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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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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叫花

短風掠耳。

阿勒慢條斯理地收回手, 手臂上還殘留著沖擊的力道,用土話說:【不要撞我的人。】

簪花少年一擊未中,狂躁地捋了捋頭發, 他一骨碌爬起來, 指著龍可羨嘰裏咕嚕吐了串話。

龍可羨若有所思, 伸出手, 露出掌心裏那枚硬邦邦的石頭:“你的?”

簪花少年頓時眉開眼笑,揮舞著雙手, 想要上前來要,看著阿勒又有些怯懦,嘴裏不停地咕噥著。

阿勒在旁解釋:“他的崽子。”

龍可羨垂首,盯著這顆裂了縫的石頭,突然摳了點兒泥巴, 把那道縫糊上了,遞過去:“還給你。”

左右人來人往, 商行掌櫃在熱火朝天地分發牌子安排住處。

向導原本在前邊詢問著現今的守林人輪到哪位, 餘光瞄到後邊的動靜, 忙撥開人匆匆趕過來,打量兩眼這少年, 沖著阿勒低聲說:“這是個傻子嘛!喜怒不定說變就變,從前還咬過人的, 莫要招惹,莫要招惹。”

木牌遞過來,向導領著路,帶眾人往特定的偏街走, 外族進來的人被限定在那片活動區域內,不得擅自外出。

龍可羨拽了下書袋繩兒, 想起什麽似的,又回頭看了眼。

阿勒瞥見,也跟著回頭,熙攘的人潮裏,只有那簪花少年沒有挪動,那身油綠色的衣裳讓他看起來像一團青苔,面上卻灰撲撲的,頭頂插了朵碩大的紅花,正抱著顆卵石傻笑。

哪怕在怪誕的土族族地裏,也顯得格格不入。

向導的碎碎念在耳旁飄來晃去。

“傻的嘛,話都講不利索的。”

“誰知道,連族地裏的小孩兒也不跟他玩,嫌他癡傻。”

“當然挨欺負了,漂亮?確實漂亮,幾年前見著……粉雕玉琢的,唉,沒法子的事兒,越漂亮越挨欺負麽,不漂亮就得受人可憐了。”

龍可羨揉了揉眼睛,擡頭時,看見高墻阻擋了光線,族地的白日被攔住腳,來得遲一些。

***

有些事在墻外難辦,進到墻內之後才好動作。

向導辦事利索,午時剛過,就攜著阿勒一t行人出現在了林場內,跟著來的還有商行羅掌櫃,他沒往裏進,候在林子口。

蟬聲在山林間鼓噪,林場中間井井有條地堆壘著木料,一行人走在林地間,龍可羨嫌他們慢,已經走出好遠,在木堆上上下下地踩玩。

羅掌櫃往後看了眼,身後十餘堆都是他們看過的木料:“這些,哥舒公子都不中意?”

阿勒握著折扇,在那粗糙的樹皮滑過去,有點兒倜儻的腔調:“木頭是好,就是年份可惜。”

土族守林人聽得懂官話,怪聲怪氣地說:“已經是六十年的鐵力木,族靈恩賜。”

他用力地拍打木頭:“不腐的好木頭,去年冬天砍下來,免掉你風幹的時間,造船,沒有比這個更好!”

“六十年的木頭,”阿勒敲了敲扇柄,笑,“造條船在小河裏是夠玩兒。”

“你……”

羅掌櫃適時插一嘴進來:“莫爭莫吵,和氣生財,哥舒公子是做大買賣的,專程來益訶海灣走一趟就是認可族地的好木料,魯兄弟在林山守了這麽些年,手裏攢的好木料多著呢,咱們慢慢看,就像相看媳婦兒,總有看對眼的時候嘛。”

“羅掌櫃,”厲天嬉皮笑臉,把話講得很糙,“趕了兩個夜路,今日歇都不曾歇息,就是奔著好木料來的。我們家爺做的是貴人們的生意,要的木頭得夠年份、質料得是上乘,造出來的船才夠撐門面。”

他踢了一腳木堆,流露出些許輕蔑:“這百年不到的嫩木頭,擱在我們家裏都輪不上蓋茅房的。要早說是看這些料子,還不如擱屋裏睡覺!”

這一串話出,守林人還在艱難辨句,羅掌櫃的臉色已經要掛不住了,他扯出道笑:“是在下見識淺薄,百年往上的木料自然有。”

厲天就著這話勢,高聲嚷嚷:“我看你們海灣外邊那座塔就很氣派嘛!當中的骨木也是好年份的金絲柚吧?”

“祭塔?”羅掌櫃一楞,“那確是二百年的金絲柚,厲兄弟好眼力。”

厲天洋洋得意:“那是自然,我們就是跟木頭打交道的,你拿這些次貨糊弄不得我。”

“厲兄弟不知道,”羅掌櫃苦笑,“二百年份的金絲柚儲下來的本不多,當年祭塔塑好後就只剩些餘料了。”

“用那麽多!”厲天看了眼公子,接著把話題往祭塔上帶,“看來你們是很看中那黑塔了?這麽些好料子都舍得下。”

“祭塔!”守林人重重拄了下地面,“自然,最好,族靈保佑。”

“騙誰呢,”厲天撇嘴,“裏邊供的是個人像,不是你們族靈,我都聽人講了,人家也是外邊進來的。”

【愚蠢!】守林人勃然大怒,瞪了他半晌,【那是族靈賜福過的祭子。】

龍可羨遠遠望著,在他們的聲調拔高時便跳下了木堆,片刻間就站在了阿勒身邊,不悅地看著守林人。

阿勒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順勢把她袖中的匕首往回塞,神情絲毫不亂,在最後把話題撥回木料:“兩百年份的金絲柚和烏骨木,百年份的鐵力木,若有散過水的,只管擬單子。”

話未盡,守林人已經拂袖而去。

厲天挑眉,望著那背影:“嘿,脾氣夠大的。”

羅掌櫃掏出冊子,還沒來得及記,已經額汗涔涔:“土族人不善言辭,對族靈與祭禮有天然崇拜,敵視所有輕蔑族靈的外來者,方才你的言語再過激半分,砍下來的就不是木頭,是你項上人頭了。”

厲天裝作無辜,立刻把話往外踢:“我沒說什麽,這事兒還是外邊聽來的。”

“這話不興說!”羅掌櫃抹了把冷汗,“我們商行裏邊自然是守口如瓶的,外邊如何風言風語,與我們無關。”

開什麽玩笑,商行還要月月進山,就靠土族在背後撐著才能在益訶海灣立足,恨不得把土族供起來,這話怎麽能在族地裏說出口。

阿勒看了厲天一眼。

厲天會意:“這麽說,這事兒是真的?”

“的確不假,”羅掌櫃說,“二十來年前的舊事了,我還在海邊當引船小僮,那青年被沖上岸後就被商行救了起來。”

“當真是靈沖出來的嗎?”

羅掌櫃先記下來方才要的木料,才簡單地說:“不錯。”

聽著這語氣,就是不欲多言的意思,厲天斟酌著措辭:“海上志怪鬼神傳說,十個有八個講的是靈沖,我還沒見過裏邊出來的人呢,聽說……”他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講悄悄話似的說,“都是些人面獸身,能馭萬蟲的怪東西?”

他故意說得誇張,羅掌櫃便笑:“那都是嚇唬人的,厲兄弟還信這個?”

“假的啊。”厲天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你長什麽樣,他就什麽樣,”羅掌櫃笑說,“就是不太會說話,勤快又和善,招人喜歡得很,小孩子都愛往他身邊湊。”

“不會說話?”

羅掌櫃翻了頁冊子:“官話土話,他均是不通,還難教,謨奇師傅教了他幾個月,也沒教出什麽名堂。”

講到這裏,羅掌櫃神色淡下來,沈默須臾,再轉頭時又是商戶慣帶的熱絡:“哥舒公子,金絲柚、烏骨木、鐵力木,都記上了,年份水色質地紋樣您還有什麽要求?”

***

木料的事好談,阿勒出手大方,看過林場後就擬了單子,為表歉意,當場把羅掌櫃隨行的銀子結了,沒走公賬,封的是兩板金條。

羅掌櫃出門時,郁青正提著食盒進屋。

“據長居族地的掌櫃與當地土族人所言,他們對祭塔泥塑原身的形容,與遲世子給的案卷大體相同,”郁青把問詢內容寫成了簡要,遞給阿勒,“可以確定為同一人。”

阿勒看得仔細,青年力大無窮,搭屋建舍時為救老叟為劈山斧所傷,三日即愈,純稚達觀,性情溫善,不曾與人紅臉。

不僅是主觀形容,特殊事件與表現也與之相符,這青年確實是後來流落到西南海域,被囚在軍營裏放血斷骨,而後被多方轉手,於顛沛流離中被龍霈撿到身邊的男子,是龍可羨的親生父親。

什麽樣的環境會養出不知苦痛、傷愈極快、五感出眾、心性純稚好操控的人?

或者說,這副軀殼是天生如此,還是人為促成?

阿勒不得不這般想,因為這種剝掉野性的頭狼……太適合放在戰場上了。

臨近傍晚,天色迅速黑下來,濕漉漉的白霧臨襲族地,龍可羨拽了拽阿勒,在他看過來時,眼神不住地往食盒上放。

阿勒給她遞了雙筷子,她便沖阿勒笑。

龍可羨對自己的來歷沒有興趣,對未來沒有瞻望,她是只活在此時此刻的人。

郁青關了窗,把燭芯挑亮,在晃動的光暈裏說:“再往深裏查,當年與他交往密切之人已經悉數離世,只餘兩條線索,其一,那位青年曾誤入圈禁靈豹的祭臺,毫發無損地出來了,土族人後來稱為族靈賜福,只不過,在那之後他便出逃了,此事與當時的土族首領招婿重疊,屬下想,因果聯系還有待推敲。”

不是被招婿嚇跑的,是進了祭臺被嚇跑的。

“其二,謨奇那位師傅在族地裏教書,與之相交甚篤,那青年出逃之後,他開始進出祭臺,擔起了侍奉族靈的活,直到三年前離世。”

阿勒側臉融在昏暗裏:“此人名聲很好。”

“眾所周知的好,族裏族外都吃得開,只是死因蹊蹺,”郁青稍微停頓,“他死在祭臺。”

阿勒走到窗邊,低頭支開道縫,在撲面的潮霧中說:“生祭?”

郁青想到了向導欲言又止的話,被當作人身祭,祭什麽?聽說就是祭了族靈。

“早年確有生祭,近年少有,生祭說不通……他侍奉族靈多年,那只靈豹雖然殘暴,卻待他親近,從來沒有出過事。”

“他死後,祭禮就由謨奇擔上,”阿勒把指尖的潮濕撚在窗臺,看到眼前迷霧重重,他忽然轉頭,提起件事,“我們入住商行客棧那夜,謨奇遲來,我記得他來時攜了兩壺酒,他還釀酒?”

那會兒厲天在守夜,他立刻就想了起來,震驚道:“兩壺酒嗎?屬下記得他打廊下過去時,手裏是三只壇子,兩大一小。”

郁青皺起眉,輕t掩了門出去。

“進屋時是兩壇,”阿勒彎了彎唇,透過重疊的霧霭,隱約看到了點翠色,仿佛自言自語,“玩兒了招燈下黑啊。”

“貓不靈!”厲天跳起來,猛地拍桌,“貓不靈是他帶來的!回廊盡頭通後廚,他先去了趟後廚,再折返回來叩門進屋,中間要不了半盞茶。”

龍可羨被他拍得怔了怔,筷子頓在半空,阿勒走過去,給她挑了兩顆菜蔬擱在米飯上,這時,郁青敲門而入。

“商行夥計所言,謨奇確實帶了貓不靈到後廚,本是要給廚娘,塗掌櫃有吩咐,要廚房備些風味飯食上樓,廚娘便把貓不靈連同炙鹿肉裝進了食盒。”

厲天聽到這兒,開始犯愁:“謨奇本就是商行夥計,互相往來時送酒備食是常有的事,人家沒遮沒掩,貓不靈也不是他要送上去給姑娘的,誰也未曾預料姑娘喝了貓不靈,真就不靈了嘛。”

“事事與他都看似有千絲萬縷的關系,細究卻沒有一條站得住腳,這本身就是件怪事,”郁青不鹹不淡,“要麽他手段高明,要麽他行事幹凈,終究是個疑點。屬下請求追查到底。”

“公子,我附議,”厲天氣沖沖的,他原本很不將謨奇當個事兒,此時有股被反擺一道的愚弄感,“這家夥!若真是招燈下黑,就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早早的出了手,偏偏誰也懷疑不著他,偏偏誰也挑不出錯,豎子狡詐!”

郁青說:“今夜祭禮,聞道和伏先生會前往觀禮,屬下去遞話。”

阿勒站在窗前點燈,一粒粒燭火在他掌下揉亮:“除開此人生平,重點查他師傅逝世前後之事,還有。”

燭臺被妥善擺在長條案上,阿勒的視線外,龍可羨正用力把菜蔬往飯底下埋。

“你們可聞得到他身上有什麽味道?”

郁青:“不曾。”

厲天搖頭:“我與他湊得近,不曾聞過異味,他怪愛幹凈的,衣裳雖然不鮮亮,縫補得卻都很整齊,是個體面人。”

“他平素裏接觸的物件,船木、漆繪、酒料、祭香,諸如此類帶味兒的,都要查過去。”阿勒一一列舉,他坐下來盛飯,把龍可羨碗底下的菜蔬都挑了出來。

***

祭禮持續七日,其間不可進出。

阿勒在大堂裏和羅掌櫃核算木料價格,算盤珠子劈啪地響,聽在龍可羨耳朵裏,是另一種蟬噪。

她坐在樹底下,跟前從大到小擺了一溜石頭,不遠處的墻角堆滿濕苔,綠得仿佛能冒出油來,樹上結的不知名果子零星落在周身,腐爛後露出深褐色的果核。

一顆果核從日光底下骨碌碌地滾到她裙邊,簪著花的少年怯怯地躲在墻跟兒底下,朝她一顆顆地滾果核。

大熱天裏,他至少穿了四五層衣裳,每層都不合身,每層都破破爛爛,整個人看起來又局促又淩亂。

龍可羨一彈手,那果核兒便骨碌碌地滾了回去,她力道掐得好,果核兒準準地停在他腳邊,或許是以為龍可羨要跟他玩兒,頓時咧開嘴笑起來,嘴裏咕噥著話,把果核兒又彈回去。

龍可羨很不高興,氣鼓鼓地瞪他一眼,把石頭一抄,側過身去不理會他。

誰知那少年蹦著跳著就過來了,待到龍可羨身邊時,卻露出了些許羞赧,他想了想,從袖裏摸出朵花,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朝龍可羨移過去。

“我不要。”龍可羨推回去。

他蹲在龍可羨邊上,把花胡亂地簪在發上,又掏出一朵來,輕輕往過移。

龍可羨大聲說:“我不要。”

他傻笑著,擡臂抖落抖落袖子,從裏頭嘩啦啦地落了滿地碎花,他伸手攏了攏,動作很是愛惜,攏成堆兒,全部移過去。

龍可羨看了片刻,指著自己的腦袋,問他:“你腦袋不好用的嗎?”

“珀魯。”這少年突然開口。

龍可羨問:“你的名字?”

他只是重覆:“珀魯。”

龍可羨轉回來,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我,龍可羨。”

珀魯很高興,突然捏了朵花,用力地簪進她發間,激動得直拍手。

龍可羨瞪大眼睛:“不喜歡花!”

可她卻掏出了匕首,用亮面看著腦袋,勉為其難地說,“只戴一會兒,一小會兒。”

珀魯卻激動得瘋了似的,繞著龍可羨又蹦又跳,她板著張小臉:“可以了,繞暈我。”

她重新把石頭從小到大地擺起來,珀魯覺得好玩,伸指頭戳亂了一顆,龍可羨把它擺回原位,珀魯緊跟著戳亂兩顆,她把石頭推過去:“你擺。”

珀魯像是明白她要做什麽,可那石頭大大小小的,足有十幾顆,數量一多,他便分不清大小,擺得歪歪扭扭。

“我教你,”龍可羨把錯位的擺回去,“左小右大。”

龍可羨一遍遍耐心地教,可珀魯一遍遍戳亂,又擺不回去,只會傻呵呵地朝龍可羨笑,她胸口不停起伏著,說:“你不會嗎!這般簡單!”

有些久遠的記憶像是返潮,打得龍可羨眼睛濕漉漉,她胡亂地抹了抹眼睛,站起來把石頭亂踢一氣:“我不要教你了!”

珀魯看著石子四散飛射,緊張得去拉龍可羨的袖擺,剛伸出手,聽得一道悶響。

“啪!”

緊跟著四五塊泥巴啪啪地砸在珀魯身上,龍可羨驀地扭頭,看到草垛後邊藏了幾個小孩兒,貓著身往這裏丟泥巴砸石頭,有些準頭不足的,直直往龍可羨腦門飛過來,珀魯越是跳腳,他們笑得越是開心。

龍可羨擡臂一抄,當空接了幾團泥巴,反手擲了回去。

那為首的孩子當即跌倒在地,他仿佛還沒感覺到痛,先被嚇得懵,待一股熱意從鼻腔緩緩流下,他摸了摸,看到滿手鮮血,這才後知後覺地嚎啕起來。

還沒嚎幾句,又被龍可羨拖著摁進了草垛中,枯草糊了他滿鼻滿口。

濃雲遮蔽了天穹,狂風糾集著呼嘯而來,龍可羨站在這裏,覺得渾身發冷,那些小孩兒看著她,個個肝膽俱裂痛哭流涕,瑟縮著,後退著,咒罵著。

她揉了揉眼,眼前湧現太多畫面,因為久遠而略微褪色,也是這樣灰麻麻的天,無盡的狂風。

龍可羨進族學時,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她沒有見過這麽多哥哥姐姐,興奮地跟在大家後邊。

族兄嫌她沒有書袋。她便用麻線縫了一個,左破個洞,右缺個口,日日都當個寶貝似的背在身上,走起路來雄赳赳氣昂昂,特意繞到族兄跟前給他看,族兄目光覆雜,那時她不懂那是回避和嫌惡,也不懂周遭的竊竊私語是刀劍和風霜。

但很快,她被哄著跌進了深坑裏,被裏頭設的木夾夾傷,左腳踝鮮血淋漓,坑沿圍著一圈人,他們朝她扔泥巴,丟石子。

她哭得很傷心,不是因為腳踝的傷,是因為他們笑得太大聲。

石子磕破了腦袋,龍可羨滿臉血泥,她控制不住地有些生氣,撿起了石頭,沖他們低吼,試圖將他們逼離。他們一楞,繼而爆出更大的笑聲,大聲對她說話。

龍可羨聽不太懂。只是一遍遍地聽到了,記住了那相同的平仄和咬字。

-傻子,沒爹沒娘的傻子。

-你不會說話嗎?你長舌頭了嗎?

-哈哈,她不認字的,日日背著個破布袋子,像個小叫花。

-小叫花!小叫花!叫族長把你趕出去!

龍可羨硬生生把腳拔出來,帶落了滿地血,手裏的石頭擲出去,磕破了許多人的臉頰、肩膀、脖子,於是他們的厭惡中開始摻雜驚恐。

-你這個怪物。

-怪物。你不要過來!

龍可羨站在坑底,最後一顆石頭脫手而出時,她沒由來的感到很難過。

石頭被接下了。

“龍可羨。”

阿勒的聲音蕩開了雲霾,把龍可羨從褪色的畫面裏拉出來。

龍可羨眨了眨眼,阿勒輕輕地把石頭丟到一邊:“你看我,龍可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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