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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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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脾氣

晚間, 廚房備了桌好席,給二姑娘和主子接風,給大公子降火平心。

龍可羨個子矮, 站在桌旁, 只能看見腦門上兩團烏黑的發鬏。老仆找出了主子兒時用過的高椅給她, 這會兒坐著, 比阿勒還高半個頭,上桌後便晃著腳丫子, 直用眼睛瞟他。

不知道得意個什麽勁兒,小啞炮坐高凳。

阿勒一邊想,一邊揀著肉吃,心裏盤算的是如何哄這小啞炮再喊聲哥哥。

兩刻鐘前——

在巷子裏,他對著人把好話說盡了, 都換不來龍可羨開次尊口,這小炮仗把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來轉去, 連聽都不耐煩多聽, 直到旁邊的老仆忍俊不禁, 說了句,二姑娘恐怕聽不懂。

莫名其妙的愧疚在穿巷寒風裏支離破碎。行吧, 全白說了。

但這聲哥哥必然得喊。

一來,高矮尊卑的調子須得正經定下, 日後他為兄長,她為妹妹,等級森嚴,拍板定調的大事都要他來主張。

二來, 證明他並未扯謊,這小炮仗確實能聽響。

怎麽讓她開口呢?

好話聽不懂, 好事總能領會到吧。

阿勒掃過桌上的菜式,在一水兒魚肉雞鴨鹿牛裏,瞥見道亮眼的綠色,那是道汆水後簡單拌了兩拌的葉子菜,葉面青潤,覆著層薄薄的亮色,看起來清爽,吃起來解膩。

再者說,冬日裏難得見鮮蔬,吃好的,不如吃稀罕的,反正阿勒是這般想。

他提了筷,挑了頂鮮嫩的葉子,滑過肘子肉,滑過炙鹿肉,滑過水蒸蛋,直直地擱在了龍可羨碗裏,成為紅肉山尖上的一撮綠。

龍可羨目瞪口呆,看著碗裏多出來的葉子,眼神急遽變化,從酣暢淋漓的滿足感蛻變成憤怒,她惡狠狠地瞪了眼阿勒,夾起菜葉子,懟到了他碗裏。

她就不愛啃草皮!

毛病!阿勒把筷子一擱,這油鹽不進的小炮仗!

大伽正輕輕一咳,化開了一觸即發的戰意,不禁感到頭疼:“妹妹愛食肉。”

失算。阿勒反應快,稍作聯想,就從這句話裏就估摸出了個沒肉吃,沒米嚼,只能啃草皮捉蟲子的可憐蛋。

這怎生是好?阿勒冥思苦想,眼神不時地落在龍可羨身上。

——除了吃,一竅不通的小炮仗。

龍可羨啃一口肉,飆一把眼刀子。

在她心裏,阿勒就是個壞東西:見面打她手,不給她吃小糖丸;叫哥哥也沒有同大伽正一般獎勵她吃糖;講話好兇,不高興扭頭就走;看不得她吃肉,專給她啃草。

——除了漂亮,一無是處的壞東西。

大伽正講究養生,晚飯用得少,略略吃了幾口,便都在幫著龍可羨布菜,邊布菜,邊用簡單的詞介紹。

時間便在這詭異的氣氛裏流淌著。

直到外間隨侍的老仆叩響門框,大伽正略拭了拭唇,看龍可羨仍在大快朵頤,剛要開口,被阿勒搶先道。

“老墉來來回回走了三趟了,怕是有什麽急事,你且先忙去,”阿勒掃一眼龍可羨,“這裏交給我。”

大伽正心知,此刻即便擔憂二人處不來,也不能表露在明面上,否則對他倆本來就緊繃的關系無疑拱了一簇火星,於是幹脆把場子交給阿勒,他自來機靈,方才得了一句提點,已經摸到了點對待龍可羨的門道。

孩子們終究要靠自己磨合,大伽正帶阿勒時,也沒有多費過心思,他主張性情天成,人各有命,不要後天多加幹預,於是點點頭,安撫龍可羨道:“和哥哥一起,程叔去辦事,聽話。”

聽話?龍可羨懵懂地擡頭,聽誰的話?

大伽正指指阿勒,把話拆解成她能聽懂的樣子:“聽話,哥哥。”

龍可羨大驚失色,連飯也不吃了,就著姿勢,攀t到了大伽正脖頸,然後把臉埋到他頸窩,攥得像救命稻草似的,說什麽也不肯下來。

這是真怕,也是真討厭他。

阿勒:“?”

怕什麽呢,敢出手推人,還怕被他按在桌上佐酒吃了嗎?

大伽正示意他稍安勿躁,把手貼在龍可羨後腦勺,順了順毛,此時不需解釋,只要溫和地重覆告訴她:“聽話。”

能將阿勒全須全尾地帶大,還讓他心服口服的人,必定是有兩把刷子的,大伽正就是一潭清潤的靜湖,能夠包容跳脫的石子和呼嘯的狂風,任何動靜在他這裏都會被化作規律的漣漪,無聲地蕩開來,直至化於無形,周而覆始。

他對人的要求總是很少,所以提出來的話,裹著溫柔的請求,讓人難以拒絕。

龍可羨額頭貼著他,在呼吸裏慢慢松開手,偷眼去瞄阿勒的身板兒,而後掂量了一把自己的拳頭,料想真打起來,她也未必會落到下風。

***

老仆提著燈,在前邊引路,不時地回頭看那扇透著微光的房門,隱約可見門縫裏兩頂纏著紅繩的小鬏,有些放心不下:“大公子性子急,若是打起來可怎麽好。”

主子發話,府上添個姑娘,於是下人間都自覺地改了稱呼,老仆喜憂摻半,喜的是家裏終於有了些熱鬧勁兒,憂的是別熱鬧過頭,一鍋炸了。

大伽正系著氅帶:“無妨,阿勒自有分寸。”

若是時時緊張他們,反倒在二人間營造了針尖對麥芒的氣氛,不利二人磨合。

老仆憂心也無用,只好交代侍女多看著些,轉而說起正事:“大飛傳話回來,船後多了幾條尾巴,怕是從祈國一路跟來的。”

為了防這一手,大伽正帶著龍可羨乘自家商船南下,在南清港口停靠時,悄悄下了船,接著船只繼續往南去,沒想到當真釣出了魚影。

大伽正望了眼遠天,是鐵錚錚的沈灰色。

“該關門了。”

***

“龍可羨。”阿勒念著她的名字。

正主兒充耳不聞,把菜葉子撥到一旁,碗裏的肉飯吃得幹幹凈凈後,眼睛瞟著阿勒,又瞟那醬肉條。

“還吃?”阿勒沒細數她都吃了些什麽,只記得小兩刻鐘裏她都沒怎麽停過嘴,這般進食,不得把腸胃撐壞了。

龍可羨咻地抱緊碗,滿臉防備地看著他。

“……不跟你搶,”阿勒這會兒把心態擺得正,比了個吃飯的手勢,說,“明日,吃,現在,吃,肚子,痛。”

而後抱著肚子,做了個痛苦的表情。

龍可羨看得一楞一楞,摸摸滾圓的肚子,若有所思。

阿勒再直起身板,歪頭吐舌,一副嗝兒屁的樣子。

龍可羨默默地把碗放回桌面,擡起手,要拿袖管擦嘴。

“不準!”阿勒當機立斷阻止她。

這聲兒驚雷似的,把龍可羨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定在原地,露出些許驚恐的神情。

阿勒愛潔,哪能忍受這等做法,飛速地拉起她的袖子,把人連拖帶拽地帶到窗下,兩只手齊齊摁進銅盆裏。

“洗吧。”他松口氣,又恢覆了神氣揚揚的少爺樣兒。

龍可羨慢吞吞地劃拉水面,逐漸地劃出了樂子,指頭翻飛,浸在水裏上上下下地玩兒,唇邊隱隱地陷出兩枚梨渦。

阿勒越看眉越緊,那水都劃出了盆沿,濺到地面來了!他忍無可忍地握住她的手:“不準。”

緊接著把那兩只細細的小手重新按進水裏,裏裏外外,連指縫都洗凈了,龍可羨覺著癢,咯咯笑起來。

阿勒這會兒正彎身,轉過頭,龍可羨的側臉就近在咫尺,正屋裏,燈供得足,把她那清瘦的面頰暈上層暖光,看著也不那麽幹巴了,那兩枚梨渦先是淺的,而後逐漸變深。

像兩枚漩渦,把人的目光直往深裏吸。

這小炮仗,乖起來還是能處的。

不通人言,不通規矩,得了,阿勒看著龍可羨的花臉,就是只小花貓嘛,熟了能給面兒理理你,受刺激就得撓你,怕人怕生,這潤亮的眼睛也像。

當貓養就對了!

這般想著,他的手不動了,龍可羨隨即側過頭去,因為笑過的緣故,眼裏那弧光膜亮得驚人。

一息,兩息,還是不動,龍可羨拿小指在水裏搔了搔他,正正搔在掌心,阿勒頓時嚇了一跳,胳膊一用力,連盆帶水地掀了滿地狼藉。

阿勒:“……”

龍可羨擡著濕漉漉兩只手,疑惑地發出聲:“啊。”

這下可好,兩人的袍子都濕透了,濕答答地黏著,冬衣厚實,浸水就變得越發沈重,阿勒底子好,他不怕涼,但怕這小炮仗著涼,徹底啞火,大伽正前頭剛走,後頭她得一風寒,怎麽說都是他照顧不周,白擔了兄長的名頭。

於是喚來侍女,吩咐了帶龍可羨回房。

夜裏起了些霧,走上幾步,就被吞入白濛濛的冷霧中,柿子燈吊在檐下,十步一盞,晃出一圈圈橘黃的光暈。

阿勒前腳剛推開房門,後腳就跟上來道黑影,侍女在屋門口急喚了聲:“二姑娘,您的屋子在這頭。”

“!”這小炮仗一路跟著他呢。

“你往對面去,那才是你的屋,這裏,我的地兒。”阿勒指著右手邊說道。

他們都住在後院,屋子呈凹形,二人的屋子正好連著書房,面對面的,中間養了些花草。

龍可羨懵懵地站在原地,看看侍女,看看阿勒,接著自然而然地跳上了他的榻,盤腿坐下。

阿勒兩步上前把她拽下來,好險沒有沾濕榻上這皮子:“回屋去,這裏,不準。”

龍可羨連吃三個不準,心裏也不高興,但她仍然記得要聽話,悶著氣,往角落圓凳一坐,氣鼓鼓地看他,不動了。

完,這貓崽子認死理,叫她聽誰話就跟誰,還不走了。

阿勒揮揮手:“去備水,沐浴。”

大公子是人盡皆知的脾氣差,侍女站在門口,不敢入內,怯怯問了句:“是您沐浴還是……”

阿勒沒脾氣地指指那氣包:“她。”

熱氣氤氳,從浴房門縫裏絲絲縷縷地漫出來,混合著撲水聲笑聲,阿勒頂著身濕漉漉的袍子,倚在屏風後邊守著,恍然大悟——這祖宗請回家,就是磨他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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