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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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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脾氣

浴池砌得方方正正, 屋裏什麽都齊全,龍可羨第一次見到這般大的水池子,飄著熱氣, 暈著暖光, 撒歡兒玩了一陣, 外邊響了好幾次叩門聲。

她舍不得起來, 裝著沒聽見,呼嚕嚕地撩水玩兒。

那叩門聲變得愈發急促, 阿勒在外頭等得不耐煩:“有完沒完?再不出來我進去了啊,不、準、再、玩、了。”

龍可羨癟嘴,不情不願地從池子裏爬起來,找兩圈沒有找著衣裳,踩得滿地都是小腳印, 那腳印徐徐延伸到門邊。

浴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別是洗禿嚕皮了吧小炮仗,”阿勒叨叨著, 邊往門縫裏看, 那兩團小鬏被水霧濡得發亮, 底下是張泡得粉潤的臉,再往下就是道白生生的肩骨……

他砰地砸上了門, 吼道,“什麽毛病!沐浴完不曉得穿衣服的嗎!”

龍可羨差點兒被砸個腦袋開瓢, 怔了片刻,在裏邊跳腳,她要穿衣裳!跳了兩跳,怒氣跟著蹭蹭漲, 在裏頭用力推了把門。

“小炮仗,力氣還不小, ”阿勒冷笑,他吃過悶虧,這次有準備,手腳並用,早就頂住了門,朝裏邊喊道,“衣服穿好了再出來!”

龍可羨推不動,也來了勁兒,她天生力氣大,早兩年就摸到了調動氣勁的門檻,

於是拿肩膀頂著門板,蓄力往外頂。

一個要出來,一個不讓出。

薄薄的門扉挨著兩方的力道,在角逐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哀嚎聲。

門外侍女哭腔都出來了,捧著龍可羨的寢衣:“大公子,姑娘的衣裳在這兒呢!”

“……”阿勒咬牙,往門板上猛拍一把,“不準頂了!”

裏頭果然卸了力道,阿勒三兩步到外頭撈了衣裳,小心翼翼地推了點兒門縫,把衣裳往裏塞,聽見龍可羨在那兒吸鼻子,又氣又委屈,眼淚汪了滿眶。

穿好衣裳出來時,那眼睛還是紅的,不搭理人,徑直往外走。

正中下懷。阿勒撂下一句:“把人帶回她自個兒房裏去。”

隨後哼著小曲兒,頭也不回地進了浴房。

龍可羨慢吞吞地走到門邊,侍女差點喜極而泣:“二姑娘,咱們回屋去,用碗甜乳盅好睡。”

二姑娘沈浸在被砸門、被吼、被禁止的三重悲傷中,還沒緩過勁兒來,要打死阿勒的心漲到最巔峰,偏偏被“聽話”二字壓在了五指山下,心裏t委屈。

她不知道侍女講了什麽,渾渾噩噩地只曉得點頭,而後手扶在門框,在侍女期盼的眼神裏,幹脆利落地關上了門。

接著一頭栽到床上,找了只枕頭,抱住,滾到了最裏側,抽抽嗒嗒地睡了過去。

儼然將這當作自己屋了。

***

浴池被用過,少說也要等到明日,著人裏裏外外洗刷幾遍,阿勒才會再用,他就不愛別人動過的東西。

今夜浸在木桶裏,洗得也挺舒坦,特別是今夜再見不著小炮仗,那就更舒坦了,他哼完了兩支長調,隨意披上寢衣,拉門撩簾子,進了裏屋。

環顧一圈屋內,清凈,亮堂,看著就愉悅。

阿勒照例看了會兒風異雜談,趴在榻上玩了會兒新奇玩意,獨處時才露出孩子氣的一面,直到夜鴉歸入山野,他凈了口,熄滅燈火,站到床邊時,忽地看到了探出床幃的一截手腕。

青紫斑駁,帶著厚痂。

“……”不該吧。

“……”不該吧?

“……”不該吧!?

阿勒倏地捂住自己的小鳥,摸到層布料後才反應過來——他穿了!真是……差點兒被光身板的小炮仗攪暈了腦子。

他仍然難以置信,因此撩床幃的動作都顯得如此小心翼翼,像在求證著什麽,想要得個準信兒,又不願承擔後果。

待看到裏頭睡得四仰八叉的龍可羨後,他閉上了眼。

他三日一換的被褥被滾得發皺,素白色的軟枕上也洇著可疑的深灰色,連毯子都被踹到了床尾。

阿悍爾草原出來的崽子都重視領地,那是不容侵犯的私域,對阿勒而言,領地的重要性不但是安放隱私,還承載著離群之後自給自足的安全感。現在這片領地不但被挑釁,還被肆意侵占破壞,更可惡的是這來犯者壓根意識不到這點!

這一刻,他是真想丟掉她。

然而,龍可羨被“聽話”二字壓在五指山下,同樣的,阿勒也被“兄長”二字壓得動彈不得,他仍然記得答應過大伽正的話。

在龍可羨性格塑成的時期,在阿勒還會急於證明自己的時期,兩人湊到了一起,他們還願意“容忍”,在這種違逆本性的自我推拉中找到相同的默契,經由漫長時光的打磨,最終演化出了自己的盔甲,只有對方還是那個例外。

懵懵懂懂的年紀裏,他們即將開始互相侵占,互相改變,互相依靠,戳破對方稚嫩的殼子,把自己的習性和味道野蠻地灌註進去,形成具有骨血聯結,卻沒有血脈羈絆的關系。

許多年後,阿勒想起此時,都會慶幸,慶幸龍可羨遇到的是十二歲的阿勒,否則她會被拆得骨頭都不剩下。

但是當下,阿勒胸口沁著冰霜,告訴自己要冷靜。

床上的龍可羨察覺到動靜,驀地睜開眼睛,在看見阿勒後,顯然反應了一會兒,才把“聽姐姐話、聽大伽正話、聽哥哥話”這層層遞進的關系捋清楚,便安心地閉上了眼,滾到床裏側去,立刻就沈進了夢裏,接連動亂再馬不停蹄地趕路,她也疲累,睡得很快。

“?”可阿勒看這自然的樣兒,氣不打一處來,拽著她胳膊,往上一提,沒想到這小炮仗像個空心的,輕易地就被撈了起來。

這串動作下來,龍可羨也只是略略睜了睜眼,已經困得懶得跟壞東西計較,自己扭扭屁股,坐到阿勒臂彎,把臉枕到阿勒肩膀,再度睡了過去。

阿勒僵了片刻,在丟人下地,和扛人回房兩個選項裏毅然決然選擇了後者,於是就這麽扛抱著小炮仗,一腳踹開房門,掃了眼門口垂淚的侍女,把人丟到了她自個兒床上。

管她醒不醒,大步流星地回了房,反手鎖上了門。

冷霧在靜夜裏被撞散,又悄然合攏,看似如同兩座屋子之間渾然天成的屏障,實則連風都可以自由穿梭。

***

一覺到天亮,阿勒睡的是榻,起來後脖頸僵硬。

前兩日陡然升溫,就是大寒的前兆,今晨連琉璃窗上都覆了層薄薄的冰花,凍得人直打哆嗦,他微微推開窗,在雪霧彌漫間看了眼對面屋。

那兒房門緊閉,還沈在靜謐裏。

他快速地拾掇了自己,撈上書袋就要上書塾去,這勤快勁兒,開天辟地頭一遭!

誰料房門剛一拉開,膝蓋下儼然兩團圓鼓鼓的發鬏,阿勒見了鬼似的,看她一眼,又看眼對面房門,失聲道:“大早上的,不睡覺你杵這兒幹嘛呢?”

龍可羨醒了半個時辰了,坐在他屋前門檻下,自顧自地戳著掛枝的冰淩玩,聞言看他一眼,不吭聲。

待阿勒往前走,她也慢吞吞地跟上,亦步亦趨地折過長廊,往正屋去時,阿勒再忍不了,拎拎書袋,指著說:“我,上書塾去,你不能跟!”

龍可羨看看書袋,看看他,不樂意地接過來,扛在肩上,給了他個“這樣可以了吧”的眼神。

“沒讓你給我拎書袋,”阿勒一把拽回來,裏頭丁零當啷響,哪有幾本書,全是些稀奇玩意兒,“我,出門,你,不準。”

龍可羨呆呆的,站在正屋門口:“啊。”

阿勒把她拽進屋裏,語氣堅決而生硬,連比劃帶說:“龍可羨,不準出去,在這,等我回來。”

她聽懂了,但還沒來得及表態,阿勒已經溜出了三丈遠,她只好癟著嘴,在左右好奇的試探的和善的目光裏,悶聲不吭地坐到角落去。

***

上書塾本來也不是阿勒的興趣,他的心思都在海上,都在那些巧妙的機括和銳利的刀劍裏,然而今日還是拖拖拉拉,磨蹭到天快擦黑才往家走。

同窗們吆喝著,要請他上家裏吃席,阿勒轉著九連環,懶懶問:“什麽席?”

“你不知道啊,”同窗喜滋滋道,“我娘親生了個妹子,照習俗,左右街坊都得分喜蛋,你我住得遠,喜蛋是分不著了,今夜請務必隨我家去,家裏請了戲班子,我們好生熱鬧一場!”

“……”阿勒猛不防被戳到痛腳,完全不能理解家裏添了個人,究竟有什麽好歡喜的,他還不大會掩飾情緒,硬邦邦地應了句恭喜,便悶著頭往家走。

待到家時,才知道大伽正昨夜出門後至今都未回來,他有心找老仆問個明白,轉過照壁後,連登三級臺階,撞入眼裏的竟是那兩團包得圓乎乎的發鬏。

腳步霎時剎住。

龍可羨就坐在門檻上,倚著門框看月亮,發鬏上的綢帶換成了橙黃色,隨著風輕輕揚,月色鋪在她肩身,宛如敷了層薄霜,鼻尖被凜風刮得發紅,看起來只有小小一團,像是要她等,她就乖乖。

幹我屁事。

阿勒冷漠收腿,轉道往內院走,好吃好喝供著她,沒缺胳膊沒少腿,就算萬事大吉。

轉過兩道廊角,繞道要穿過花園子才能進內院,滿園子的花兒都耷拉著腦袋,被風卷走了水分,幹巴巴地磕在地面。

……像龍可羨一樣。

想什麽呢!阿勒拍了把額頭,加快腳步往前走,回到屋裏,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不需被這小炮仗拖著,也不需被她氣得胸口發緊,他們就該這般!在府裏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才是正理!

……這小炮仗,不會坐在門檻幹等一日吧?要她等,她就半點不知變通偷懶,當真坐門檻上等了一日?

不能吧。

當真可能!這小炮仗就是一根筋頂到天!

他已經走到了內院院門,往前走一步就是自由自在,但他腦子被風吹懵了,硬生生地扭頭,用超過數倍的速度開始往正屋跑。

撞開了從枝頭跌落的枯葉,撞散了滿園蕭瑟的風,最後喘著氣兒,用自己的影子把龍可羨整個罩在底下。

龍可羨揉揉眼睛,一時間以為是大伽正回來了,擡頭時眼睛亮得出奇,當看到那頭飄動的小卷毛後,眼裏的亮光霍然熄滅。

阿勒:“?”

這小沒良心的。

老仆挑著手爐子裏的炭,道:“大公子回來啦。”

“小炮仗在這兒坐了一日?”阿勒決定不與小炮仗計較。

老仆把手爐子給龍可羨換掉:“大公子再不回來啊,這門檻兒要給姑娘削平了。”

這就是了,沒白跑,沒自作多情。

阿勒微微地彎唇,餘光瞥見老仆花白的胡子被編成了兩條辮子:“您這……”

老仆捶著腰,掛著兩串白花花的胡子辮往外走,後邊兒,緊跟著滿脖頸辣椒串兒的廚娘,雙臂t繪滿怪圖的小廝,發間堆滿珠釵的侍女。

他們排成一隊,沈默地往外走,個個都是精疲力盡的模樣。

“……”阿勒看得楞神,龍可羨拽了拽他的衣擺,他便無意識地伸出手,讓她借著力道往上一跳,手腳並用地攀上了他脖頸,找了個舒坦的位置,把臉頰挨到他肩頭,把眼一閉。

玩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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