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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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

念及此, 時見微摸了摸他的外套衣兜。

“帶打火機了嗎?”

嚴慎任由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帶了。”

“煙呢?”

“……帶了。”以為她突然要搜身檢查,他心上一緊,沒阻攔她, 如實回答。

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時見微蹭開煙盒, 抽出一支煙, 遞過去。

嚴慎垂眸, 眉尾微挑, 很意外:“幹什麽?”

香煙尾端抵在他唇邊, 她仰頭湊近, 望進他的眼睛:“給你點煙啊。”

目光鎖在她身上,嚴慎張嘴叼住煙尾,她收回手, 去點打火機。

風起起伏伏,緊急停車帶沒有遮擋, 恰好處在風口。時見微站在他身前,攏掌避風, 火石刮擦聲響起,打了兩次, 才打出火。漂亮的火苗竄上來, 風被她攏起的手遮擋。

他低頭靠下來,兩個人的發絲在風中勾纏。

煙被點燃,燎起猩紅的火光,煙霧往上飄,繚繞著, 同呼出的白氣彌漫交錯。

夜色朦朧,雲層遮擋的月光模糊不清, 周邊橘黃色的零星燈火,拉扯出細細密密的暧昧氛圍。

時見微松開手,把打火機塞回他的兜裏。

“允許你今天抽一支。 ”

話落,交警來了。他們倆配合處理完現場,把車還回站前警務,才驅車抵達市局。

這一晚很忙,童姝因為晶體鈷,在傍晚就被帶回市局,盤問了一番。她承認晶體是她買的,主動交代了讓她幫忙買晶體的人是張辰逸,但對方沒跟她說具體用途,就說學化學好奇這個元素。至於錢,欠著慢慢還。

此時此刻,白熾燈通明的刑偵總隊裏,有人進進出出。一樓審訊室,開了兩個房間,一間坐著張辰逸,另一間坐著童宇。

魏語晴和段非在一幀一幀看過網吧監控之後,就讓小莫把童宇帶回了市局,這會兒已經審了一個小時。對方心態很穩,永遠是一副事不關己、放浪形骸的模樣。

張辰逸還沒開始審,人坐在空蕩蕩的審訊室裏。

魏語晴把情況上報之後,從樓上下來,正好撞見時見微和嚴慎。

“微微!”

她拿著一沓文件跑下來,輕輕撞了下時見微的肩膀,“你是小天才!”

時見微一臉懵:“?”

“童宇的不在場證明真的有問題,他去衛生間的時候,的確換了人。這會兒正在審。下午那會兒你走了,我發消息問了小曹。從走姿和動作習慣來看,確實不是同一個人,雖然他嘴硬,到現在還沒承認。”

她飛快說完,拿著文件就往裏走,“我去審人了啊。”

看得出來,她的心情很愉悅。

時見微:“……我就是隨口說說。”

她當時真的只是張口瞎說來著,沒想到猜中了。

嚴慎:“小時法醫人如其名,見微知著。”

時見微擡頭看向他:“我的名字就是這個意思。”

父母給她取這個名字,就是出自這個成語。而且,正好是她的職業所需。專業的水平、敬畏的精神、細致的觀察力,然後,見微知著。

“看見我的尾巴了嗎?”她揚t起嘴角,得意地笑著。

嚴慎配合地往她身後看了眼,哄道:“看見了。”

“翹挺高。”

-

一如既往,隔著單向玻璃看審訊室,嚴慎說起案發當天,他在別墅前庭和童宇聊天的事。

典型的問題少年,缺失來源於家庭的必要關愛,以及他們那個圈子裏,關於他母親是小三上位,他是私生子的輿論。他的性格很外露,渾身帶刺,放浪形骸。身前築起高墻,沒人能走進去。

童垣並不歡迎他這個外來者,也只是冷漠對待,眼睛長在頭頂的大少爺,不屑於和他這樣的人產生任何或好或壞的關系。相對而言,童姝溫和很多,不冷不熱,但待人接物永遠有回應,僅僅是她骨子裏的禮貌和親切,性格使然。

時見微喝著水,聽他和小莫說關於童宇的事。

隔壁審訊室換了人,段非去審了,小莫正好緩一口氣,聽說他們回來了,索性來這邊待著。曹叮當也在隔壁,魏語晴下午給他發過消息之後,他就來了局裏。

“童姝還真是他的白月光?”

聽小莫說了他在隔壁審童宇的事,時見微感慨。

嚴慎:“深陷泥潭的時候,漆黑夜空突然乍現一道白光,記憶很難不深刻。”

“但他倆不是親姐弟嗎?雖然同父異母。”小莫的表情一言難盡,“他講故事的時候聽得我雞皮疙瘩起一身。”

已經看過下午那場情感大戲的時見微沈默了,一聲不吭把水喝完。

審訊室裏的進展不大,張辰逸全然沒有下午見到時那副乖巧的模樣,很難把此刻的他和老師同學口中的好學生聯系起來。他很聰明,就連說出口的話也像是立人設一般,早就編好了許多版本。迂回的字詞間,話落不到重點。

美強慘?白切黑吧。

“沒問你這些。”魏語晴敲了敲桌面,打斷對面的長篇大論,“不滿十八歲禁止騎摩托車知道嗎?”

“知道。”

張辰逸語氣隨意,笑得很乖,看起來人畜無害。

魏語晴神情嚴肅:“知道還騎?這事兒另算。”

她往前坐了點,“包裏裝的東西很齊全,跑路標配。訂了三個城市的高鐵票,結果騎著摩托往高速開,想去哪?”

“出去玩啊。”

“我記得你下午說,你馬上要期末考試了。七中的期末考試是下周星期四星期五。這個時間出去玩,急了點吧?下周一不上課?”

“隔壁省很近,我今天去,明天下午回來,有什麽問題嗎?”

“那你買三張票?”

“還沒想好去哪個城市,都想去。”

幾個來回,魏語晴輕笑一聲:“既然這樣,你騎什麽摩托車,上什麽高速。”

張辰逸穩穩接下她的話:“突然想騎,高速限速高,挺刺激的,不行嗎?”

“你那摩托車可不是臨時準備的。”魏語晴這邊查過了,車是一個叫朱卓的人,他隔壁學校的高三學生。

她說完,張辰逸臉色變了下,很快恢覆如常,只是笑笑,沒吭聲。

不停歇地針鋒相對,就會在言語中露出破綻。就算他腦子反應快,也猜不準她審訊的方向。

“好了。”魏語晴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我們現在來聊聊,你和童宇的關系,你們為什麽要同謀殺死童宙,以及作案手法。”

張辰逸沒吱聲。

“張辰逸。”

監控室裏,嚴慎按下話筒開關,審訊室裏的張辰逸看不見他,但能聽見他的聲音。他不疾不徐,嗓音略沈,“我想你應該不希望童姝站在這裏,讓她來問你。”

聽見童姝的名字,張辰逸眸光一凝,盯著地面,臉色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

二十分鐘後,魏語晴和記錄員從審訊室過來。

在她掌舵話鋒的審訊下,張辰逸招供。另一邊的段非發來消息,童宇的審訊基本結束。

晶體是童姝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幫張辰逸買的。用這樣殘忍的方法殺害童宙,是張辰逸出的主意。從準備到動手,全程是他策劃,只不過最後實施的人是童宇。

小孩兒童言無忌,整天在家說他私生子。盡管他深知的確如此,偶爾自嘲幾番,但出生並非他能選擇。童宙一見到他,對裏對外張口閉口都嘲諷他是私生子,只有童宙是童家條件最好的時候、含著金鑰匙出生、全家上下最受寵的小兒子。

他從小到大本就沒有接受過任何正常的父愛和母愛,心理在不和諧的家庭氛圍下,逐漸畸形。童宙偏要毫無底線地刺他的眼睛和耳朵,把所有破碎的東西扒出來,攤在他面前,再踩上幾腳。日積月累,恨意縱生。

至於張辰逸,他平時住校,好幾次放假到童家見自己的母親娟姐,都能撞見母親被童宙耍得團團轉的場面。童宙任性嬌縱到毫無底線,根本不把傭人當人,入目全是侮辱。當然,不只他的母親,童家上下,除了兩位管家,無一幸免。童繼昆和杜窈對他溺愛,他只怕童垣這個不常見的大哥,一看見童垣就會嚇哭,哪怕對方什麽都沒做,只是一個冷淡的眼神看過去。

母親被屁大點的小孩侮辱,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張辰逸覺得無力。好像貧窮就是原罪,像他這樣社會底層的人,無論多麽努力,都比不上對方的一根頭發絲,還總要被視作螻蟻。

兩個人之所以會一拍即合,是因為童姝。

在她生日那個夜晚,避開一樓大客廳的人群,沒有開燈的三樓臥室裏,借窗外月色看到對方的那一刻,心照不宣。

“我靠,好嚇人,大晚上爬人家女孩子的臥室。”小莫坐在椅子上,面露震驚。

段非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曹叮當和另一位記錄員,那邊已經審完了。

“兩邊口供能對上,一個是從臥室正門進去的,一個是像我今天下午那樣爬陽臺進去的。想給童姝送禮物,但心理上沒有合適的身份。”段非說。

小莫聞言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一言難盡。

今天下午,爬陽臺?他又幹了什麽讓人匪夷所思的事。

“因為摩擦和怨恨殺人的例子不在少數。”魏語晴說,“他們倆心理這麽變態,同時愛慕同一個人,居然沒把對方弄死。”

嚴慎雙手插兜,不緊不慢道:“知道是自己不能褻瀆並且想守護的那部分,反而惺惺相惜。”

他看著單向玻璃那側、坐在椅子上發呆的張辰逸,“導火索應該是童姝生日的時候,童宙幹了什麽不合禮數的事。”

“對。”段非說,“童宇說童宙把童姝的生日搞砸了,滿屋子嘻嘻哈哈地把氣球捏爆,生日蛋糕也被他弄毀。他們這個家,從內到外都大有問題。”

時見微坐在一旁,嘆了一口氣:“這樣的家庭,看起來有豐厚的物質,但也僅僅是銳利的空殼。缺少很多教育,內核早就已經腐朽。愛的教育,死亡的教育,他們都沒有。無法擁有充沛的靈魂,也無法感知生命的價值。”

曹叮當點點頭,跟著說:“就連童宙也是,雖然他是受害者。但他不僅僅是不尊重別人,他是隨意輕賤。”

“不過魏組長挺厲害嘛。”段非靠在桌沿,玩世不恭的氣息快要從警服滲出來了,“張辰逸這種腦子裏山路十八彎的老油條,你也能輕松應對,套出他的話。”

“還行,一般厲害,我長腦子了。”魏語晴隨意答完,看向他,“開組會的時候認真聽聽吧,嚴教授之前提過沈錨效應。我只是在審訊提問的時候,用第一信息支配,把他的思想固定住了。”

段非:“什麽效應?”

“沈錨效應。”曹叮當忍不住吐槽,“段哥,你不是腦子不好,你是耳朵不好。”

段非:“……”

時見微捏著空紙杯,聽他們激烈的討論,打了個哈欠,淚眼婆娑。

“困了?”嚴慎靠過來,低頭俯身看她。

“嗯,有點。”

“回家?”

越過他看了眼屋子裏圍在一起討論的其他人,時見微朝他眨眨眼:“誰家啊?”

“如果你想見來福……”

“你少拿來福當借口,你問過它的意見嗎?”時見微粲然一笑,停頓須臾,故意道,“來福爸爸。”

只有他們倆能聽清的聲音,但咬著字音加重了語氣。

他曾經同她拉扯迂回的手段,被用在了他身上,嚴慎倏地低笑:“是我錯了,回去問問它。”

拿走她手裏的空紙杯,扔在桌子下面的垃圾桶裏,嚴慎牽她起來。

她主動回握他的手,邊朝門外走,邊對其他人說:“我們先走了。”

“你……們?”

小莫坐在椅子上,視線落在他們t牽在一起的手。

“對啊。”時見微笑盈盈地揚聲,和嚴慎並肩走出去。

監控室裏,除了小莫和另外兩個警員,其他人三個人一臉正常,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就好像早就心知肚明了一般。

“不是。”小莫不解,“你們都不驚訝嗎?”

魏語晴喝了兩口水,隨手把保溫杯放在桌上:“下午那會兒就猜到了。”

段非點頭附和:“那氛圍,跟情侶吵架沒區別。”

小莫:?

他又錯過了什麽。

曹叮當在一旁沒說話,心裏千回百轉,最後捧起手機,給他遠在司法鑒定中心的師兄發個消息,送送溫暖。

小莫看向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可能、或許、大概也是剛剛才知道。”之前隱隱約約的暧昧姑且不算的話。

“你幹嘛呢?”小莫湊過來。

曹叮當敲著手機鍵盤:“跟我師兄說一聲,別追了,師姐已經把月老殿撅了,翻到了那個真命天子的牌子。”

小莫:“……”

總隊大樓外,光影交錯。

嚴慎忽而停下來,時見微和他牽著手,被慣性的力道這麽一帶,往回跌撞兩步。她盛著光亮的眼眸看向他,似詢問。

“小時法醫,你的節奏這麽快?”

他欲意調侃,她上午說隊內戀愛影響工作進度,晚上就牽著他的手大搖大擺。

時見微十分坦然:“怎麽了,嚴老師不適應我的節奏嗎?那我可又要考慮……”

“你別考慮。”

嚴慎適時制止,“你一考慮,我挺害怕的。”

沒忍住笑,時見微牽著他的手晃了晃。

“先去吃飯吧,你都沒有吃晚飯。”

吃飯的事先放一放,他問:“為什麽突然給我點煙?”

“很久之前玩劇本殺那天,你在後門抽煙,你還記得嗎?”

得到他肯定地點頭,時見微繼續說,“我當時覺得,這個男人好性感啊。”

嚴慎眉眼含笑,溫柔繾綣地看著她,搖搖頭:“你點煙的樣子,更性感。”

當時夜色街燈,朦朧昏暗落在她臉上,打下暧昧的側影。風吹過她的發絲,拂過她的臉,長睫低垂,瀲灩紅唇,白皙的肌膚透著冷調。

拓在他心裏,他甘願被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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