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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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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香

翌日, 龍可羨在驛館冒了幾次頭,午時剛過,宮裏就送來牌子, 請龍可羨往鳴津池賞飛鷗來朝的盛景。

“你就應了?”阿勒解著t鞭子, 往長案上拋。

“應了, 看鳥, ”龍可羨亦步亦趨跟在後邊,越說越興奮, “聽人講,有千百只飛鷗落在鳴津池邊,齊刷刷沖天,呼啦啦掠水,然後圍在銅像邊上叩拜。”

“落下來的白丁香砸你頭頂。”阿勒不鹹不淡。

“白, 丁香?”龍可羨楞了一下。

“……”鳥糞。阿勒沒說出口,把手浸在水裏, “晚間還有件事兒要辦。”

這般說著, 凈手時眼神沒有離過龍可羨, 仿佛講了這句話,就是某種遞到眼前的暗示——那鳥有什麽好看的, 一箭穿一串,平日裏在海上看得不夠多嗎, 非湊到這兒來,那小皇帝什麽心思,他來此五日,沒有私下遞過什麽牌子相邀, 龍可羨一來,剛冒點頭就給牌子, 這心思是半點都不遮掩。

“那好的。”哪知龍可羨連兩句勸都沒有,喜滋滋就轉了身往外走。

阿勒始料未及,脫口問:“你去?”

龍可羨臨出門了,聽見聲音扒著門框回頭:“帶郁青去。”

一派惱人的天真。

阿勒擦著手,點了下窗外:“飛鷗有什麽看頭,你若喜歡,海鷂子旋翼展翅都不錯,捕魚是最好看的,喙刺入水,一口一條肥魚。”

海鷂子怒而“咕”聲。

“鳥球看膩了……”龍可羨狐疑地看阿勒,“你今日話好多。”

往常去便是去,不去便是不去,這種話題在嘴邊掛不了三句,哪裏有這般推來扯去的討價還價。

而阿勒沒空深思這種反常,他滿腦子都是那仨字。

看膩了……

鳥能看膩,人日日湊在一塊兒,是不是也能膩?若是膩了,為何昨夜卷著毯子又來拍他房門?這小炮仗又在胡說八道。

見他擦手擦得用力,連手指都紅了一道,顯然是很認真的了,龍可羨眼神直往外瞟,開始挪步子。

“走什麽!等我。”

後邊傳來道聲音,帕子落進銅盆,她回頭時,阿勒已經搭上了她的頸。

因為方才入神思索,他的手指在著力摩擦時發熱,那指頭粗糙,是投擲鐵鏢磨出來的繭,熱度伴隨粗糙感,搭上來時,他習慣性地揉了揉。

龍可羨瑟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

阿勒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看到她白膩膩的皮膚留下道紅,鬼使神差地問:“抖什麽?”

龍可羨低頭摸了摸後頸,說“…… 有點熱。”

阿勒追問:“糊弄誰,人冷才打顫,你熱打什麽哆嗦。”

“……我不懂,”龍可羨也不明白,她慣來不會多思的,很快拋到腦後,轉而說,“你方才說晚間有事。”

阿勒相當自然地岔過去:“晚間的事晚間辦。”

“到時我與你一起。”龍可羨拽拽他衣袖。

“日日跟著,你膩不膩?”阿勒猛不丁地問了一句。

“膩?”龍可羨思索片刻,認真地說,“一百年後才膩。”

這意思是,只要還在喘氣,就總也跟不膩的。

“一萬年也不準膩。”阿勒挑起眼。

龍可羨楞楞的:“我們都變成灰了。”

“變成灰不好麽?”阿勒勾住她的脖子,“渾蒙在天際,乘風去,滑雲來,萬萬年也分不開。”

***

鳴津池不大,坐落在王都東南角,早年間是走海人的棲骸地。

池邊有座爬滿綠蕪的圓拱門,裏邊古木蒼蒼,周遭靜幽幽的,滿肺裏都是草葉香氣,腳下的石階交錯著深淺灰影,偶爾漏下點日光,就跳在龍可羨的鼻梁上。

她輕聲說:“好像被吞進來了。”

阿勒學著她,壓低聲音:“是啊,小女郎皮香肉嫩,最好下口。”

龍可羨悶頭往他腰間戳了一拳。

明勖在涼亭裏來回踱步,時不時擡頭,直到那青綠間吐出道人影,眼睛霎時就亮起來了,而後又覺禮數不妥,將那驚與喜皆收進眼底,只留耳下半道紅,緩步下階,莊莊重重地喚了聲。

“哥舒公子,二妹妹。”

龍可羨看他一身明黃常服,才想起明勖已經得承天道,冠上九旒冕,成了主國之尊,不曉得要如何稱呼:“明,明勖?”

連名帶姓,喚得這麽親熱做什麽。

阿勒不輕不重地說了句:“皇上。”

龍可羨跟著改:“皇上。”

明勖忙道:“今日是私宴,無君無王,只是故交好友賞臉,借著這飛鷗來朝的景兒敘敘舊罷了。”

說完請二人落座。

龍可羨的眼神還在追著明勖,像是對著記憶在回想那個常常面紅的少年,直到阿勒故作無意地往前跨了一階:“眼珠子掉下來了龍可羨。”

她下意識摸摸眼睛,停頓瞬間,又一拳戳過去。

阿勒側身躲了,笑起來。

明勖正喚侍女斟茶,目光透過阿勒看向龍可羨。

她長高了,神態卻沒有變,要緊的是那雙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壓根兒沒長大似的,無遮無攔地擱著所有情緒,直勾勾看過來,分明只是好奇的打量,卻令得明勖招架不住,先錯開了目光。

“許久不見二妹妹,年頭遣人送的及笄禮,你可還喜歡嗎?”

及笄禮。龍可羨沒收著明勖的及笄禮,臉上浮出迷茫。

阿勒聲音很定:“事多,忘了。”

明勖微露憾色,覆又揚起笑:“不要緊,明日我便遣人送往驛館。”

禮尚往來,龍可羨明白這個道理,她豪橫地說:“我也送你……送你一只金鷗。”

這就送上了。

阿勒閑閑地把著杯盞。

金鷗。這幾年攢了幾筐金珠啊,給他買盞花燈盡挑些便宜貨色,轉頭要給別人送金鷗。

養了七年,養出個小白眼狼。

明勖眼睛亮了亮,只是他生性靦腆,禮數教會他含蓄,於是推辭道:“怎麽好讓二妹妹破費。”

阿勒擱下杯子,龍可羨沿著輕微磕聲看過去,正見到飛鷗列成扇形,成群地掠過池面,攪得滿池碎金,登時忘記了要回什麽。

阿勒接過話頭:“如何稱得上破費,做哥哥的,替妹妹回個禮也是該當。”

一下子把話裏那點兒微妙的氣氛瓦解稀碎,摘掉龍可羨,回到了正常往來範疇,阿勒一點兒也不覺得煞風景,盡挑正事說:“昨日已收到了市舶司初擬的回稅草案,皇上日理萬機,還要抽空批紅,真是辛勞。”

昨日?

龍可羨昨日在船樓上分明聽見了明勖的聲音,但她沒有挑破。

明勖有群臣輔佐,那都是群老能成精的聰明人,盡管靦腆軟弱,耳濡目染下也有天子風度,他穩聲回答:“回稅一事年年都要更改,事關國之重本,不敢輕忽。”

龍可羨轉動著眼珠子,把明勖看了又看,明勖不知不覺地掌心發潮,他面對阿勒時尚且能穩住,但龍可羨直白疑惑的目光令他有種被戳穿的羞恥,直到飛鷗散盡,那黏糊糊的感覺還留在掌心。

龍可羨和阿勒踏著夕光回驛館。

她很是不解,一個勁兒扯阿勒衣袖:“我昨日……分明在船樓裏聽見明勖的聲音。”

“當真?”阿勒佯裝詫異。

“當真!”龍可羨舉起手保證,“他是不是,是不是扯謊了?”

“你且自辨,我不好在人後言其是非的。”阿勒語氣平淡,唇角若有似無地彎起來。

***

夜裏嘈切地落了陣急雨,沖散了馬車碾過的痕跡。

阿勒帶著龍可羨,進到城郊一座宅子,主人是位略顯清瘦的中年男子,他等在門外,把姿態擺得低,甚至親自撐著傘,引二人入內。

“瞿當家這宅子講究,”阿勒隨口稱讚,“這雨竹……是墨縣移栽來的吧,別地兒見不著。”

瞿宿是個糧商,手底下三間商行,這人精明得很,慣會投人所好,笑道:“在下平日裏沒什麽喜好,就愛折騰些花花草草,龍公子見笑。”

阿勒掩了名姓,假以糧商的名頭,借掮客與這真糧商牽上了線。

落座後,侍女掛起了紗簾,吹掉兩盞燭火,名伶抱琴垂首撥弦,香衣柔鬢的姑娘漸次入內。

熏風拂著,軟意催著,聲色場裏浮於暧昧的把戲讓龍可羨看呆了眼。

阿勒扭過她的腦袋,塞過去一把勺子,笑了笑,說:“瞿當家好雅興,我是個粗人,賞不來這靡靡之音。”

瞿宿看了眼龍可羨,心領神會道:“是在下唐突。”於是起身,親自給斟了酒,二人碰過幾杯,才切入正題。

“前幾年,太上皇在位時,就有廣種船木的消息漏出來,只是並未形成政令推行,傳過一陣兒,也就消停了,直到去年,開始令一州二十四縣廣種鐵力樹,那鐵力樹生長期短,受氣候土t壤地形影響也小,哪兒都能種,行情還好,這一時之間,改耕為林的農戶就不在少數。”

阿勒擡眼:“正是,百姓趨利而行,僅僅去年至今,我們商行的糧食就比往年售出六倍不止,”他笑,“糧倉都快騰空了。”

瞿宿滿臉愁苦:“朝廷給栽樹之戶貼補銀錢,然而終究不是長久之道,若人人都購糧,只靠朝廷皇地與正經糧商這點耕地,絕撐不住幾年。”

阿勒仿佛深有感觸,眉間掛著愁緒,龍可羨含著茶水,看得目瞪口呆。

“不瞞龍公子,在下去年接了個活計,要在今夏之前拿出這個數的新米,”瞿宿沒有註意到,他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個數,而後嘆聲道,“這數雖多,但只要趕在去年開春盤些耕地,何愁種不出來?沒想到根本買不著地!”

“買不著地?”阿勒挑眉,像是有些驚訝。

“沒錯!不是教權貴官宦占去栽船木,就是攏在地方豪族手裏,空出來的地荒瘠壓根兒種不了糧食!”

阿勒面露憂慮:“我消息滯慢,竟不知有此事,這般一來,行情要亂啊,我手裏還壓著些陳糧,倒不知該不該脫手了。”

“今日請公子來此,就是得知公子手裏猶有餘糧,若是能解在下燃眉之急,價格不是問題,”瞿宿又拋出個消息,“糧食行情一亂,動的是國之根本,朝廷必定要出手,屆時再拋售,便沒有如今的好價格了。”

阿勒有些猶豫的模樣,斟酌著道:“此事重大,容我與家中商議過,再給瞿掌櫃回話。”

二人又談了會兒,龍可羨吃得肚子滾圓,開始犯困,阿勒揉了揉她腦門,提出要先告辭。

瞿宿立刻挽留:“城郊雨氣濃重,霧茫茫的馬車難行,不如留在我這拙園裏休憩一夜。”

***

龍可羨認床,新地方睡不好,在榻上滾了兩圈,聽見門口腳步聲輕緩,正往阿勒房裏延去。

她一骨碌爬起來,想了想,跳下榻去,砰砰砰地敲響隔壁房門。

裏頭靜悄悄的。

龍可羨沒有猶豫,一把推開了門。

屋裏只燃著一粒燭火,幽幽昧昧的光線下,床帳沒有合嚴實,隱約可以看見美人橫陳的輪廓,聽見開門聲,一只柔膩豐腴的手緩緩地半探出來,垂著細指,帶著某種欲說還休的暧昧。

龍可羨蹲下去,戳了戳那只手。

帳幔忽地大開,龍可羨和裏邊的美人兒都楞了一下。

“你走錯屋了嗎?”龍可羨天真地問,“這是我哥哥的屋子。”

那侍女聲如蚊蠅:“我來伺候公子。”

龍可羨若有所思,幹脆坐到床邊去:“怎麽伺候?要餵他吃飯嗎?為什麽要伺候?”

她頓了頓,驚恐道:“他手斷掉了嗎?”

侍女臉色通紅,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龍可羨蹭地站了起來:“我也可以照顧他,你走吧。”

“不……不是斷了手,”侍女急聲,“有些事,兄妹不行,姑娘再大些就明白了。”

兄妹有什麽不能做?龍可羨滿腹好奇,還要再問,那邊阿勒沐浴完,剛踏進門,見這景兒就皺眉,問了句這什麽人,怎麽在這兒?

侍女打量這年輕公子身段風流,生得也俊也冽,要緊的腰肩臀三處更是勾人,一眼掃過來,就像無聲的攛掇,讓她心口熱騰騰。

龍可羨興致勃勃,站在中間殷勤地介紹:“伺候你的。”

“……”阿勒眼皮亂跳,側了下頭,“滾出去。”

龍可羨對號入座:“不能看的嗎?我想看看,你手腳皆在為什麽要人伺候?她說這事兄妹不能做,為什麽不能……”

越說越沒譜。阿勒揉了把臉,捂住她的嘴,一把扛起來就往外走。

龍可羨停了片刻,擰起眉頭,劈裏啪啦地往他腰上拍:“……不要頂!要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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