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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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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吹吹

佛堂裏多出一張蒲團, 龍可羨跪在這裏的時候,人還是懵的。

她以為自己受罰的原因是扛阿勒跑,大伽正一條條給她捋, 捋到最後才恍然大悟, 是逃學離家, 夜不歸宿這事兒。

待她明白過來, 急不可耐地想要解釋清楚,卻發現淺顯的詞匯無法描述出昨日的陰差陽錯, 那沖天的火龍,那繚亂的刀影,那曲樂聲中的恭維和試探,都化作一條條橫平豎直的水墨線,纏著她的喉嚨, 讓她有口難言。

大伽正以為她知錯要改,貼心地遞上了蒲團。

阿勒以為她有心掩護, 周到地拍拍蒲團, 給她騰了個能曬到日頭的好位置。

蒲團是舊的, 拍過之後跪起來軟乎,龍可羨百無聊賴地扒拉線頭, 日光投進來,把一長一短兩道影子拉得歪斜。

所謂佛堂反省, 就是枯燥乏味的,要讓犯錯之人先消耗了力氣,跳脫的精神緩和下來,繼而在這枯燥乏味中回溯過往, 一遍遍地沈思己錯,再毅然決然地痛改前非。

而龍可羨跪在這兒, 反思出來的是——“咕。”

阿勒掀起眼皮,朝她落一眼。

緊跟著第二聲——“咕嚕。”

龍可羨捂著肚子,納悶兒地說:“餓。”

“……”阿勒涼涼道,“還得跪三日佛堂,每日只得一頓稀粥,油花兒都不帶漂半朵,一碗下去與喝水沒差。”

龍可羨被唬得一楞一楞:“要餓死。”

“嗯,”阿勒故作深沈,“兩日後,從佛堂裏擡出去,龍可羨就瘦成桿兒了,風一吹就倒,日一曬就酥,打個雷,唉,碎成塊兒了。”

龍可羨撈起袖子,捏捏自己還沒養出幾兩的肉,抽了下鼻子,“不要碎。”

“我瞅瞅,”阿勒拉過來,手指頭在上邊粗粗一劃,看著那立刻浮出來的紅痕,嫌棄道,“這也忒容易留痕了,你這般皮肉,教昨日那些水匪擄走,就得被捏成團兒,下油鍋裏炸來吃。”

這小子皮死了,一得安穩就愛作弄人。

龍可羨驚恐道:“骨頭多,肉少少的,不好吃。”

“嗯……”阿勒掂量著她胳膊上的肉,也納悶,“成日裏塞的那t些零嘴兒,一日三頓啃的那些肉食,都哪去了?你這肚子,莫不是漏底的?”

漏了?龍可羨掀起衣裳下擺,垂下腦袋,對著自己肚皮一頓捏,只捏起薄薄的皮,還在嘟囔:“沒漏,不好吃的。”

“?!!”阿勒倏地拍掉她的手,這回掐著力道,沒給她拍紅,“哪有姑娘家掀衣裳看肚皮的!”

姑娘不能看,龍可羨明白了,她湊過去,掀起阿勒衣擺,伸指頭往裏戳了戳,驚喜道:“肉多,好吃!炸丸子!”

“?!!!!!”阿勒渾身刺兒都張起來了,猛地捂住衣裳,彎腰收腹,縮成蝦子,把要害守得死死的,活像個被調戲過頭的良家少年,怒瞪著龍可羨,“男孩兒的也不能掀啊!”

“啰嗦,”龍可羨嘟囔,“誰的可以?”

阿勒吼道:“誰的也不行!男女有別懂不懂!什麽炸丸子!我開玩笑呢!”

“玩笑?”

“就是假的,假的!哄你玩兒!”

“哦,”龍可羨撇過身子,遠離阿勒,跪到了角落,口中念念有詞,“假的,都是,騙人。”

龍可羨對話語仍然處在一知半解的階段,但她絲毫不著急,即便在學堂裏融不進嘰喳湊堆的同學也不在意,聽不懂先生講課也沒關系,很難講是無知則無謂,還是有自己對世界的理解方式,阿勒偏向後者。

眼看小東西舉一反三,看他的目光帶著幽怨和審視,問他:“要天下第一,好,也是騙人的?”

“什麽時候要和你天下第一好了?”阿勒整理著衣擺,還別扭著呢,悶聲道,“少給我扣高帽。”

這話一出,龍可羨立刻被蟲蟄到似的,震驚地眨了幾下眼,而後迅速地背過身去,再也不看他了。

“欸。”阿勒手伸出去,又覺得自己沒錯,本就沒說過什麽天下第一好的話,這全是她自己主觀臆測的東西,關他屁事。

於是阿勒也別勁兒似的,把背一挺,打定主意晾她兩日。

日光薄薄地敷下來,烘得渾身暖洋洋,阿勒本該覺得清凈舒坦,反正跪這三日,把罰一領,他的秘密仍然在暗處茁壯成長,明面上小虧,暗地裏大賺。

但似乎太安靜了,靜得有些煩人,非但屋外的鳥雀不嚼弄口舌,連風都止了怒吼,只有佛像慈眉垂目,狹長的眼靜靜觀著人間是非。

該來幾朵雲把日頭遮遮了吧!外頭灑掃的婆子呢,不幹活兒了?小廝把瓦都撿幹凈了嗎?冷風是幹什麽吃的,連驚鳥鈴都敲不動了!

周遭越安靜,龍可羨的存在感越強,她就這般默不作聲的,垂下肩膀,跪坐成小小一團在角落裏揪蒲團,就足夠讓阿勒心煩氣躁。

兩人的影子都沒有移動幾分,阿勒心裏邊就過了一萬種“兄友妹恭”的理由,來為自己的出爾反爾找個托辭,他不自然地咳兩聲:“你若是餓,海鷂子可以叼來廚房裏的果子,解渴充饑是可以的。”

龍可羨不應他。

“便是想吃肉也能有法子!”

龍可羨充耳不聞。

阿勒吸口長氣,終於松口似的,有氣無力道:“摸,摸,給你摸……但炸丸子確實是不能的了。”

龍可羨還是一動不動。

阿勒沒招兒了,挪著膝蓋爬過去,湊近一看,龍可羨垂著腦袋,鼾聲輕微,已經睡過去了。

“……蠢死算了。”阿勒默念,也不知在說她,還是在說自個兒,他挪身過去,輕輕把她腦袋撥下來,龍可羨在睡夢中嗅了嗅,是這幾日夜裏熟悉的味道,安心地翻個面,睡得更沈了。

阿勒輕手輕腳把她放到蒲團,伸出指頭去,把她面頰上的灰拭凈,指尖站了灰,卻奇異地不令他惡心難受。

外邊窸窸窣窣的聲音重新灌入耳道,小廝撿著舊瓦,磕碰間驚得鳥雀撲飛,苕帚曳地,沙沙響動裏夾著衣飾摩擦聲,老仆躲在窗邊,悄悄地擱下了饅頭糖糕,自以為把腳步聲藏得很嚴實。

***

龍可羨是餓醒的,她肚裏嘰裏咕嚕地叫,睜眼時正是日頭最盛的時候,檐角露出半角瓦藍,亮金色的光線沿著窗框傾瀉而下,最底部是阿勒衣衫上簇簇織金大紅。

她迷迷糊糊的,呼吸間都是溫熱,聽見頭頂傳來道聲音:“口水,流我膝上了。”

“沒有流。”龍可羨這才發覺阿勒還在跪著,而她躺在兩只蒲團上,抱著阿勒膝窩睡了許久,日頭曬得人骨筋酥軟,她舒服地伸開腿,把臉貼在他膝上,蹭了蹭。

“起來。”阿勒語氣不善。

“不起來,”龍可羨還記得睡前的吵鬧,“你不,和我好。”

阿勒伸向袖袋的手停了下來:“我和你好。”

“不行,”龍可羨搖搖頭,“不好。”

阿勒沈默片刻:“天下第一好。”

“真的?”龍可羨一骨碌坐起來,眼裏晃著窗下漏進來的金光,有些灼人。

阿勒從袖袋裏掏出糖糕和饅頭,塞她一嘴,不耐煩道:“真的,不是玩笑。”

龍可羨連饅頭都顧不上咬,從小荷包裏掏出炭筆,“啪”地一放,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寫下來。”

“寫哪兒?”阿勒莫名,“寫你臉上?”

龍可羨左看右看,跪坐起來,一把撈下那卷家規,嘩啦啦翻到後頭空白處,高聲說:“這裏!寫大大的!”

看著那張空白頁面,阿勒想,龍可羨像是天生就知道怎麽拿捏他,她沒有這個意識,但簡直猶如長風,正在逐漸滲透他的領地,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阿勒打小就獨來獨往,皮得令人頭疼,父母出於愧疚與虧欠,並不規訓他,大伽正隔了一層加之性格溫和,也不曾對他嚴加管束,導致他養成了這麽個無法無天,憑著喜好忽視規則的性子。

他今日跪在這裏,跪的不是諸天神佛,而是堅定奉行他自己說過的話。

這種人,天生就厭惡被壓制,淩駕一切才是本能,但這小炮仗,看似是他在照顧與管束,實際上總是他在妥協與破例。

不喜旁人進屋,好吧,龍可羨直接溜上了床;

不準磨牙打呼流口水,好吧,口水流到了他枕上;

不準碰屋裏的物件,好吧,連物件帶他都碰了;

不準光腳在地毯上踩,好吧,直接踩到他身上。

算了,阿勒把這種容忍歸咎於他的付出,因為是自己帶著的小東西,為她付出了時間與精力,所以要求她給予回饋,諸如信任與袒護,那麽這些瑣瑣碎碎的妥協和破例就是附加的麻煩,是該他受的。

就像這卷家規。

自己一筆一畫寫下的,就需要為此擔責。

阿勒一筆筆描下字,突然覺得太幼稚,於是在頂上寫下家規二字,在這行字前邊添了個序,滿意了。

龍可羨趴在蒲團上,念道:“一,口口竹和龍可羨天下竹一好……”

良久,她趴得脖子都酸了,才仰起頭去看阿勒,他那張臉上青紅交錯,忍無可忍地斥道:“哥舒策!不是口口竹!”

“哦。”龍可羨完全不在意,高高興興捧起書冊,把這行字翻來覆去地看,餘光忽地瞥見一點暗紅。

“紅了。”龍可羨指著他手腕內側說。

阿勒不明所以,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果然捕到了一點紅色,那點血漬經過一夜,風幹後變得暗淡,卻仍舊刺目,他沈默著。

兩人都沒有提及胡二的死,不知道龍可羨如何想,但他確實殺了胡二,會覺得他殘忍嗎?會覺得他毫無人性嗎?會從天下第一好變成天下第一差嗎?

半晌,他漠無表情地問:“還要和我好嗎?”

龍可羨猶猶豫豫的,把他看了又看,就是不吭聲。

阿勒頓了頓,陡然朝窗外扔出炭筆,他就不稀罕!扔了筆他猛起身,把家規卷撈起來,龍可羨急了,劈手去奪,匆匆塞進懷中:“不準搶,我的!”

阿勒沈沈看她,那點不高興全擱在臉上了:“怎麽個意思?”

龍可羨終於鼓起勁兒,捏著袖邊,說:“你別打,你打我,我也打你的。”緊跟著飛快把那點紅擦幹凈,低頭呼呼氣,“我幹凈,我吹吹,你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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