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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袖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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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袖拋

司禮官在海上漂了半夜, 天明時才見著個混頭混腦的青年,那青年蹲在船舷朝他揮手,“我們公子長途夜奔, 身子不適, 怕登岸就要被風卷走啦。”

司禮官再度返程。

隨後, 宮中內侍驅著長車鶴冠, 帶著大祭司抵達外港,黑蛟船列陣駛近, 雙方隔著海域擊鼓唱詞,行舊古禮制,唱到天色擦黑,皇帝才在聽天樓設宴接見。

***

年邁的帝王端坐高位,他沈迷丹道長生之術二十餘年, 已經很久沒有出席這樣的外事場合。

酒過三巡之後,小琴輕奏, 雲足慢點, 飛袖拋轉間藏著無形的寒光冷箭。

明豐帝發須摻白, 尤帶仙風,比起帝王, 看起來更像個避世隱居的修士,采采露, 踏踏雲,不理紅塵諸事。

但他看似溫和,話裏卻藏著刀子:“哥舒公子上回遞上鷹禮國書,轉頭就切斷了四州和雷遁海的往來通道。”

十個月前, 阿勒曾經給主國遞交過鷹禮國書,彼時雙方在迷冬海一戰, 各有損失,結果讓蒙緹聞著血味兒,趁雙方休整的時候大肆搶掠,甚至登岸襲城,兩個月裏吃了個飽。

主國曾有動搖,但因帝王醉心丹道,朝中主戰派與主和派意見不統一,日日在丹房裏吵得不可開交,遲遲未能擬定結果。

於是,阿勒轉頭就下重手端掉了蒙氏,順帶封死航道,足足封了半年,各屬國怨聲載道。明豐帝甚至疑心,那場打得有來有回的仗也是他放出來的煙霧彈,讓主戰派看到了勝的曙光,而後遞出鷹禮國書,也只是為了混淆視聽,再度示弱。

為的就是釣蒙氏這條魚冒頭,再名正言順地侵占航道。

“陛下這就誤會大了,”阿勒晃著酒液,語氣相當客氣,“蒙氏在東海域燒殺擄掠,封鎖航道是為剿殺惡寇,不得已而為之麽。”

惡寇厲天侍立在側,聽著這話都不好意思。

明豐帝神情莫測:“這麽說,哥舒公子還是仗義剿匪了,朕聽聞,黑蛟船在海上的名聲惡得很呢。”

“唉,陛下實在過譽,哪裏就有這般兇惡,講起來,”阿勒嗅了嗅酒香,慢悠悠擱下,“不憑惡名鎮殺,難道要憑四書五經,憑佛道釋儒去感化他們麽?”

“……”厲天伸手貼在刀柄,他媽的汗都濕透三層衣了,心說公子可少說兩句吧!

明豐帝沈沈地看著阿勒,此時侍女魚貫而入,門扉半掩裏,透出天外遲滯昏沈的暮色。

那裘衣紫帶的少年郎坐在案幾前,將手臂懶懶架著,跟著胡琴節奏隨意地點著指頭。

他生了一張好面皮,還稱不上英俊二字,那是需要年齡與閱歷附加來的成熟感,他才十六歲,就銳得像把磨亮的箭簇,絲毫不知道收斂。

可他分明是頭興風作浪的惡蛟龍,坐下來時,又有山狐的狡詐邪性。州府軍是死在流寇手裏,還是死在他黑蛟軍手裏,那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侍女漸次退下,帶走了明豐帝起伏不定的情緒,他朗笑兩聲:“哥舒公子是英雄出少年,那等惡寇,自然要以重武鎮殺。”

“不錯不錯,”阿勒輕輕合掌,笑了一聲,“似我這等踏踏實實做生意的小海商,聽見陛下此言,真是如感春風化雨。”

雙方明裏暗裏鬥了太多年,這次州府軍案讓阿勒鉆到空子,名正言順以友邦之禮登堂入殿,實際上就等同於承認他的地位,真正把對方當作成規模的國家看待。

州府軍案是顆甜棗,叩邊重軍就是隱而不發的暗箭,明著示好,暗著要挾,明豐帝沒有別的選擇,再逞這口舌之快也太沒意思,分明在昨日接見之禮上,阿勒就擺出過態度,他來此,要的是個和氣。

明豐帝換了酒,二人推杯換盞,相談甚歡,氣氛一度熱絡。

在宴席末尾,明豐帝流露出幾分醉態,盛讚哥舒公子年輕有為,剛義悍勇,要封他做鎮海大將軍。

阿勒肆飲一盞酒,擺了擺手,說這怎麽當得起。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待宴席散後,明豐帝坐在殘酒冷羹間,難掩疲乏,他已經看到了這具身體正在腐朽,服下去的金丹埋在肚腹裏,仿佛催生了陰郁枯頹的野草,連呵出來的氣,都帶著腥膩老舊的味道。

內侍給他捏著頸,道:“皇上用碗熱湯,好解酒。”

明豐帝自顧地低喃著:“不是當不t起,是人不稀罕……難纏,太難纏了。”

內侍不敢多言語,明豐帝撩起眼皮,問:“黑蛟軍還盤桓在外港?”

“是,陛下,”內侍拿捏著力道,給他捶打肩頸,“席間莫將軍來報,巡船粗粗統算,盤桓在外港周旁的就有五十餘戰船,百裏開外還有重兵巡回。”

“所以不能不見啊,”明豐帝合上眼,“此事圓過去,就是皆大歡喜,他若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那盤桓在此的戰船就有可能變成捅向都城的尖刀。”

內侍心裏一悸,帶得手下錯力,立時伏跪在地。

明豐帝嗅到湯氣,沒睜眼,問:“是皇後著人送來的?”

內侍額心貼地:“是,陛下。”

“明勖明懿呢?”

***

驛館,理箏園裏。

明懿拉著龍可羨的手,又驚又喜:“竟是你,昨夜裏可買到心儀的花燈了嗎?”

明懿是明豐帝幼女,與太子明勖是同胞雙生,皇後聽聞驛館中還有位年紀稍小,不便出席宴席的貴客,便著他二人走動一趟,莫要失了天家禮數。

“買到了的,”龍可羨看著她的手,“大鳥燈。”

明懿拿帕子稍抿了抿嘴,笑起來:“竟真把那盞長鴛帶回去了,你哥哥也陪你胡鬧。”

龍可羨被她握著手腕,聞見明懿身上的味道,有點兒怔楞,說:“他很高興的。”

“你怎麽沒進宮裏去?”明懿自然地松手,問起來。

“人多,不喜歡。”龍可羨腕間空空,有些悵然若失,她想起了龍清寧。

一直沒有言語的明勖聞言,朝左右看了眼,侍女皆都垂首而退,只剩下個神色陰郁的青年立在暗處,沒有動作。

“那是你的侍衛嗎?”明懿輕聲問。

龍可羨看了眼郁青,搖搖頭:“不是,我要保護好他的。”

明懿撲哧一笑:“我見著你就想笑,聽你說話也有趣兒,你該早早地來王都,我們定然能玩到一塊兒。”

龍可羨也跟著笑,唇邊陷入兩枚淺淺的梨渦。

“不過現在好啦,”明懿語氣歡快,“哥舒公子馬上要在主國常駐,我們見面的機會還多著呢。”

龍可羨反映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問:“常駐?”

明懿:“你還不知道麽?哥舒公子送回了州府軍,保全了戰士的體面,父皇定然會有封賞的,這樣你們就不必再往那風裏雨裏搏命啦。”

明勖淡淡看了她一眼。

龍可羨捏住小勺子:“哦。”

“哥舒公子不是這般打算的嗎?”明懿追問。

龍可羨實話實說:“不知道。”

明勖移過琉璃盞,打斷了明懿的話,兄妹間對視一眼,明懿收了話頭,開開心心地教龍可羨寫自己的名字。

桌上積出兩道水漬。

龍可羨看著那筆畫繁多的字,再看向明懿,相當佩服。

明懿不明所以,拿手肘頂頂她,要她也寫,龍可羨以為要寫明懿二字,頓時躊躇起來,搖頭:“不要。”

“寫嘛。”明懿不依,磨著她撒嬌。

她身上的香味兒漫過來,甜甜的,龍可羨霎時就紅了面頰,跳下椅子去:“我拿筆墨去!”

明勖起身,溫聲勸道:“二姑娘莫要當真,明懿嬌縱愛鬧,與你玩兒呢。”

***

阿勒體熱,酒勁兒一激,顴骨和嘴唇微微泛紅,挑眼看過來,就欲含欲露地存著情思,讓人浮想聯翩,他還不知皮囊的妙用,就仿佛天生能策動這種殺傷力。

一路策馬回到驛館,身上亂七八糟的掛滿了香囊香帕。

他翻身下馬,拍掉贅餘的東西。厲天立刻跟上,還在不服:“鎮海大將軍,無爵無封地,日後說不準還得捏著這名頭指使咱們打東打西,這老皇帝心還挺黑,挺能糊弄人。”

“三番裝傻七番拉扯,就是為君為官之道,不論什麽盤算,存在心裏,不說出來就是震懾,說出來便得反受其掣肘,”阿勒擡臂聞了聞,“可有味兒麽?”

厲天湊過去,卻挨了個腦瓜嘣兒,他捂著腦門不敢呼痛:“酒味兒,香囊味兒!”

阿勒嘖聲,擡步往裏走,厲天把馬鞭拋給旁人,追上去:“公子,他若再這般磨嘰,不如打他的!橫豎咱們大軍就鎮在百裏開外,要碾上來,這老皇帝的皇座都要碎成飛灰。”

“打進來又如何?”阿勒嗤笑,“打下來也坐不穩。”

如今他們立場不同,阿勒是梟首,盡管頭上頂著個“義”字,那也是意識形態以外的事兒,他如今手頭上隨便漏點,航道對民用商漁船不加限制,甚至能夠保證他們在轄域內的安全,百姓會為此歌功頌德。

惡名昭彰的梟首流露出的些許仁慈,會讓人心生感激,不敢要求過甚,但若是坐上那尊皇位,這些所謂功績,立馬就會轉變成汙點,歸根究底就是立場不同導致的期待值不同。

厲天訥訥:“那若是老皇帝一日覆一日地施展拖字訣,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已經把州府軍都交出去了,外邊還漂著百來條船呢,一日就要不少的軍項開支。”

“放心吧,老東西還得盤算,”驛館裏全騰給了他們,阿勒徑直往裏進,忽地看見西側園子亮著燈,問,“二姑娘還在那玩兒?這都什麽時辰了。”

說話間,那院門自內開了。

晚春的風纏綿,挽著龍可羨的裙腳,她乖乖巧巧由個姑娘牽著,與一旁的青年有問有答,相談甚歡。

阿勒卷著馬鞭,笑了笑,出個門,家都被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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