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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財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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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財奴

駛過半個春天, 抵達主國海域時,沿港長道新枝搖曳,牽出了一線翠屏。

主國派出司禮官在外港相迎, 公卿鎮場, 條條框框都按照禮制來, 是接待貴客的最高禮儀。

雙方已經在抵岸前派遣小船往來溝通, 商議好泊岸日期,主國這邊提前清空航道與泊位。

但四月初九這日, 司禮官們站在港口,分明已經看到遙天遠處的海平線上浮起黑潮,然而從日升到月起,司禮官吃了滿腹妖風,不時地捋順狂亂飛舞的頭發絲兒, 就是不見對方靠岸。

司禮官無法,只好立時派人向陛下呈報此事。

這邊日已落, 一條快船駛離港口, 船尾的潮浪被攪成千鱗萬片。

那邊月正升, 各色燈柱燈檐陳掛在大街小巷,月輪洩下的清暉在這裏也顯得寡淡, 主國正逢春時燈會。

這是片萬島之境,海上漆黑, 跑船之人對於光,有長久的鐘愛,歸船要途徑燈塔,歸家要掛燈籠, 所以主國的燈做得好,各色花燈提燈, 什麽新鮮樣式都不缺。

龍可羨一手攥著錢袋,一手攥著阿勒袖口,天真道:“花燈這般多,我的眼睛,擠得要放不下了!”

“動動你的錢袋,小財主,”阿勒百無聊賴,“你那攢起來的金珠夠買下這條街的花燈了。”

在南清城時,龍可羨的生活極其規律,在鐘山書塾、家兩點一線,偶爾去給貓球買幾吊魚幹,阿勒不在家的時候,她連城外馬場也不去。

除開買魚幹,沒有用銀子的地方,但阿勒還是隔三差五地給她月錢,有時是金珠,有時是銀票。

龍可羨漸而摸出個規律,阿勒若是在外邊生了氣,回家時看面色是看不出來的,但他會往她錢匣子裏塞錢,於是她攢了一箱又一箱,就是不花。

龍可羨搖搖頭,把錢袋攥得死緊:“不買。”

這怎麽能行,光會攢錢不會花錢,能有什麽出息,阿勒轉念一想,喊她:“龍可羨。”

“嗯?”龍可羨眼裏盛滿各色燈影,忙得很,聞言抽空瞥過去。

阿勒沒跟誰要過什麽,冷酷道:“你給我買盞燈。”

***

“燈……”龍可羨蹲在小攤子前,左挑右揀,選了盞虎頭燈,“我喜歡!”

小販搓搓掌,熱忱道:“小女郎好眼光,滿街花燈要數這盞最漂亮,不貴,二兩銀子!”

她正要往錢袋裏摸,後頸就一緊,那少爺挑剔地看了眼:“龍可羨,我讓你給我買盞燈,怎麽凈挑這黑不溜秋像只病貓的。”

“像貓球,好看。”龍可羨戀戀不舍地放下小提燈。

阿勒:“喜歡?”

龍可羨點頭。

阿勒:“掏錢。”

“……”龍可羨默默地移開了目光,“黑不溜秋,壞貓。”

“我也沒缺你月錢,”阿勒百思不得其解,“怎麽就跟個守財奴似的。”

這事兒阿勒問過許多次,龍可羨是個行動派,甚至很少思考自己行為背後的邏輯支撐,問了,她便只是很篤定地說:“要攢好多錢的。”

“攢好多錢,怎麽又願意給我買花燈了?”阿勒問。

“一樣的。”龍可羨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便拽著阿勒往前去,她看到前邊岔道口立著座十人高的花樓,上邊琳瑯滿目掛著各色花燈,底下正排著長隊。

倆人墜在長隊後頭,龍可羨仰頭,認真地挑著燈,柔光覆在她面頰,宛如凝出來的一層奶皮,像是伸手戳一戳,就嫩得要出水了。

她忽地指上去:“柿子燈。”

阿勒頭也沒擡,就勢上手掐了一把,嫌道:“家裏年年掛,看不膩嗎?”

她指尖轉了個向,指最頂上威風凜凜的花燈:“大鳥燈。”

前邊的姑娘轉過來,淺淺笑了笑:“小女郎,那是長鴛。”

“長,鴛?”龍可羨擰著眉頭,擡頭看她。

那姑娘將她和阿勒瞅了一眼,看到二人身高差距,搖搖頭:“那是……”她面頰微紅,“買給心上人的。”

龍可羨嗯嗯點頭,拍著胸脯自豪道:“我,買給心上人的。”

那姑娘面露驚詫,看著十一二歲的龍可羨,再看比鶴立雞群般的阿勒:“你,你二人不是……”

阿勒一把捂住龍可羨的嘴,微笑道:“舍妹童言無忌,看那大鳥威風罷了,不懂什麽心上人。”

那姑娘輕撫兩下胸口,跟著同伴取燈去了。

“我懂,”龍可羨扒拉下阿勒的手,很不服氣,瞪著阿勒,振振有詞道,“放在心上想著的人,大伽正,你,老墉,姐姐,山長。”

她掰著指頭,很認真地數了五個。

五分之一呢,阿勒簡直要謝謝她。

“……回去把這話寫下來,我要刊印成冊,留到你長大看,”阿勒罩著她腦袋,把人轉過去,“現在,買燈。”

小販是個老頭兒,在這立了座花樓,今夜收銀子收得手軟,看了眼二人裝束,紅光滿面道:“小女郎喜歡什麽燈?我們花樓上掛的都是好燈啊,熾州的紙面,鐔城的燈芯,咱本地的梨木提桿。”

龍可羨回頭去瞟阿勒,有些猶豫。

小販深谙生意之道,問小孩兒,就得問她喜歡的,問大的,就得講價格,於是擡手,從上往下比劃了一把:“下邊兒的,都是些尋常樣式,一兩銀子一盞,往上遞增,掛得越高便越貴。”

阿勒低頭,看到龍可羨連頭也沒擡,只盯著最底下那幾盞灰撲撲的醜燈琢磨。

這小財奴!

他拍了拍她的頸,將下巴微微擡起。

“我要最貴的。”

***

那盞長鴛掛在舷窗邊,橫出的翅翼被風拂動,阿勒欣賞著那微弱的鳴震,心情愉悅。

祈山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這是……”

“沒什麽,玩兒呢,”阿勒微擡手,“祈叔坐。”

“二姑娘買t的吧,”祈山常見龍可羨,年年的生辰禮都沒落下過,笑道,“二姑娘打小喜歡發亮的東西。”

阿勒擡了下眉,沒繼續這話題:“主國那邊怎麽個意思?”

“司禮官還在外港候著呢,沒敢擅離職守,傍晚時派了人離港,想來是報訊去了,”祈山道,“是屬下疏忽,沒料到他們在禮制上留了這一手。”

阿勒借著馳援南灃城,送回州府軍遺體這事兒,首先與主國破冰,照理,主國應以外邦往來的最高禮制迎他,除了司禮官,還要出卿正,大祭司也得鎮場,進京都之後,連皇帝都該下九九長階相迎。

“今日這點陣仗,打發叫花子呢。”阿勒輕諷。

“公子,若是他們一再拖延,這如何是好?”祈山還是有顧慮。

“拖不起的,”阿勒笑了笑,“再拖下去,州府軍就要發臭發爛了,他們的臉面怎麽過得去。”

先前送州府軍英魂回歸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現在最急的是各家家屬,州府軍麽,全是些吃空餉,塞進來玩鬧度日的裙帶戶,他們自有門道層層向上施壓。

祈山默了默:“公子考慮得周到。”

阿勒:“時辰不早,回去睡吧。”

臨出門時,祈山仿佛才想起件事似的:“公子先時遣人去提蒙緹,人已到了船隊外沿,公子要見嗎?”

“不急,晾他一晾,免得腦子發熱,做出些不體面的事兒來。”阿勒微微含著笑。

祈山垂下眼:“是。”

***

龍可羨心疼那二十枚金珠,沐浴完就火急火燎地沖向隔壁。

“砰砰砰!”

“進來。”阿勒換了一套茶盞,心道能這樣拍門的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龍可羨進來就講:“你高興嗎?”

阿勒提起銅壺:“高興。”

“很高興嗎?”龍可羨盯著他。

阿勒轉了圈杯子,實話實說:“方才不高興,見著你麽,還成,湊合。”

龍可羨這才覺得二十枚金珠沒有白掏,她拉開椅子坐,昏光下,能看到臉頰鼻尖沾著點金粉,是方才在街上垂帆沾到的。

“擦擦臉,蹭得跟臟貓似的。”阿勒看過去,跟貓搭邊的好話是半句都沒有。

龍可羨剛沐浴完,穿的寢衣,納悶地摸了把臉:“沒有帕子,你給擦擦。”

說著扭過身位,把臉頰湊過去。

阿勒看著那飽滿的一道弧度,從袖中抽出帕子:“自己擦。”

龍可羨低頭,琢磨了會兒:“是因為要避嫌嗎?”

她知道的,阿勒早就同她說過,不可以日日一起睡覺,不可以一道沐浴,也不可以抱個沒完。

阿勒:“是。”

龍可羨:“今日可以不避嫌嗎?明日再避。”

阿勒:“為什麽?”

“我給你買花燈了,”龍可羨認真強調,“最貴的。”

阿勒給她倒了盞清茶:“不要討價還價。”

“是因為有別人,所以才要避嫌嗎?”龍可羨說,“那把他們甩掉就好了。”

龍可羨撈起帕子,一頓胡擦亂揉,她生得白,擦了幾下,連鼻頭帶臉頰紅了一片,那點金粉還黏在上頭。

阿勒簡直看不下去,撈起帕子,掐住她兩頰,仔仔細細地給擦了個幹凈。

“跟別人沒有關系。”阿勒沒有解釋,他生來肆意,不受儒道釋的思想鋼印拘束,更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照料旁人的感受,他只是覺得……他也說不明白。

有些事兒,沾上龍可羨就說不明白。龍可羨對阿勒毫不避諱,甚至常常到了逾越的地步,但他懂啊,那就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會有種占著閱歷欺負人的感覺,有點兒……卑劣。自己好吃好喝養大的小白菜,自己總不能去拱一手吧,這不畜生嗎。

他在嘗試克制自己,遏止她的行為,盡管有些困難。

龍可羨歪著腦袋,她果然不會想多,只是關註現在:“今晚可以一起睡覺嗎?”像是要堵死他的話,她再次強調,“我給你買了燈……”

“最貴的,”阿勒補上,他想了想,“我睡榻。”

龍可羨立刻說:“我睡著之後,你去榻上。”

阿勒把帕子揉成團,朝她丟過去,此時,外邊傳來叩門聲,阿勒給她披上裘衣,罩得嚴嚴實實。

厲天探頭探腦:“公子,司禮官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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