你試試呢。”

“……”龍可羨猶疑片刻,“我不怕,郁青和我一起出去。”

“吃你一個還不算,還要搭上郁青?”阿勒半笑不笑地反問。

龍可羨知道他在嚇唬她,卻不知道如何反駁,急得額上滲汗,幹脆豁出去:“我偏,偏不在這裏,自己出去,我有得是力氣,我不怕鬼!”

“有膽識,”阿勒話鋒一轉,露出欣賞的神色,“今夜我便為你備好行囊,你只管星夜疾行,若大難不死,走到海灣自有下屬接應。”

龍可羨原本已經做好與阿勒打口舌之戰的準備,誰料他突然變招,打得她措手不及,傻楞楞地問:“你怎麽辦?”

“我麽,”阿勒在她指尖捏了捏,手已經洗凈了,他卻舍不得收回來,“我自然要留在這裏的,不說擺在明面上的這樁生意如何,你的身世我也要探得明明白白,你是我一點點兒養大的,你身上雖不曾淌著我的骨血,卻澆就著我的心神,但凡與你有關系的,方方面面我都要知曉,有些事兒你不願意講,卻也不能攔著我尋真相,是不是?”

龍可羨訥訥:“不是高興的事。”

“不是高興的事,所以你悶在心裏邊,行,”阿勒俯身,輕輕磨著她的鼻尖,“但要我日後再見你失控,遇見個小孩兒便要出手,我卻只能不知所以地攔著你護著你,對不住,做不到。”

龍可羨深吸氣,眼眶迅速地紅起來:“不要你護!”

水聲激蕩,龍可羨胸口起伏,濺起來的水珠打濕了他們的下巴,阿勒面無表情地回視。

“不要我嗎?”

龍可羨急了,唇舌開始打架,磕磕絆絆道:“沒有,不是……不是這般說!”

“我時常在想,為什麽偏偏教我遲了幾年遇見你,若是再早些,你呱呱墜地時我便該把你裹進袍子裏抱走才是,日日悉心養著,不教你受半點委屈。但今世已是不能了,我便只好往你我的‘來日’使勁,”阿勒猛地拉近她,“你不要也沒有用,我要的‘來日’不是一兩日,不是兩三年,是恨不能天長地久,故而每一日都不能錯過。”

銅盆在架子上發出吃痛悶聲,水波一圈圈激蕩開,“嘩啦”地蹦了滿地。

阿勒的眼神帶著力道,將她鎖在原地:“我不要模棱兩可的了解,我要裏裏外外地摸透你,你不想講的事兒,我甘願等你開口,你不知道的事兒,我自有法子查清,你自可隨時走人,卻不能教我停手。愛而生憂,明白嗎?沒心肝兒的小東西。”

龍可羨心裏邊堵得厲害,她記掛著阿勒,沒有辦法丟下他自己離開,故而十分躊躇:“我……”

腦袋忽然一沈,阿勒撥掉了她發髻間的碎花:“插的什麽?這蔫巴的醜東西,也敢往你頭上落嗎?”

他以為是沾上的落花。

龍可羨手忙腳亂去接,不顧濕手,啪地又塞進了發髻裏:“珀魯的,不能摘掉。”

“誰?”阿勒皺眉,很快反應過來,“外邊那傻子?”

“不是傻子!”龍可羨被蜇了似的,氣沖沖地大聲應,“不準說他!”

阿勒反扣住她雙腕,摁進銅盆裏,神情冷酷:“他給你送花兒?你還挺寶貝。”

龍可羨聽不出言外之意,只是點頭:“喜歡。”

喜歡?喜歡花,還是喜歡他?

阿勒閉了閉眼,咽下千言萬語,幹澀的喉嚨口磨出三個字:“不準收。”

“要,”龍可羨不想再浸水,泡得指頭都要皺巴了,於是用力掙紮起來,“你松開。”

“不好看,”阿勒松開只手,另一只飛快地撥掉了花,“蔫成什麽樣了,戴不到片刻,成群的蚊蠅就能把龍可羨擡走了。”

龍可羨不信:“你又唬我。”

阿勒冷笑:“你只管試試。”

龍可羨憋了會兒,道:“我不要摘。”

阿勒說:“由不得你,既是我的人,便不可再收旁人的東西。”

龍可羨震驚道:“你沒有講過……我也,我不是你的人!”

“蓋了戳的,你還要反悔麽?”阿勒刺兒都張起來了,他原本還有些小意妥帖的話,此刻全被懟進了肚腹中,硌得胸口一片酸麻,沈聲道,“遲了!”

龍可羨怒不可遏:“你不講道理!”

阿勒反嘲:“你第一日知道麽?”

小小的銅盆擠著兩雙手,在打動間,盆地和木架摩擦,發出可憐的哀嚎,裏邊同樣打得不可開交,水波紋繚亂,淅淅瀝瀝地濺了滿地,最終盆傾水湧。

“哐當——”

和外間的敲門聲同時響起。

雨簾被再度撞破,厲天在檐下接了消息,匆匆拍響內室門,道:“公子!祭臺封了!”

龍可羨和阿勒怒視片刻,各自默契地轉身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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