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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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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勾手

龍可羨壓根沒想給阿勒遮掩這事, 直到三日罰跪結束才漏出來。

阿勒自然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原來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這小炮仗是不懂講才沒講, 根本不是一心給他遮掩, 就連所謂共患難也不過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可惜剛出佛堂門, 雙膝酸疼難耐, 倆人在後院雞飛狗跳地鬧了一陣,午後便由老仆作了和事佬, 捧著紅紙筆墨來請二位小主子寫福字。t

臘八那日,二人錯過了書塾裏的老傳統,沒寫上福字,依著老仆的意思,年年都要求個圓圓滿滿, 尤其今年府裏添了人,這好兆頭更是不能斷。

老仆捧著托盤, 白胡子被二人跑動間的風撩動, 他看大公子一瘸一拐, 拖著腿也要追人,顯然氣得不輕, 二姑娘倒是全須全尾能跑能跳,被追著彈了個腦崩兒, 也惱得拿腦門磕人!

“咚——”

老仆嘶聲閉眼,聽這聲兒就疼。

這下可好,兩人幹脆扭打成一團,齊齊滾到地上, 你拽我辮子,我扯你衣袖, 小崽子似的打了個酣暢。

老仆胖乎乎的身子縮進躺椅裏,樂呵呵地看熱鬧,看得眼皮漸沈,打了兩個盹兒,直到日頭西墜,才心滿意足地抱著福字走出書房。

當夜,龍可羨被堵在榻上,耳提面命半個時辰要把事兒藏嚴實。

她困得已經開始恍惚了,嗯嗯點頭:“龍可羨,聽話。”

“這就算作你我二人的秘密了,”阿勒一本正經地說,“你替我守著,我護你周全。”

“秘密?”龍可羨抱著小毯子,把下巴擱上去。

阿勒解釋道:“便是不願意被別人知曉的事兒。”

龍可羨睜大眼睛,秘密,她也有的。

見她這副神情,阿勒俯首下去:“你也有秘密。”

“有的。”龍可羨心虛地點點頭,眼珠子骨碌碌地直往阿勒轉。

“……”阿勒故作輕松,“我不問你,你自個兒的事,自個兒守著。”

他起身,給她把毯子攤攤平,又覺得多此一舉,橫豎半個時辰後,她還要偷摸兒爬上床來,於是連湯婆子也給拎走了。

誰料龍可羨連半個時辰也沒等,裏屋燈還未熄,她就抱著小毯子探頭探腦地進了屋。

她說:“秘密。”

於是坦坦蕩蕩地爬上了床,把小毯子一裹,滾進了被窩,露出兩只眼看著阿勒,“你不準講。”

“……”阿勒吹掉燈,“睡覺!”

黑幕罩下來後,就是窸窸窣窣嘰嘰喳喳的一通鬧。

“手要冰死誰呢。”

“別拱被子!”

“再打滾就回榻上去睡。”

“這會兒知道不動了?離這般遠誰聽得到你講話,好吧可以,最後打個滾……磨蹭什麽,滾過來先!”

龍可羨喜滋滋地挨著他手臂,問了個問題:“不秘密,你好嗎?”

阿勒思忖片刻,想要把話講得好聽點,卻有些不得要領:“好啊,你即便給我捅出去了……我除開揍你一頓,還能如何?”

“不揍,你會挨打,”龍可羨眨兩下眼,又問,“有秘密,會更好嗎?”

“那你就與我一起當壞人了,你說會更好嗎?”阿勒反問。

龍可羨彎著眼,拿腦袋蹭他手臂:“好。”

煩死了!阿勒被她蹭得癢,還沒開口,又聽她說,“你臭。”

“……”阿勒隱忍片刻,他平時愛幹凈,終於忍不住吼道,“藥膏子的味兒!跪了三日不抹點藥明日要爬著走嗎!你倒是睡了三日好舒坦哪。”

龍可羨笑瞇瞇的,往他挨了挨,又說一遍,“臭。”

阿勒:“臭你還蹭!”

龍可羨頰邊陷入兩道梨渦,抱著他手臂,慢慢閉上了眼睛,“臭。”

阿勒哼聲,背過身去,聽窗外化雪滴石聲。

過了許久,半睡半醒間,感覺到後背貼上道軟乎的肉,龍可羨好小聲地喊了句。

“哥哥。”

***

翌日,龍可羨屋的門檻修好,連地龍都通上了。晨起,二人正漱口,老仆便在外邊叩門,她含著一嘴水,頂著亂糟糟的發,一溜兒就沖了出去。

阿勒:“……”

臉黑了半截。

龍可羨又一卷風似的躥回來,阿勒系著腰帶:“不去了?就告訴你,地龍也沒什麽了不起的,暖是暖,待久了口幹舌燥,不如……”

話沒講完,龍可羨三兩下爬上床,撈起她的小毯子,又興沖沖地奔向門外。

侍女給龍可羨團了圓乎乎的小鬏,今日不捆發帶,簪了疊彩寶藍密羽的小蝴蝶,額前描三簇花鈿,換了身魚逢水滾金邊小裙子,踏著麂皮靴,靴面綴南珠,收拾齊整站在院子當中,日頭淋下來,整個人看起來燦燦然,像畫卷裏走出來的金童玉女。

用阿勒的話講,給她一頂九旒冕,可以就地登基了。

就是看著嚴肅,板著張小臉,有點緊張,眼睛四處瞥,看著就像跑了。

老仆頂了他一肘,也拾掇得精神奕奕,白胡子都特意用角梳篦過,他領著龍可羨進屋。

說來也奇怪,大伽正信奉的是阿悍爾天神,老仆沒去過重洋之外的阿悍爾,卻領著龍可羨,從後邊攏著她的小手,把四方海神都拜了個齊全,念叨著,神王殿下要保佑我們二姑娘康健自在,萬事順遂啊。

大伽正親自授禮,這是阿悍爾舊俗,整片草原,只有大汗家三個孩子出生時得過他授禮。

阿勒不甘人下,也送了賀禮,可惜他沒什麽好東西,只好拿錢砸了,他送了兩張五千兩的銀票,出屋時,狀若無意地踹了腳門檻。

龍可羨把那兩張薄薄的紙看了兩圈,沒琢磨出什麽門道,隨手夾進了書裏。

晚間,府裏置了兩桌席,老仆忙裏忙外,還以龍可羨的名頭,往下分了兩筐銅板,下人們興高采烈,要進來拜謝二姑娘。

龍可羨握著小瓷勺,又露出了白日裏緊張嚴肅的神情,僵硬地點了點頭,其實壓根沒聽懂那些吉祥話,而阿勒轉著杯,從這熱鬧中咂摸出了點別的。

席散後,他就摸黑去了前院,大伽正還在凈面,他不慣那些場面,今夜算是坐得久的,聽見叩門聲,就知道是阿勒:“進來。”

阿勒熟門熟路地往裏進:“要回阿悍爾了?”

開門見山,沒有半點鋪陳。

“收拾收拾物件,也不必帶多,明年夏日還要來,”大伽正站屏風裏,在水聲淅瀝中說,“給家人置辦年禮了嗎?”

阿勒悶點頭,倚在屏風邊上:“我以為今年不回去。”

往年他們來南清城的時間不定,但離時都在臘八後,臘八前後常起風,他們能順著洋流風力回阿悍爾,若是順利,能省下五六日行程。

今年因為龍可羨這事兒,已經過了臘八,這都奔臘月十三去了,阿勒都做好今年就在這過年的打算了,哪知道還要回阿悍爾。

大伽正拭著手,忽地問:“為此事來的嗎?”

“是啊。”阿勒興致不高。

大伽正拍拍他的肩,笑而不語。

阿勒亦步亦趨跟在後邊,燭光投出兩人的影子,他已經不比大伽正矮多少,於是挺起胸膛,像是把氣勢撐出來,便能和大人一樣擁有話語權,但他腹中有千言,講出來的卻是:“小炮仗怎麽辦?跟我們回阿悍爾?”

大伽正靜靜看他。

阿勒迎著這目光:“也不是不成,阿悍爾多好馬,芬捷馬她都寶貝得什麽似的,去了阿悍爾怕是不願意回來,住的不要緊,跟我們住青靈湖畔就行,我能看住她。大汗和我娘問起來,我來解釋,句桑那溫淳性格,只會把龍可羨當妹妹待,司絨麽,司絨機靈,自己就能猜個七七八八,她倆能玩到一塊兒。阿悍爾雖然冷些,妥帖照顧著就是了,她那身板,瘦歸瘦,不愛生病的,夜夜凍得冰棍似的都沒掛過鼻涕花兒。”

他一講就是一串話,根本停不下來,條條都捋得明明白白,仿佛講得越多,越能為這最終的決定增加籌碼。而大伽正聽著,只是微微地笑了笑,給他遞茶水。

阿勒沒接,在這眼神裏感到不妙,他緩了緩,最終說:“她這麽小一個,你能把她獨個兒丟這裏嗎?”

“老墉和家仆都能將妹妹照顧得很好。”大伽正終於說話了。

這話輕飄飄地就駁回了阿勒的提議,他皺起眉:“那怎麽能一樣?”

“哪裏不一樣?”大伽正溫聲,“我於她,你於她,老墉於她,都是一樣的。”

阿勒低著腦袋,固執地說:“不一樣。”

接著兩人都沒再說話,正屋的笑鬧聲隱約傳來,是老仆喝多了在耍拳,大伽正挑了挑燈芯,燈座貼著貝母,光圈暈出來,有種溫潤而游離的感覺,就像大伽正這個人,他可以為舊友交情蹚北境這趟渾水,為之赴湯蹈火,前後打點得周周到到,但在塵埃落定之後,不會有多餘的情感傾入。

阿勒不這樣,他的真情實感少得可憐,因此只留給最要緊的人,那天真莽撞還有一身怪力的小孩兒才剛剛養熟了點,若是半年過t去,不認他了怎麽辦?揪著同學叫哥哥怎麽辦?老墉和這群家仆,哪一個能看得住她?

心裏擱著事兒,收拾起行囊來就有些力不從心。

龍可羨在外頭“砰砰砰”拍門時,他剛把衣裳卷卷好,懟進箱籠底部,聞聲頭沒擡:“進來。”

龍可羨揣著匣子入內,看見滿屋狼籍,驚訝道:“打劫。”

“沒遭劫,”阿勒看一眼她,“我們要去阿悍爾,明年再回南清城。”

龍可羨蹲下去,翻翻東西:“阿悍爾?”

“遠,來回就要個把月。”阿勒聲音有點低,話也不多。

龍可羨看著滿滿當當的箱籠,若有所思,接著將匣子一丟,轉身跑了出去,不多會兒,拖著只一模一樣的大木箱子過來,“砰”地撂在阿勒屋子中央。

“?”阿勒說,“我這箱子夠使。”

“不對。”

龍可羨沒解釋,一溜煙兒又跑了回去,這回抱著兩包衣裳,像模像樣地往箱子裏丟,又回屋把大黑劍背來,斜斜地插進去,放好之後,就站在屋裏,安安靜靜地看著阿勒。

阿勒被她這眼神看得沒法子,好半天才說:“沒帶你走,你留這兒。”

龍可羨也沒有什麽反應,想了片刻,突然脫了鞋,爬進阿勒那只箱籠裏,把銅栓一拉,那箱蓋便咚地合了起來。

“帶我,我聽話,不占地。”

阿勒忙伸手去拉,龍可羨不讓,非要合緊,兩人就隔著薄薄的木板拉鋸。

他惱了,撂下句,“悶死你!”便幹脆伸手卡住縫隙,龍可羨不敢用力,便露著雙眼睛,死活不肯出來。

一個在箱裏,一個在箱外,靜靜對視著。

阿勒也不太明白,只是半年而已,怎麽就能算作是把她“丟”在這裏,他也不是沒有和老仆告過別,那時絕沒有這般困難,也絕用不上這樣嚴重到難以原諒的一個字,但對上這雙眼睛,離開就好似變成了十惡不赦的事情。

龍可羨懂什麽呢,她從出生開始就一直被丟下,被丟在龍宅荒僻的小排屋裏,被丟在學堂門口,被丟在林子裏,被丟在大牢裏,身邊不斷有人離開,這對她而言是常態,但眼前這個人,像是拉拉手,就可以把他留下。

他沒有這樣給過承諾,他甚至是個臭脾氣的壞東西,但他的眼神,是這樣講的。

她不懂事,她不講道理,她就想要長久地留住什麽。

龍可羨伸出手去,輕輕地勾住了他的指頭。

阿勒一把掀開箱籠,把人拎起來,夾在胳膊肘下,丟回床裏,面無表情道:“睡覺!”

龍可羨坐在毯子裏,看阿勒一件件地從箱裏往外搬東西,像個鬥勝的小將軍,霸道地說:“收起!快點!箱子壞,丟掉!”

阿勒反手一擲,朝床上砸了只軟枕:“閉嘴。”

龍可羨抱著軟枕,躺在床上歡快地打滾,她想,她喜歡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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