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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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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皇帝

很快有人圍攏上去。

“什麽沒了?”

“黃牙呢?沒跟你一道?”

那男人瘦削的肩頭聳動著, 帶著哭腔喃喃道:“都沒了……一晃兒就沒了。”

“講明白啊!別是嚇傻了。”

“撞邪了,定然是撞著不幹凈的東西了!”

他充耳不聞,瘋瘋癲癲的, 口中念著什麽“山魁”、“吃掉腦袋”、“黑面花斑毛”的, 惹得越來越多人往那處擠, 夜已經沈下來了, 焦躁的氣氛隨著暮色逐漸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行商那頭, 木屋裏推門走出來個胖掌櫃,正是初登益訶海灣那夜設宴款待的林山掌事人,在火光映照下往人潮中走,彎身下來,輕柔地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可惜, 年紀輕輕的就瘋了。”

隨後,胖掌櫃招呼夥計, “擡下去好生照料。”

這一擡走, 就是生死毋論了。

那夥荒匪當即有人站出來:“羅掌櫃不厚道吧, 進山前擔保出不了事,如今我們這兒丟了個人, 連帶我這小兄弟也在山裏驚了魂,不給個說法就算了, 還要捂嘴滅口嗎?”

“先前已有言明,進山就得講規矩。您這兩位小兄弟壞了規矩,既然私自離群,就不在商行護衛範圍了。”羅掌櫃笑瞇瞇的。

“老東西!”荒匪就沒有好脾氣的, 立刻扶住了刀柄,“哪個走山的不能探路?偏偏要走你們這道兒!誰知道是不是領我們進山送死呢!”

那夥荒匪還在高聲叫嚷, 先前瘋癲失智的男人突然痙攣起來,舉起枯瘦的手,真像驚了魂似的大喊:“不能進!不能進!這山會吃……”

“哢。”

話音截斷在喉嚨口,那男人的頭顱驟然歪斜成一個駭人的弧度。

羅掌櫃掏出帕子來擦著手,聲音平靜:“在下收錢辦事,做的是領路的活兒,從海灣到土族族地,哪條道兒清凈妥當,在下是最清楚不過的。商行裏都是做生意的本分人,與其送各位財神爺赴死,還不如把各位財神爺供起來,咱們就是長長久久的夥伴,對誰都好。”

沒有給荒匪回嘴的機會,羅掌櫃環顧一圈,客客氣氣地把話撂給周圍人:“有些話嚼爛了,在事兒真正發生前也沒人聽。如今在下再費句口舌,諸位都是聰明人,眼前就是坦途,何必非走那絕路上去呢。”

隨後羅掌櫃轉頭撈起鼓槌,一記重擊,高亢清亮的銅鑼聲遙遙地蕩出去,伴隨一句中氣十足的——“起行!”

祭祀隊擡起長箱,舉起火把,再度跳著舞著延進山裏。

夜風裏,樹蔭下,厲天咋舌:“看不出來,這掌櫃一副酒肉肥腸樣兒,遇事有定力啊,你看那全程連嘴角都沒下去過,就把話也撂了,態度也擺了,堵得人駁不出話來,怪不得這商行能獨霸益訶海灣這麽多年。”

不論是羅掌櫃的話裏藏刀和厲天的意有所指,龍可羨都沒太聽出來,她拽了拽阿勒的皮囊袋:“走嗎?”

樹影參差,夜幕眈眈,人潮緩慢地動了起來。

阿勒原本正在跟郁青小聲談論隊裏的防衛人手,聞言側下頭,把聲音壓低:“牽我。”

龍可羨不解地看他。

阿勒朝郁青打個手勢,懶洋洋地轉回了頭,在晦暗中露出兩枚犬齒:“我怕。”

點兒都不害臊。

於是龍可羨輕輕地拱了拱他手背,把拳頭塞進了他掌心裏。

飛鳥棲定,夜風清爽地拂著面,黑暗吞掉了垂下的袖擺,若有似無的觸碰罩在布料裏不見天光,龍可羨左手拽著書袋繩兒,右手忽然感覺到手掌被打開,而後帶著熱度的指頭卡進指縫裏,麻麻的,癢癢的,就這麽強勢地扣住了。

偏頭時,阿勒神情自若。

厲天往後張望著,還在叨叨:“那夥兒荒匪離隊了,往西邊去了!甚好,我看他們進山就是奔著梟巢去的嘛。”

“這裏有?”龍可羨問。

“不知道,要有我也去湊個熱鬧,”厲天樂呵呵的,“早百來年的老船隊都愛往這片兒藏寶貝,越險越安全嘛。跟祁叔打擂臺的那個蒙緹不就是挖梟巢起家的麽,我也挖去!”

阿勒閑閑道:“好主意,然後被山魁咬掉腦袋,聞道就把你骨肉都掏空,填上你挖出來的金銀,日日抱著你睡,”他嘖聲,“那小子想想就逍遙。”

龍可羨舉起拳頭,這才發覺是握著阿勒的那只手,不過她沒有在意,跟著說:“吃掉。”

厲天看著那十指交扣的兩只手,十分震驚,偷著看了眼公子,連原本要說的話都忘了。

阿勒……阿勒挨t著這目光,很是受用。

***

今夜月明,一弧長長的黑影在山嶺間起起伏伏,天穹呈現妖異的紫藍色。

沒有人講話,大夥兒都在沈默地往前走,隊伍裏少了幾個人對他們而言沒有絆住他們的腳步,這是種習以為常的冷漠。

臨近土族族地,中間沒有休息的時候。龍可羨腳程快,她感覺不到累,在天邊開始蒙上白光時,就站在了高高的石頭上,指著東面要阿勒看。

阿勒遠眺過去,看到的是數裏之外一片被剿滅的山嶺。

遠看過去,沒有密集樹葉形成的毛邊,也沒有盈眼的沈綠色,反而遍地都是光禿禿裸出的樹樁,風從高處來,可以嗅到樹木死去的味道。

“那就是林場外沿,”向導抹著汗,他沒有那般非凡的體魄,雖說白日裏歇息過,但徹夜急行還是讓他倍感疲倦,不由看了眼立在晨霧中的青年,在心裏暗道海上走商的就是非同一般。

這體格兒。

嗨,他又喘了口氣,“別看外圈砍光了,裏邊都是好木料,這些土族人心裏有數著,一代代砍,一代代種,比外邊這些行商好多了,行商麽,畢竟是生意人,腦子裏擱的都是金銀,恨不得把山掏空了,在這點上簡直像群土匪。”

說到這裏,他自知多言,作勢拍了下嘴:“不過入口不在這兒,底下瞧見了嗎?”

龍可羨跳起來,往山谷下瞅,轉頭說:“沒有看到。”

“沒有看到就對了,”向導覺著這小姑娘招人疼,樂意多說幾句,“林場包裹土族族地,各色陷阱毒物包裹林場,那都是隨時更換加料的,除了裏邊人,沒有誰知道藏在哪兒,打的就是一個防不勝防。”

龍可羨明白了:“危險。”

“所以麽,跟著商行的夥計走確實沒錯,他們常年往土族裏邊運東西,知道哪兒能走,哪兒不該碰,”向導想了想,還是說了,“所謂祭禮,其實就是海灣的商行每月派人進山,以物換物。”

“我懂,”龍可羨舉起手,“他們沒有布,沒有藥,沒有鋤頭和武器。”

在海上待久為什麽要泊岸補給,就是因為物品消耗之後無法自產,在島上也是一樣的,當地不能產出卻有需求的東西,就必定要靠外界輸送。

“對了,”向導彎腰捶了捶大腿,笑得憨厚,“但這話咱們不能說,土族人豢養地靈,認為這是規律的進貢。”

豢養。阿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龍可羨跳下來,挨到郁青身邊,朝他攤開手掌:“土皇帝。”

向導看到郁青從兜裏摸出一塊糖糕擱上去,那姑娘左挑右揀的,掰了一小塊進嘴裏,把剩下的攢了攢,推成個球兒還給郁青,頓時笑得眼兒都沒縫了。

“就是土皇帝,你們進山就知道了,裏邊兒跟一小國似的。其實要我說,大夥也不必緊張,益訶海灣的土族尚算好相處,並非全然不開化,他們還念書的,就是祭祀禮……瘆人些,大禮當日別去瞧就行,咱們安安生生把木材定了就算完事兒。”

“還念書吶?!”厲天難以置信。

“念,土族人識字的不在少數,也能講兩句官話,”向導口幹舌燥,頂開水囊口,“這裏邊,紙比黃金貴,各位爺若是有那些水務農事藥理書,在這兒啊,能換……起碼一座山頭。但他們教的東西也怪,大到農事水務醫理,小到哪怕一個字,都有自個兒的規矩,不是隨便學的。”

“像那謨奇,”向導往前努努嘴,“謨奇原先那師傅就在族地當先生,是唯一一個能自由進出的外族人,為人也相當謙和,遠近都有好名聲,聽說那座泥塑也是他起頭建的……可惜。”

厲天上前兩步,和向導肩並肩:“聽說出海沒回來啊。”

“哪兒啊!”向導嘴快,“被當作人身祭……”

祭什麽?龍可羨好奇地望過去,卻見到向導仰頭猛灌水,嗆得脖頸粗紅,擺擺手往前走了。

阿勒很少參與話題,更多的時候只是聽著,他心裏有數,此行的目的是以黑塔裏的泥塑為切入點,摸摸龍可羨父親與土族淵源,若是能查清其來歷和特性是最好的。

天幕一層層地褪了色,繞過一壁水簾後,在鋪面的水汽裏,一圈巍峨的土色高墻突兀地撞入眼裏。

當真是撞。

只是一個轉頭的功夫,視角就豁然被劈開了,濕碧流水拋在腦後,高聳悍然的褐黃色高墻氣勢洶洶地在眼前拉開,一眼望不到邊。

群山密林在那一排土墻前,都被壓成了低矮的絨草,背負著身後土墻的沈重陰影,可憐兮兮地隨風顫抖。

遠看,那一道城墻仿佛可以托起整片天穹。

走近,人就是城墻下的一粒塵沙。

進了族地,就是一座世外土城,裏邊街坊巷弄井井有條,赤身袒肚的大漢扛著擔子挑水,握著兩塊洋芋的婦人在土屋前交換鹽巴,小孩兒臉上塗得花花綠綠從身邊一竄而過。可能是屋宅和城墻都是土色的原因,當地人喜歡鮮艷的裝束,更是恨不得在每一寸空地都填滿植物。

蘆菘高聳,芭蕉長葉,紅瑚成片地攀了滿墻,生機之旺盛,都有點兒殺氣騰騰的意思。

龍可羨新奇地左顧右盼,眼睛都忙不過來了,她隨手撈了顆石頭,拍掉上邊的泥巴,拽住阿勒,悄聲說:“土皇帝。”

阿勒悄聲應:“好威風。”

龍可羨思量片刻,招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打下來,送給你。”

兩人正說著話,一片矮樹叢裏突然撲出顆土球,那土球落地之後滾了兩滾,撲簌簌地邊抖落葉子邊竄起來,站在龍可羨跟前,是個十七八的簪花少年,指著她大聲喊了句話。

龍可羨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板著臉,是生氣的前兆,她不喜歡有人對著她大吼大叫。

阿勒按住了她的手,神情變得有些怪異:“他說他的崽子。”

什麽崽子?

正在這時,掌心裏的石頭忽地動了動,她嚇了一跳,“怪東西。”反手就想石頭摁進腳底踩扁,說時遲那時快,那簪花少年急得拔地而起,猛然朝她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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