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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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事情逐漸變得奇怪了起來。
陶知爻和蕭聞齋來到了一個蕭聞齋似乎很熟悉的大院房子, 蕭聞齋帶著他徑直上了樓後，熟門熟路地找到了位於走廊末端的一間房。
而打開房門後，陶知爻被一道白光刺了眼, 再次睜眼時, 他發現自家男朋友變成了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孩子。
不, 似乎不是這樣……
陶知爻看了一圈四周, 又伸手，摸了摸身旁的門板和墻壁。
他剛剛下意識地以為蕭聞齋變小了, 可轉念一想，這四周的物和景似乎也發生了變化，並不只是“變小了”這麽簡單而已。
果不其然，手觸上墻面撫摸而過的時候，那略顯粗糙的墻面卻並沒有劃手的感覺, 而是在陶知爻的觸碰下，泛起了一圈如水波一般的白光。
並非實景。
陶知爻再往前看去, 就見那“小時候的蕭聞齋”已經拿著麥芽糖跑遠了。
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過頭, 就見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朝自己撞了過來，幾乎已經要碰到他鼻梁骨了。
陶知爻下意識地要躲閃, 卻根本來不及，而那人卻也好似根本看不到他一般, 徑直走了過來。
“啊！”
陶知爻躲閃不及只能盡量避開，但下一刻，那人就如同剛才的“小蕭聞齋”一般，從他身體裏穿了過去。
陶知爻眨了眨眼。
他甚至沒感覺到那人走路帶起的一陣風。
四下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陶知爻又思索了一下剛剛的場景。
情況似乎有些明了了。
他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蕭聞齋，以及那追出去的中年男人, 在中年男人側過半張臉的時候，陶知爻認出了他。
是……蕭曲恭。
年輕版的。
陶知爻手回了目光，轉頭進了身後的房間。
他走到離門不遠的玄關櫃處，櫃子上方的墻面上掛著一副日歷，是那種很古早的萬年歷，紙張特別薄，還寫了禍福吉兇什麽的。
過往的每一天日歷，都被人撕掉了，裝訂線還留下了厚厚的一層殘紙。
陶知爻看了一眼年月，便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時間是二十年前。
他現在，應該在一段記憶中。
是蕭老師的記憶嗎？
陶知爻思索了片刻，決定還是跟上，去看看情況。
而且還有一個原因。
小時候的蕭聞齋也太可愛了吧！
臉蛋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肉肉，但其實並不胖，反而看起來超可愛的那種。
陶知爻突然想起，他過年在蕭家的時候，蕭老爺子曾經在他面前提過一嘴說蕭聞齋小時候怎麽怎麽的。
當時就被蕭老師打斷了，陶知爻本想著是不是老爺子要說他小時候的糗事，但現在想想，說不定是想告訴他，說蕭聞齋小時候肉乎乎的！
難怪蕭聞齋當時立刻就打斷了。
嘿嘿，真不實誠。
陶知爻捂著嘴偷笑了幾下，跑出了屋子，便循著記憶一路走下了樓。
他到了一樓，躡手躡腳地在四周看了一圈，最終在一間大屋子裏，找到了蕭聞齋，還有幾個和他同齡的小孩子。
他們正吃著飯，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
陶知爻扒著墻，探出頭看了一會兒，又收回來。
又探頭看了一會兒，再收回來。
他們是不是看不到自己來著？
陶知爻想了想方才的反應，猜測記憶裏的小蕭聞齋還有其他人，都是看不見自己的存在的，於是，他大大方方地從藏身之處走了出去。
然後正在屋子裏坐著吃飯的蕭聞齋突然擡起了頭，朝他望了過來。
！！！
陶知爻腳步一僵，心說這是怎麽個事兒了，不是看不到的嗎，都從他身體裏穿過去了……
誰知下一刻，一個人便又從陶知爻身體中穿了過去。
陶知爻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捂著砰砰直跳的心口，心說這地方的驚悚程度可比密室逃脫大多了啊，動不動就一個魂魄一樣的人在你身體裏走過來穿過去。
而顯然，蕭聞齋擡頭望過來，自然是因為這個突然到來的人了。
陶知爻一開始以為是蕭老爺子，可看了一眼，卻發現並不是。
那是個中年男人，比這段記憶裏的蕭老爺子要年齡大上一些，個子也矮點，而從他的臉上，陶知爻看到了一種算計多年的城府感。
“羅大爺。”
蕭聞齋身旁的幾個孩子，見到這人時都紛紛放下了碗筷看著他，帶著幾分畏懼的表情。
那被稱為羅大爺的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吃，自己則是背著手，走到了那餐桌邊上。
陶知爻就看他繞著餐桌走了兩圈，眼神先是落在幾個孩子的飯碗裏，而後又歪著頭，打量著幾個小孩的身形體格。
陶知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秦相瑉和他聊八卦的時候，曾經說過以前蕭老爺子在他們的戲班裏排第二，所以人稱蕭二爺。
而戲班的班主，也就是老大，叫羅逢。
莫非就是眼前這人？
想到這，陶知爻又格外留意了一下那中年男人。
一般來說，長輩看晚輩的身量體格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基本上逢年過節，親戚團聚在一起時，總喜歡把小孩子提溜出來說幾句“哎呀又長高了/壯了”之類的話。
但這位羅逢羅大爺的眼神……陶知爻總覺得讓人很不舒服。
他看人的那種感覺，就好像在評估這餐桌上的孩子們吃了多少，又長高了多少……就好像在豢養什麽動物，不定時地來評估一眼自己的投入和產出。
那眼神不像在看幾個晚輩孩子，而像在觀察什麽貨品。
繞了兩圈，那羅大爺沒說什麽，只是在那身量最高最瘦的一個孩子肩頭拍了拍。
“好好加油，吃完飯記得練功。”
那被拍了的孩子跟小雞啄米似地瘋狂點頭，表情裏帶著幾分害怕。
羅逢說完就出門了，陶知爻下意識地走到一旁讓開，而也是這一下，讓他瞟到了羅逢在出門那一刻，帶著幾分不滿地向後瞟了一眼。
屋裏的幾個小孩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自然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但陶知爻這個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羅逢那帶著不滿的一眼，是看蕭聞齋的。
為什麽？
“聞齋，你怎麽還敢吃啊。”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傳了過來，是和蕭聞齋一起坐在飯桌前的一個小孩子。
陶知爻註意到他的碗裏還有半塊紅燒肉，碗的邊沿沾著燉燒得黏稠的醬，剛剛就數這小孩兒扒飯最勤快。
他還想起來，剛剛羅逢盯著這孩子的碗裏看了許久，似乎是不太滿意的樣子。
和蕭聞齋一起吃飯的孩子一共有三個，一個是剛剛那個說話的孩子，個子最矮，和蕭聞齋一樣臉蛋也肉乎乎的；一個是羅逢走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的那個瘦瘦高高的男孩，陶知爻看了一眼，發現那男孩兒碗裏裝的全是素菜，只有幾片炒得很清淡的雞肉。
而此時，最後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男孩看了一眼仍然坐在原地，放了碗筷就開始從口袋裏翻麥芽糖吃的蕭聞齋，表情肉眼可見地撇了撇嘴。
他帶著點陰陽怪氣，“人跟我們可不一樣，我們只是學徒，人家……”
話沒說完，但陶知爻猜得到下半句。
蕭聞齋，畢竟是蕭曲恭的義子。
而這幾位，看上去應該只是戲班的學徒。
瘦瘦高高的那男孩子盯著蕭聞齋鼓鼓囊囊的臉看了一會兒，翹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沒關系的，聞齋吃不胖。”
三人說完，神情各異地看向了蕭聞齋，等他的反應。
可蕭聞齋的態度就是平靜地吃著麥芽糖，見三人望了過來，翹起嘴角，人畜無害地笑了笑。
陶知爻捧臉——好可愛！！！
三小孩瞇眼——好欠揍！
“走吧。”
最高那孩子開口，對身旁的兩人道。
陶知爻好不容易才把視線從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蕭聞齋臉上收了回來，轉頭望著那三個小孩離去的背影，蹙了蹙眉。
這幾個孩子，感覺心理年齡完全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樣小，反而都帶著點混過社會的江湖氣。
不過想想戲班這種四處奔波討生活的環境，似乎也很正常。
蕭聞齋不曾和陶知爻講過戲班裏的事情，但從秦相瑉提供的一些情報邊角料，以及陶知爻自己的推測和猜測，和一些在各個渠道傳來傳去的八卦和小道消息，陶知爻能猜到蕭家過去其實是吃過不少苦的。
具體的情況他不太清楚，但卻也能推測出來，至少在蕭聞齋這個年歲的時候，戲班裏小孩子們的“競爭”就已經很大了。
學戲文唱劇目，可不是一個簡單的活兒，那是需要童子功的，唱念做打，手指身法步，缺一不可。
就譬如四大名旦，梅程荀尚，其中學習最遲的梅蘭芳，也是8歲就開始拜師學戲了，其他幾位都是六七歲。即使是名聲沒有他們那麽大的一些角兒，基本也都在十歲前就會進入戲園，拜個師父，開始學唱。
這幾個孩子的年歲估計也差不多是要開始練功的年歲了，重要的是，那個年代可跟現在不一樣，學戲不在於什麽非遺傳承，文化精神雲雲，更多的就是討口飯吃。
也就是說，在那個窮得大家都揭不開鍋的年代，戲班裏沒有潛力的，未來不能給班子裏掙錢的孩子，極有可能會被丟棄。
殘忍，但是十分現實。
而蕭聞齋和那幾個孩子的不同，就在於他是蕭曲恭的義子。
說難聽點就是“保送關系戶”，至少在那幾個孩子眼中，蕭聞齋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被放棄的。
正想著，陶知爻耳朵一動，聽到外頭傳來由遠及近的一陣腳步聲。
陶知爻轉過頭，就見到蕭曲恭來了，他手背後似乎還提著什麽東西。
年輕版的老爺子走到門口，陶知爻註意到他刻意收斂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那只手似乎提了東西的手背在身後，而另一只手則敲了敲門。
桌板後，埋頭幹飯的小蕭聞齋仰起臉，立刻笑開了。
“爹爹。”
小蕭聞齋放下了筷子，小跑到了蕭曲恭懷裏。
陶知爻實在忍不住，彎下腰伸手去戳了戳蕭聞齋的臉蛋，雖然無法實際碰到，但……還是很激動！！！
小蕭聞齋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揉了揉臉朝陶知爻這邊看了過來，但在他的視角裏，是沒有看到身旁有其他人的，於是，小蕭聞齋亮晶晶的眼睛裏，流露出幾分迷茫。
陶知爻捧臉。
太可愛啦！
小蕭聞齋正發呆呢，就感覺臉蛋被輕輕揪了一下。
他擡起頭，就見蕭曲恭正板著臉，抹掉了他嘴角的紅燒肉醬。
“又吃肥肉啦？”蕭老爺子點了點小蕭聞齋的眉心，“下午練功可不許偷懶啊，加一組馬步和一組步法。”
“每天吃這麽多零食，小心變成個小胖子。”蕭老爺子伸手指了指蕭聞齋手裏拿著的麥芽糖，看上去氣勢洶洶地批評道，“以後都不準吃零食了！”
小蕭聞齋聽了，不惱也不鬧，他只是抽了抽鼻子。
“那爹爹你買的花生酥是給誰吃的呀？”
蕭曲恭一楞，然後再也繃不住硬著的表情。
他笑著戳了戳蕭聞齋的鼻子，“你小子，鼻子比院子裏的旺財還靈！”
蕭聞齋嘿嘿笑，“那萬一我變成小胖子了，豈不是唱不了戲了。”
蕭老爺子牽起小蕭聞齋的手，爺倆邊說話邊往院子裏走去。
陶知爻遠遠就聽到蕭老爺子帶著笑的一句。
“胖點怎麽了，多有福氣啊，唱不了戲就唱不了麽，爹爹還能不要你不成了？哈哈……”
四周的景物逐漸開始模糊，就像一幅未幹的墨畫被人潑上了水，讓上面的墨跡暈開了一般。
陶知爻感受到一股天旋地轉襲來，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同時腦袋裏開始自動思考和分析。
這段記憶，應該是六七歲的蕭聞齋的記憶。
雖然不知道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呈現出來的，但從目前這段記憶來看，蕭聞齋和蕭老爺子雖然並非親生父子，但父子關系是特別好特別親昵的那種。
可看目前……蕭聞齋和蕭老爺子的關系，不能說不好吧，但總有一種“看似父慈子孝，實則十分疏離”的感覺縈繞在其中。
這之中又發生了什麽事呢？
四周的景物漸漸化作了一條水管狀的長路，而陶知爻正站在“管道”的底部正中·央。
他看了一眼前方，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就見四周隱隱有如絲如縷，流雲一般的煙霧從身側向前飄去，不時還有一兩縷輕煙繞著他的身體轉個一兩圈再往前飄走，好似調皮的孩子在叫他：快跟上呀！
再看了一眼身後的房子。
陶知爻細細吐出一口氣，說實話，他真的很想在蕭聞齋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再轉上幾圈。
他這個男朋友哪裏都好，但就是過去的故事太多。
要說不好奇，當然是不可能的。
當然，陶知爻也能看出蕭聞齋和蕭老爺子是有心結的，而作為蕭聞齋的男朋友，未來大概率會成為蕭家的家人和一份子的他，陶知爻覺得，如果自己能做點什麽，也是一件好事。
收回目光，陶知爻不再多留戀，繼續向前走去。
只是……這次不一樣了。
當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陶知爻突然覺得心口有一陣莫名其妙的難言沖動。
像是有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反覆地告訴他：
“你不想走，你不想走……”
陶知爻怔了怔，想要把這怪異的聲響和念頭趕出腦海裏。
可下一刻，他卻像是失控一般開了口。
“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自己的聲音在四周的空間中回蕩，陶知爻不知怎麽的，就把回音和自己真實的心聲混淆到了一起。
現在，他腦子裏真的只有一個念頭了。
我不想走。
不對，他得走，這只是一段記憶而已，不是真實的世界。
真實的蕭聞齋還在等著他，這裏的小蕭聞齋再可愛，也是假的！
對！假的！
陶知爻狠狠閉了閉眼，甩了甩頭，讓自己盡可能地清醒一點。
他再次睜開眼時，方才那在他腦海裏縈繞不散的怪異聲音就徹底消失了。
陶知爻下意識地回過頭，突然就見到身後混沌的一團迷霧之中，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冒了出來。
那身影先是虛幻的，全是一團一團的霧，而後漸漸凝實化為人形，變成了小蕭聞齋的模樣。
小蕭聞齋朝陶知爻緩緩擡起手，開口……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陶知爻擡手捂住耳朵，撒腿就跑。
小蕭聞齋：…………
陶知爻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他也沒看路，直到他雙腿有些發酸了，就聽見耳旁“叮”一聲。
奇怪，他分明捂著耳朵啊？
陶知爻緩緩停下腳步，放下了手看四周。
原本的迷霧已經消失，此刻四周一片黑暗，他向周圍張望了一圈，甚至沒有看到一絲光芒，連自己的手腳都幾乎看不見。
陶知爻站了一會兒，就感覺一道光從頭頂落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仰臉，就見頭頂一片光亮，而光亮的中·央，有一個看不清是什麽的東西，正緩緩地朝他這邊落下來。
陶知爻伸出手，將那團在黑暗中格外亮眼的光團接住。
光圈漸漸縮小，也不再那麽刺眼了，陶知爻低下頭，就見自己手裏多了一塊像月牙，又似彎刀的玉玦。
玉玦的兩側有斷裂的痕跡，陶知爻手指摸了摸玉的邊緣，大概能猜到，如果拼湊完整的話，應該能組成一只玉環。
他手裏這塊，應該是三分之一。
正思索著，陶知爻又聽見耳邊響起了“叮”一聲。
他低下頭看那玉玦，原來方才的聲音，居然是這東西發出來的嗎？
聲音倒是清脆好聽，似泉水叮咚，可卻總有種暗含危機之感。
這個念頭才一出來，四周的黑暗與手裏玉玦的淡淡光澤就再一次流動了起來，陶知爻感覺自己又掉進了一個漩渦。
他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那天旋地轉的感覺慢慢消失。
而等再次睜開眼時，果不其然，陶知爻並沒有回到現實，他還站在原來的地方，而四周的景物出現了些許變化。
感覺和上一段記憶相比，現在的時間應該已經過了兩三年的樣子。
要不，去看看時間？
陶知爻想了一下，便立刻想要找找看四周有沒有掛著日歷什麽的，那個年代的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本萬年歷，掛門口的、掛房間墻上的都有。
只是一回頭，他就差點撞上了一張和現在的蕭聞齋有著七分相像的臉。
陶知爻雙目瞪圓。
啊啊啊，嘴巴，嘴巴！
要碰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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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逐漸變得奇怪了起來。
陶知爻和蕭聞齋來到了一個蕭聞齋似乎很熟悉的大院房子, 蕭聞齋帶著他徑直上了樓後，熟門熟路地找到了位於走廊末端的一間房。
而打開房門後，陶知爻被一道白光刺了眼, 再次睜眼時, 他發現自家男朋友變成了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孩子。
不, 似乎不是這樣……
陶知爻看了一圈四周, 又伸手，摸了摸身旁的門板和墻壁。
他剛剛下意識地以為蕭聞齋變小了, 可轉念一想，這四周的物和景似乎也發生了變化，並不只是“變小了”這麽簡單而已。
果不其然，手觸上墻面撫摸而過的時候，那略顯粗糙的墻面卻並沒有劃手的感覺, 而是在陶知爻的觸碰下，泛起了一圈如水波一般的白光。
並非實景。
陶知爻再往前看去, 就見那“小時候的蕭聞齋”已經拿著麥芽糖跑遠了。
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過頭, 就見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朝自己撞了過來，幾乎已經要碰到他鼻梁骨了。
陶知爻下意識地要躲閃, 卻根本來不及，而那人卻也好似根本看不到他一般, 徑直走了過來。
“啊！”
陶知爻躲閃不及只能盡量避開，但下一刻，那人就如同剛才的“小蕭聞齋”一般，從他身體裏穿了過去。
陶知爻眨了眨眼。
他甚至沒感覺到那人走路帶起的一陣風。
四下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陶知爻又思索了一下剛剛的場景。
情況似乎有些明了了。
他看了一眼已經走遠的蕭聞齋，以及那追出去的中年男人, 在中年男人側過半張臉的時候，陶知爻認出了他。
是……蕭曲恭。
年輕版的。
陶知爻手回了目光，轉頭進了身後的房間。
他走到離門不遠的玄關櫃處，櫃子上方的墻面上掛著一副日歷，是那種很古早的萬年歷，紙張特別薄，還寫了禍福吉兇什麽的。
過往的每一天日歷，都被人撕掉了，裝訂線還留下了厚厚的一層殘紙。
陶知爻看了一眼年月，便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時間是二十年前。
他現在，應該在一段記憶中。
是蕭老師的記憶嗎？
陶知爻思索了片刻，決定還是跟上，去看看情況。
而且還有一個原因。
小時候的蕭聞齋也太可愛了吧！
臉蛋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肉肉，但其實並不胖，反而看起來超可愛的那種。
陶知爻突然想起，他過年在蕭家的時候，蕭老爺子曾經在他面前提過一嘴說蕭聞齋小時候怎麽怎麽的。
當時就被蕭老師打斷了，陶知爻本想著是不是老爺子要說他小時候的糗事，但現在想想，說不定是想告訴他，說蕭聞齋小時候肉乎乎的！
難怪蕭聞齋當時立刻就打斷了。
嘿嘿，真不實誠。
陶知爻捂著嘴偷笑了幾下，跑出了屋子，便循著記憶一路走下了樓。
他到了一樓，躡手躡腳地在四周看了一圈，最終在一間大屋子裏，找到了蕭聞齋，還有幾個和他同齡的小孩子。
他們正吃著飯，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
陶知爻扒著墻，探出頭看了一會兒，又收回來。
又探頭看了一會兒，再收回來。
他們是不是看不到自己來著？
陶知爻想了想方才的反應，猜測記憶裏的小蕭聞齋還有其他人，都是看不見自己的存在的，於是，他大大方方地從藏身之處走了出去。
然後正在屋子裏坐著吃飯的蕭聞齋突然擡起了頭，朝他望了過來。
！！！
陶知爻腳步一僵，心說這是怎麽個事兒了，不是看不到的嗎，都從他身體裏穿過去了……
誰知下一刻，一個人便又從陶知爻身體中穿了過去。
陶知爻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捂著砰砰直跳的心口，心說這地方的驚悚程度可比密室逃脫大多了啊，動不動就一個魂魄一樣的人在你身體裏走過來穿過去。
而顯然，蕭聞齋擡頭望過來，自然是因為這個突然到來的人了。
陶知爻一開始以為是蕭老爺子，可看了一眼，卻發現並不是。
那是個中年男人，比這段記憶裏的蕭老爺子要年齡大上一些，個子也矮點，而從他的臉上，陶知爻看到了一種算計多年的城府感。
“羅大爺。”
蕭聞齋身旁的幾個孩子，見到這人時都紛紛放下了碗筷看著他，帶著幾分畏懼的表情。
那被稱為羅大爺的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吃，自己則是背著手，走到了那餐桌邊上。
陶知爻就看他繞著餐桌走了兩圈，眼神先是落在幾個孩子的飯碗裏，而後又歪著頭，打量著幾個小孩的身形體格。
陶知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秦相瑉和他聊八卦的時候，曾經說過以前蕭老爺子在他們的戲班裏排第二，所以人稱蕭二爺。
而戲班的班主，也就是老大，叫羅逢。
莫非就是眼前這人？
想到這，陶知爻又格外留意了一下那中年男人。
一般來說，長輩看晚輩的身量體格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基本上逢年過節，親戚團聚在一起時，總喜歡把小孩子提溜出來說幾句“哎呀又長高了/壯了”之類的話。
但這位羅逢羅大爺的眼神……陶知爻總覺得讓人很不舒服。
他看人的那種感覺，就好像在評估這餐桌上的孩子們吃了多少，又長高了多少……就好像在豢養什麽動物，不定時地來評估一眼自己的投入和產出。
那眼神不像在看幾個晚輩孩子，而像在觀察什麽貨品。
繞了兩圈，那羅大爺沒說什麽，只是在那身量最高最瘦的一個孩子肩頭拍了拍。
“好好加油，吃完飯記得練功。”
那被拍了的孩子跟小雞啄米似地瘋狂點頭，表情裏帶著幾分害怕。
羅逢說完就出門了，陶知爻下意識地走到一旁讓開，而也是這一下，讓他瞟到了羅逢在出門那一刻，帶著幾分不滿地向後瞟了一眼。
屋裏的幾個小孩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自然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但陶知爻這個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羅逢那帶著不滿的一眼，是看蕭聞齋的。
為什麽？
“聞齋，你怎麽還敢吃啊。”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傳了過來，是和蕭聞齋一起坐在飯桌前的一個小孩子。
陶知爻註意到他的碗裏還有半塊紅燒肉，碗的邊沿沾著燉燒得黏稠的醬，剛剛就數這小孩兒扒飯最勤快。
他還想起來，剛剛羅逢盯著這孩子的碗裏看了許久，似乎是不太滿意的樣子。
和蕭聞齋一起吃飯的孩子一共有三個，一個是剛剛那個說話的孩子，個子最矮，和蕭聞齋一樣臉蛋也肉乎乎的；一個是羅逢走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的那個瘦瘦高高的男孩，陶知爻看了一眼，發現那男孩兒碗裏裝的全是素菜，只有幾片炒得很清淡的雞肉。
而此時，最後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男孩看了一眼仍然坐在原地，放了碗筷就開始從口袋裏翻麥芽糖吃的蕭聞齋，表情肉眼可見地撇了撇嘴。
他帶著點陰陽怪氣，“人跟我們可不一樣，我們只是學徒，人家……”
話沒說完，但陶知爻猜得到下半句。
蕭聞齋，畢竟是蕭曲恭的義子。
而這幾位，看上去應該只是戲班的學徒。
瘦瘦高高的那男孩子盯著蕭聞齋鼓鼓囊囊的臉看了一會兒，翹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沒關系的，聞齋吃不胖。”
三人說完，神情各異地看向了蕭聞齋，等他的反應。
可蕭聞齋的態度就是平靜地吃著麥芽糖，見三人望了過來，翹起嘴角，人畜無害地笑了笑。
陶知爻捧臉——好可愛！！！
三小孩瞇眼——好欠揍！
“走吧。”
最高那孩子開口，對身旁的兩人道。
陶知爻好不容易才把視線從腮幫子鼓鼓囊囊的蕭聞齋臉上收了回來，轉頭望著那三個小孩離去的背影，蹙了蹙眉。
這幾個孩子，感覺心理年齡完全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樣小，反而都帶著點混過社會的江湖氣。
不過想想戲班這種四處奔波討生活的環境，似乎也很正常。
蕭聞齋不曾和陶知爻講過戲班裏的事情，但從秦相瑉提供的一些情報邊角料，以及陶知爻自己的推測和猜測，和一些在各個渠道傳來傳去的八卦和小道消息，陶知爻能猜到蕭家過去其實是吃過不少苦的。
具體的情況他不太清楚，但卻也能推測出來，至少在蕭聞齋這個年歲的時候，戲班裏小孩子們的“競爭”就已經很大了。
學戲文唱劇目，可不是一個簡單的活兒，那是需要童子功的，唱念做打，手指身法步，缺一不可。
就譬如四大名旦，梅程荀尚，其中學習最遲的梅蘭芳，也是8歲就開始拜師學戲了，其他幾位都是六七歲。即使是名聲沒有他們那麽大的一些角兒，基本也都在十歲前就會進入戲園，拜個師父，開始學唱。
這幾個孩子的年歲估計也差不多是要開始練功的年歲了，重要的是，那個年代可跟現在不一樣，學戲不在於什麽非遺傳承，文化精神雲雲，更多的就是討口飯吃。
也就是說，在那個窮得大家都揭不開鍋的年代，戲班裏沒有潛力的，未來不能給班子裏掙錢的孩子，極有可能會被丟棄。
殘忍，但是十分現實。
而蕭聞齋和那幾個孩子的不同，就在於他是蕭曲恭的義子。
說難聽點就是“保送關系戶”，至少在那幾個孩子眼中，蕭聞齋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被放棄的。
正想著，陶知爻耳朵一動，聽到外頭傳來由遠及近的一陣腳步聲。
陶知爻轉過頭，就見到蕭曲恭來了，他手背後似乎還提著什麽東西。
年輕版的老爺子走到門口，陶知爻註意到他刻意收斂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那只手似乎提了東西的手背在身後，而另一只手則敲了敲門。
桌板後，埋頭幹飯的小蕭聞齋仰起臉，立刻笑開了。
“爹爹。”
小蕭聞齋放下了筷子，小跑到了蕭曲恭懷裏。
陶知爻實在忍不住，彎下腰伸手去戳了戳蕭聞齋的臉蛋，雖然無法實際碰到，但……還是很激動！！！
小蕭聞齋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揉了揉臉朝陶知爻這邊看了過來，但在他的視角裏，是沒有看到身旁有其他人的，於是，小蕭聞齋亮晶晶的眼睛裏，流露出幾分迷茫。
陶知爻捧臉。
太可愛啦！
小蕭聞齋正發呆呢，就感覺臉蛋被輕輕揪了一下。
他擡起頭，就見蕭曲恭正板著臉，抹掉了他嘴角的紅燒肉醬。
“又吃肥肉啦？”蕭老爺子點了點小蕭聞齋的眉心，“下午練功可不許偷懶啊，加一組馬步和一組步法。”
“每天吃這麽多零食，小心變成個小胖子。”蕭老爺子伸手指了指蕭聞齋手裏拿著的麥芽糖，看上去氣勢洶洶地批評道，“以後都不準吃零食了！”
小蕭聞齋聽了，不惱也不鬧，他只是抽了抽鼻子。
“那爹爹你買的花生酥是給誰吃的呀？”
蕭曲恭一楞，然後再也繃不住硬著的表情。
他笑著戳了戳蕭聞齋的鼻子，“你小子，鼻子比院子裏的旺財還靈！”
蕭聞齋嘿嘿笑，“那萬一我變成小胖子了，豈不是唱不了戲了。”
蕭老爺子牽起小蕭聞齋的手，爺倆邊說話邊往院子裏走去。
陶知爻遠遠就聽到蕭老爺子帶著笑的一句。
“胖點怎麽了，多有福氣啊，唱不了戲就唱不了麽，爹爹還能不要你不成了？哈哈……”
四周的景物逐漸開始模糊，就像一幅未幹的墨畫被人潑上了水，讓上面的墨跡暈開了一般。
陶知爻感受到一股天旋地轉襲來，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同時腦袋裏開始自動思考和分析。
這段記憶，應該是六七歲的蕭聞齋的記憶。
雖然不知道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呈現出來的，但從目前這段記憶來看，蕭聞齋和蕭老爺子雖然並非親生父子，但父子關系是特別好特別親昵的那種。
可看目前……蕭聞齋和蕭老爺子的關系，不能說不好吧，但總有一種“看似父慈子孝，實則十分疏離”的感覺縈繞在其中。
這之中又發生了什麽事呢？
四周的景物漸漸化作了一條水管狀的長路，而陶知爻正站在“管道”的底部正中·央。
他看了一眼前方，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就見四周隱隱有如絲如縷，流雲一般的煙霧從身側向前飄去，不時還有一兩縷輕煙繞著他的身體轉個一兩圈再往前飄走，好似調皮的孩子在叫他：快跟上呀！
再看了一眼身後的房子。
陶知爻細細吐出一口氣，說實話，他真的很想在蕭聞齋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再轉上幾圈。
他這個男朋友哪裏都好，但就是過去的故事太多。
要說不好奇，當然是不可能的。
當然，陶知爻也能看出蕭聞齋和蕭老爺子是有心結的，而作為蕭聞齋的男朋友，未來大概率會成為蕭家的家人和一份子的他，陶知爻覺得，如果自己能做點什麽，也是一件好事。
收回目光，陶知爻不再多留戀，繼續向前走去。
只是……這次不一樣了。
當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陶知爻突然覺得心口有一陣莫名其妙的難言沖動。
像是有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反覆地告訴他：
“你不想走，你不想走……”
陶知爻怔了怔，想要把這怪異的聲響和念頭趕出腦海裏。
可下一刻，他卻像是失控一般開了口。
“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自己的聲音在四周的空間中回蕩，陶知爻不知怎麽的，就把回音和自己真實的心聲混淆到了一起。
現在，他腦子裏真的只有一個念頭了。
我不想走。
不對，他得走，這只是一段記憶而已，不是真實的世界。
真實的蕭聞齋還在等著他，這裏的小蕭聞齋再可愛，也是假的！
對！假的！
陶知爻狠狠閉了閉眼，甩了甩頭，讓自己盡可能地清醒一點。
他再次睜開眼時，方才那在他腦海裏縈繞不散的怪異聲音就徹底消失了。
陶知爻下意識地回過頭，突然就見到身後混沌的一團迷霧之中，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冒了出來。
那身影先是虛幻的，全是一團一團的霧，而後漸漸凝實化為人形，變成了小蕭聞齋的模樣。
小蕭聞齋朝陶知爻緩緩擡起手，開口……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陶知爻擡手捂住耳朵，撒腿就跑。
小蕭聞齋：…………
陶知爻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他也沒看路，直到他雙腿有些發酸了，就聽見耳旁“叮”一聲。
奇怪，他分明捂著耳朵啊？
陶知爻緩緩停下腳步，放下了手看四周。
原本的迷霧已經消失，此刻四周一片黑暗，他向周圍張望了一圈，甚至沒有看到一絲光芒，連自己的手腳都幾乎看不見。
陶知爻站了一會兒，就感覺一道光從頭頂落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仰臉，就見頭頂一片光亮，而光亮的中·央，有一個看不清是什麽的東西，正緩緩地朝他這邊落下來。
陶知爻伸出手，將那團在黑暗中格外亮眼的光團接住。
光圈漸漸縮小，也不再那麽刺眼了，陶知爻低下頭，就見自己手裏多了一塊像月牙，又似彎刀的玉玦。
玉玦的兩側有斷裂的痕跡，陶知爻手指摸了摸玉的邊緣，大概能猜到，如果拼湊完整的話，應該能組成一只玉環。
他手裏這塊，應該是三分之一。
正思索著，陶知爻又聽見耳邊響起了“叮”一聲。
他低下頭看那玉玦，原來方才的聲音，居然是這東西發出來的嗎？
聲音倒是清脆好聽，似泉水叮咚，可卻總有種暗含危機之感。
這個念頭才一出來，四周的黑暗與手裏玉玦的淡淡光澤就再一次流動了起來，陶知爻感覺自己又掉進了一個漩渦。
他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那天旋地轉的感覺慢慢消失。
而等再次睜開眼時，果不其然，陶知爻並沒有回到現實，他還站在原來的地方，而四周的景物出現了些許變化。
感覺和上一段記憶相比，現在的時間應該已經過了兩三年的樣子。
要不，去看看時間？
陶知爻想了一下，便立刻想要找找看四周有沒有掛著日歷什麽的，那個年代的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本萬年歷，掛門口的、掛房間墻上的都有。
只是一回頭，他就差點撞上了一張和現在的蕭聞齋有著七分相像的臉。
陶知爻雙目瞪圓。
啊啊啊，嘴巴，嘴巴！
要碰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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