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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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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陶知爻整個人木訥地站在原地, 幾乎和面前的人臉貼著臉。

但站了一會兒,他才覺得不對。

嗯?這個……好像就是蕭聞齋吧?

比之前那段記憶裏要大幾歲的蕭聞齋。

而且,對方似乎也僵在了原地不動的樣子?

陶知爻眨了眨眼,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如果這是第二段記憶的話, 蕭聞齋應該是看不到他的, 而此刻的蕭聞齋……陶知爻退後了兩步,上下打量。

“哦…在練功啊。”

這段記憶裏的蕭聞齋, 年齡大概在十歲左右,也就是說和上一段記憶相比,時間過去了兩三年的樣子。

對比之前,蕭聞齋的五官稍微長開了一些,和現實中已經比較相似了, 身高也高了點。

但就是臉蛋還是有些肉肉的。

說起來……陶知爻摸了摸下巴。

他過去曾經好奇蕭聞齋出道時候的樣子,就上網搜了一下, 不得不說網友們挖礦的能力還是很厲害的, 幾乎把蕭聞齋十五六歲出道時拍的照片都從犄角旮旯裏扒拉出來了。

那個年歲的蕭聞齋很瘦。

唱戲要身段, 尤其是有名的角兒,大部分都是偏清瘦的。

而很多出名的戲目裏, 對扮相的要求更是精確到了面部輪廓上,要是戲班裏哪個角兒胖了, 很可能是要被師父罵的。

就以梅尚程荀四大名旦所形成的流派來說,因為程硯秋萬年偏胖,就有謠傳說“胖就學程派”,但其實早年的程硯秋, 扮相也是十分清瘦的。

陶知爻曾聽秦相瑉八卦過一兩句,蕭聞齋之所以不再唱戲, 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後來長得太高了,不太適合各種戲目裏瘦小的人物扮相。

而在網友粉絲們扒出來的各種“老礦”裏,有一張照片讓陶知爻格外印象深刻,是蕭聞齋出道第一部電影《京風》的發布會現場照片。

當時飾演男主的蕭聞齋站在人群之中,陶知爻只覺得他如同一只鶴一般。

除了風輕雲淡的氣質,還有就是因為:那個時候的蕭聞齋真的太瘦了。

唱戲的行頭本身就又厚又重,可蕭聞齋把那些東西穿在身上,卻依然顯得太過於瘦弱,陶知爻都有些擔心他那時候是不是營養不良。

心裏暗自琢磨了一會兒,陶知爻看到蕭聞齋似乎是練得有些累了,就走到一旁去休息,同時還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個油紙包,裏面裝了個餅子。

只是他還沒坐下,旁邊就傳來一聲帶著點冷淡的“哼”聲。

陶知爻轉頭。

是羅逢。

這段記憶裏的羅逢,和上一段也不一樣,最明顯的是他頭頂的白發變多了。

陶知爻蹙了蹙眉,下意識擡起頭看了一圈四周。

他這時候才意識到,戲班裏和上一段記憶裏有了什麽不同。

簡單來說,就是這整個戲班都變得荒涼了些,各種意義上的荒涼。

首先最明顯的是“人味兒”變少了,在上一段記憶之中,陶知爻還能看到各個房間門口放了鞋子,或者掛了萬年歷,稍微有生活氣息一些的地方,還掛了串紅辣椒或者小燈籠什麽的添點熱鬧氣。

可現在,大概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房間明顯是沒住人的,住了人的那些房間,也並沒有那種大宅院裏家家戶戶都熟識,而且熱鬧無拘的氛圍了。

羅逢方才那冷哼一聲,明顯是沖著蕭聞齋去的,但他也並未多說什麽,只是帶著點不滿地看了蕭聞齋一眼,便背著手轉身走了。

蕭聞齋也沒理他,自己坐在臺階上吃著有些冷了的餅子,陶知爻走到他旁邊坐下,雙手抱腿,腦袋枕在膝蓋上,歪著頭盯著蕭聞齋的側臉看。

真可愛!

正看著,一件衣服落在了蕭聞齋的肩頭,陶知爻擡起頭,就見蕭老爺子正拿著件外套給蕭聞齋披上。

“入秋了,風變大了,可別著涼。”

蕭聞齋看到蕭曲恭,立刻站了起來。

“爹。”

蕭曲恭笑瞇瞇地摸了摸蕭聞齋的腦袋,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餅子上。

“餓了?”蕭老爺子笑呵呵的,“夠吃嗎?你現在長身體,得多補充點營養,可別長不高長不壯了。”

蕭聞齋點了點頭,“夠吃的。”

頓了頓,他又開口道:“爹……”

“嗯?”

“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蕭聞齋眼裏露出來幾分糾結,“戲班最近的情況是不是也不太好,我……”

蕭曲恭擡手,“沒有的事。”

蕭聞齋張著嘴。

“你現在就好好長大,其他的事情不用擔心。”蕭老爺子臉上又恢覆了笑容,摸了摸蕭聞齋的頭,“其他的事情,爹會處理好。”

蕭聞齋嗯了一聲,點點頭。

“吃吧,不夠再去廚房拿。”蕭老爺子拍了拍蕭聞齋的肩膀,讓他把衣服捂嚴實點,“爹還有其他事情要辦,一會兒記得練功啊。”

蕭聞齋繼續點頭,目送老爺子離開。

還沒等他再重新坐下,旁邊就傳來一句冷冷淡淡的聲音。

“聽說羅大爺又要趕人了。”

大院門口,幾個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唱戲的行頭走了進來,邊走邊說著話。

陶知爻粗略數了一下,一共大概是五六個人,走在最後的兩個人有些愁雲慘淡,而中間兩個人則一直在圍著最前面那人說話。

而走在最前面那人,則是雄赳赳氣昂昂的,臉上畫著濃厚的油彩,目光裏帶著清晰可見的傲然,就像是那種好鬥的驕傲的小公雞。

“再怎麽趕人,也不會趕走吳哥啊。”

“是啊,何師父已經帶著吳哥開始練唱段了,是咱們這兒最快的吧。”

“但聽說羅大爺鐵了心要趕幾個人走,咱們已經是最小的了,也沒剩幾個人……”、

幾個小孩兒嘰嘰喳喳地走進來,直到看到遠遠坐在臺階上啃餅子的蕭聞齋,聲音便小了下來。

陶知爻一挑眉。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正是在上一段記憶裏他看到的高高瘦瘦的那個男孩,聽後面那兩個小孩的稱呼,他似乎姓吳。相比之前,現在他長得更高了些,也更瘦了點,身上穿著唱戲的行頭,配上臉上的油彩,其實還真有幾分威風。

那幾個小孩相互對視了一眼,陶知爻觀察他們的眼神,腦袋裏只有一個詞:各懷鬼胎。

看著他們漸漸朝蕭聞齋走了過來,陶知爻下意識地上前兩步,擋在了蕭聞齋的面前,心說這幫小孩不會打算霸淩吧?

但在距離蕭聞齋還有幾步的時候,那個帶頭的姓吳的小孩停了下來。

而陶知爻身後的蕭聞齋,則是擡起了頭。

兩人對視的一瞬間,陶知爻清晰地看見這個吳姓男生的臉上表情在一瞬間出現了極大的變化。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戴上了虛假的社交微笑面具。

“聞齋啊。”那男生笑呵呵地,坐到了蕭聞齋的身旁,他擡起手,故作親昵地碰了碰蕭聞齋的肩膀,“說起來,蕭二爺有沒有和你說,羅大爺這次想讓誰走啊?”

聽他這話,四周圍其他幾個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小男孩也不說話了,紛紛瞪圓了眼睛,跟鵪鶉似地盯著蕭聞齋看。

蕭聞齋緩緩放下手裏的餅,擡起眼,看了眾人一圈。

陶知爻繼續在旁邊,抱著胳膊欣賞自家男朋友(的小時候),感嘆。

這顏值,這氣質,果然鶴立雞群呀。

蕭聞齋看完後,也是不疾不徐地收回了目光,然後才淡淡地開口。

“沒有。”

四周的幾個男生臉色都變了,有個看著脾氣就挺爆的直接“嘿”了一聲,看上去要罵人。

那個姓吳的男生擡起手,他臉上也有片刻變顏變色的,但很快,就又調整回了剛剛的笑容。

“那,如果有什麽消息的話,聞齋你也和哥幾個說一聲唄,大家都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戲班裏的同齡人這幾年走了不少,也只剩下咱哥幾個了。”

蕭聞齋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只是又啃了一口餅。

“爹不會和我說這些。”

“羅大爺也不會把想法告訴他。”

現場沈默了一會兒,陶知爻看一眼左邊的人臉上的表情,又看一眼右邊的人臉上的表情,忍不住在心裏感嘆。

這幫孩子心眼兒可真多啊,要是換成他生活在這兒,恐怕還真的很難混下去。

蕭聞齋默默把餅吃完了,將空了的油紙包疊好放進口袋裏,走到院落中繼續練功。

剩下的幾個孩子相互對視一眼,那姓吳的男孩眼底閃過幾絲陰鷙,從臺階上起身。

“走。”

夜色很快落了下來,蕭聞齋剩下的功夫也練得差不多了。

陶知爻一直在旁邊看著,剛剛他聽到了遠處廚房裏傳來的鍋鏟碰撞聲,算算時間,也該到晚飯了。

只不過當他想要跟上蕭聞齋時,擡起頭,卻看見散開的流雲之中,一輪鮮紅的圓月悄然冒了出來。

月圓,紅月……陶知爻蹙了蹙眉,覺得是不是哪裏有些不對。

而下一刻,他就看到走出去兩步的蕭聞齋腳下一軟,整個人蹲坐在了地上。

“蕭老師!”

陶知爻立刻沖了上去想要把人扶起來,可手撈了好幾下都從蕭聞齋的身體穿了過去,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記憶裏,是沒辦法碰到蕭聞齋的。

而也是靠近了,陶知爻才看清楚蕭聞齋的脖子上,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幾道扭曲而古樸的黑紋。

黑紋……

“這是什麽……”

蕭聞齋開口,將陶知爻的註意力拉了回來。

他看著蕭聞齋帶著幾分驚惶,先是將衣袖挽起來,露出手臂上的黑紋,然後是褲腳和腿上的紋路,以及最後拉開衣領……

看蕭聞齋的反應,莫非這是他第一次黑紋發作?

突然出現的古怪黑色紋路帶來的恐懼,很快就被深入骨髓的劇烈疼痛所替代。

“爹……”

這個時候的蕭聞齋再成熟,也終究是個孩子,在遇到失控、意外、痛苦的時候,本能地還是想要求助自己的家人。

陶知爻跟在蕭聞齋身後,一整個有心使不上力的狀態,他著急上火地四處張望,心說下午蕭聞齋練功的時候,這戲班裏人來人往的還挺熱鬧,怎麽現在一個人都沒了!

一層一層地爬到了四層,蕭聞齋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撐著走廊的外墻,步履維艱地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前。

門是半虛掩著的,冰冷的白熾燈光穿過門縫,留下長長一道刺目的痕跡。

而就在蕭聞齋竭盡全力擡起手,想要推門而入時,屬於羅逢的因為拔高聲調而格外刺耳的聲音從屋內傳了出來。

“你究竟要留那小子到什麽時候?!”

陶知爻腳步一頓,大腦中的那根神經,就好像是動物本能察覺到了什麽一般直接繃緊了,他快步上前,走到同樣在門外站定了的蕭聞齋的身旁,皺著眉往裏看。

房內,羅逢依舊背著手,在客廳裏大步踱來踱去,不時對著坐在沙發上的蕭曲恭怒目而視,似乎想要罵什麽,又不得已忍住。

“我說老蕭。”羅逢最終還是沒忍住自己的暴脾氣,擡手指著蕭曲恭,質問道,“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了,你千方百計地留下那小子,究竟有什麽原因?”

“你不會真的把他當親兒子了吧?”羅逢不等蕭曲恭開口,就又咄咄逼人地道,“咱們戲班這麽多孩子,偏偏是他?”

蕭老爺子叼著袋水煙,抽了一口,不鹹不淡地道:“眼緣好。”

“你收兒子不看智商天賦,不看他未來能給戲班裏賺多少,就看眼緣?”

“都幾歲了,功底也沒打好,戲也沒學著唱,每天就知道吃,哪天胖了扮不上相了,過去的糧食米油就都打水漂了!”

蕭老爺子依舊對羅逢的憤怒和不平十分淡然,他擡了擡眼。

“你不是不知道,聞齋才九歲,一般孩子上臺唱戲都是從十一歲才開始,最早也沒超過十歲的。”

“聞齋天生的根骨好,適合唱戲你不是不知道,難道你當年學戲便是一步登天的?”

羅逢啞口無言了一瞬,張了張嘴,而後又重新理直氣壯地道:“現在戲班的情況這麽差,哪裏還容得他們慢慢長到十一歲,兩年後咱們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餓死了!”

“反正,你的理由說服不了我,我看老蕭你真的是鬼迷心竅了,被那孩子喊了幾聲爹,就真的想過安穩日子了!”羅逢一揮手,怒氣沖沖地吼了一句,而後又看到蕭曲恭變了的臉色,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說的有些重,長長嘆了口氣。

“你別忘了,戲班一開始可是咱們倆建起來的,拉幫結夥才有了之前的輝煌日子,現在不少人走的走,退的退,咱們倆兄弟才更應該相互扶持啊。”

“你能理解我的?”羅逢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蕭曲恭的肩。

站在門外,陶知爻的視角剛好能將屋內兩個人的表情都看個清楚。

羅逢畢竟是戲班的班主,很多資源、人脈和話語權還是主要掌握在他的手裏,蕭曲恭也不好真的和他翻臉。

但現在,羅逢幾乎是明著想要把蕭聞齋趕走的意思了。

蕭曲恭沈默了一會兒,又抽了兩口煙。

陶知爻看到他瞇了瞇眼睛,而後,原本表情中的淡淡慍怒,十分自然而然地轉換成了一種老狐貍一般的深深算計。

那表情變幻得實在是爐火純青,可不是今天下午他看到的那幾個十來歲的小孩兒能比的。

陶知爻突然想起,他曾聽別人說,蕭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也是雷霆手段,人人敬畏,可不像現在那麽溫和慈祥樂呵呵老大爺的形象,當年他也是從各種地方血拼廝殺出來的。

就見蕭曲恭將手裏的水煙袋放下,他看了一眼羅逢,笑道。

“你不會以為,我真的心裏沒有計算吧?”

羅逢一楞,有些意外和驚訝地看自己的兄弟。

蕭曲恭抱著胳膊,冷冷一笑。

“那孩子的確有天賦,好好教導,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為一代奇才,當然,時間會要得長一些。”蕭曲恭說著,擡起手打斷了就要開口的羅逢,舉起一根手指道,“這,只是其一。”

羅逢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追問:“那其二呢?”

“三郎爺說,這孩子是我們戲班扭轉乾坤的唯一指望。”

此話一出,羅逢呆立當場。

“真,真的?”

“不然?你當我是大善人,隨便就收留一個孩子嗎?”

蕭曲恭口中的“三郎爺”,並不是指的某個人,而是一位神明。

各行各業都有其神,木匠拜魯班,養蠶拜嫘祖,茶行拜陸羽,跑船拜媽祖……

而“三郎神”便是戲曲行業的保護神,正式的神名應該叫“梨園神”,而“三郎爺”則是行業內的通俗稱呼。

蕭曲恭說,三郎爺預示蕭聞齋是他們戲班的希望,可以說直接戳中了羅逢的痛處,他的態度立馬變得不一樣起來了。

但很快,羅逢冷靜了下來,他帶著點猶豫。

“老蕭,你……”

“咱們這行,敢拿三郎爺開玩笑嗎?”蕭曲恭沒等他說完,就反嗆了一句。

“啊,是,是。”羅逢幹巴巴地應了一句,猶豫片刻,換了個語氣,“那個,老蕭,三郎爺……是怎麽給你預示的啊?我不是不信啊!就是好奇,好奇而已……”

蕭曲恭看了一眼羅逢,簡單講了幾句他在給梨園神上香的時候發生的事情,陶知爻聽了聽,覺得半真半假的,不太可信的樣子。

說白了,什麽希望什麽神明的預示,其實都是假的。蕭老爺子這是連祖師爺都搬出來替自己撒謊了,為的就是在保蕭聞齋留在戲班裏。

不得不說,老爺子的演技也是很出眾,表情嚴肅得讓人很難去懷疑他說的話的真實性。

而且羅逢是生意人,年紀又大了,對鬼神之事本來就更加崇敬和畏懼,被蕭曲恭這麽板著臉一唬,本來還有三分疑慮,現下已然全消了。

陶知爻在外頭看得好笑,下意識地就想去看看蕭聞齋的反應,可低下頭一看。

人沒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蕭聞齋已經悄然離開了。

陶知爻心裏空掉一拍,他轉身離開,一間一間房地找,最終在樓頂的天臺上,找到了坐在一堆磚頭上,抱著腿發呆的蕭聞齋。

陶知爻心口一揪。

他曾經在網上看粉絲發蕭聞齋各種美圖的時候,順便瀏覽了一下評論區。

在看到某一條“蕭老師哭起來肯定很澀澀”的評論的時候,陶知爻還曾經腦補過,要是蕭聞齋被他欺負哭了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場景。

當時陶知爻的反應是:啊~好澀呀~~

但現在陶知爻真的看到記憶裏的小蕭聞齋抱著腿發呆,天上血色的圓月不時照亮眼眶裏盛著的淚花時,他只覺得心疼。

陶知爻伸手,想要替蕭聞齋擦一擦眼淚。

可手指拂過眼眶卻變成了虛影,只是穿透了肌膚,卻沒有一絲觸碰感。

那滴陶知爻費盡心思想挽留住的淚,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了地面上,也帶著猶如千鈞的力道,砸的陶知爻心口發疼。

對於他這樣一個經歷過不少事情的成年人來說,看清羅逢和蕭曲恭之間的暗流湧動,以及結合當時整個戲班的情況,不難分析出,蕭曲恭說服羅逢留下蕭聞齋的說辭裏,基本上沒有什麽真話。

但聽到這話的蕭聞齋,只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而且,戲班裏從來不缺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關於蕭聞齋的身世,關於蕭曲恭和他的義父子關系……諸如此類的各種傳言,其實早已讓蕭聞齋還脆弱不成熟的小心臟裏,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擔憂和動搖。

而擔憂和動搖變為傷痛,只需要一個小小的誤會而已。

小小的,就足夠了。

壞的念頭,就如同越滾越大的雪球,又像是無限增長的漩渦,會在人心裏無限制地蔓延增長,將所有難過的事情全部卷進來,最終壓垮一個人的心。

這也是為什麽蕭聞齋和蕭老爺子現在會維持著這種看似父慈子孝,可實則有一層無形的隔閡在其中。

陶知爻又想到,林雪、石磊森甚至秦相瑉都曾說過,在外人眼裏,蕭聞齋是一個看著溫和,其實內心冰冷的人,因為他事事都考量算計,以“利益”作為萬事萬物的評價標準。

這樣的人會很成功,但也會讓很多人畏而遠之。

是啊,蕭聞齋怎麽可能不成長為這樣的人呢。

在他最脆弱最敏感的時候,他最依賴最親近的父親,在機緣巧合之下,和殘酷的現實一起,給自己的兒子上了多麽生動的一課。

名叫《利益》的一課。

陶知爻雙手垂落在身側,看著坐在地面上,抱著膝蓋默默流淚的小蕭聞齋。

不知道過了多久,陶知爻緩緩蹲了下來,他仰著臉看蕭聞齋。

陶知爻伸手,指尖觸碰在地面上,緩緩滑動。

出乎他意料的,這一次,他不在和這個世界完全分割。

陶知爻手指劃過的地方,砂石被留下一道痕跡,他驚訝地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繼續寫寫畫畫了起來。

而坐著的小蕭聞齋,也被這動靜所吸引,他看著砂石面上逐漸出現的兩個牽著手的小人,以及小人頭頂上的愛心,圓圓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絲驚訝和茫然。

他抽了抽鼻子,眼淚在不知不覺間就停了下來。

盡管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陶知爻還是朝蕭聞齋笑了笑。

直到蕭聞齋擡起頭的那一刻。

陶知爻一楞。

他看見自己了?

但很快,陶知爻就意識到吸引蕭聞齋註意的並非自己在砂石上畫的東西,他擡起頭看的也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身後。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可看到的,卻只有兩個虛影。

看不見臉的虛影。

在這個屬於蕭聞齋的記憶裏,陶知爻第一次看到了“沒有臉的人”。

而這兩個沒有臉的人,在陶知爻的驚聲怒斥下,迅速地打暈了毫無反抗之力的小蕭聞齋。

四周的場景隨著小蕭聞齋的雙眼閉上,逐漸變得模糊混沌起來,而在被身後襲來的黑暗徹底吞沒的那一刻,陶知爻清晰地聽到了一句話。

“抽走他的一魂一魄,便能給家主延長二十年的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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