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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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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雪

兩年後。

“元帥, 鶴山城百姓又來了。”

明雲緋從兵書裏擡頭,看了一眼陰沈沈的天色,“讓她們回去吧, 過會兒恐怕下雪。”

“這……您不出面, 我們哪兒說得動。”副將李容一臉為難, “百姓敬仰你的威名, 才會自發給咱們軍隊送吃穿。”

“叫沈星星去。”

“沈副將勘探地形未歸。”

明雲緋無法,只好披上衣服起身。

“這個月幾回了。”明雲緋搓了搓手, 一張嘴就冒白氣,“匈奴人不好過冬,就等著搶咱們,這個節骨眼兒上還拉著東西來,不是當活靶子是什麽?”

李容摸了摸鼻子, “有您在,他們不敢來。”

“什麽時候也能把你培養成獨當一面的人物呢?”明雲緋似感慨。

李容漲紅了臉, 迅速跟上她, “末將謝元帥栽培。”

“起碼跟沈星星學學。”明雲緋道, “你有她十分之一圓滑,我都滿意了。”

李容:……

全營地都知道她跟沈星星不對付, 元帥竟然讓她學她。

巧言令色的小人,有什麽可取之處!

“元帥出來了, 元帥!”

明雲緋靠近板車,為首那婦人道,“元帥,你冷不冷?這些是我們縫的鞋墊, 都是新的,元帥拿回去用吧。”

“後面那座山上有野山羊, 元帥可以叫人打了吃。”

“還缺什麽?我們給您弄來。”

明雲緋被熱情撲了個滿臉,她瞇了瞇眼睛,“什麽都不缺,朝廷哪敢缺我的東西,你們回去吧。”

幾個婦人被她冷臉一嚇,縮了縮身子又迎上來,“元帥,你不喜歡以後我們就再不來了,這些鞋墊你一定要收下。”

“是啊,元帥,都是我們的一片心意。”

“心意領了,但日後不必勞累,紡線織布本就困難,有這本事和功夫,拿去謀生更好。”明雲緋擡手叫來李容,“按照市價算了給她們,再帶人送她們回去。”

“是。”

“要是做不好,你就去沈星星麾下吧。”

“是!”李容黑著一張臉,“保證完成任務。”

不知她是怎麽解決的,鶴山城百姓自那之後再沒來過,明雲緋不必再花心思處理。

她解開鬥篷,飲了一口溫熱的茶,翻看桌上的賬簿,良久才翻一頁。

李容送走了百姓,來給明雲緋帳中爐子添炭火,不由得看著她出了神。

她是邊境三城百萬人敬仰的守護神,不過來軍營兩年,已經取得別人一輩子也沒有的赫赫戰功,叫從軍數十年的老將都心悅誠服。

對外,她抗擊匈奴,打了幾百場仗,無一敗績。

對內,她親自練兵,軍營士兵的素質拔高了一大截。

奈何朝廷中的那幫烏合之眾欺人太甚,年年軍需短缺,最要緊的糧草總是缺斤少兩,自新帝登基,閹黨勢大,越變本加厲起來。

沒有糧草,今年可怎麽過冬?

明雲緋輕輕嘆了一口氣,李容重重嘆了一口氣。

兩人對上眼神,都添了點笑意,明雲緋道,“可以了,煮一壺茶吧。”

“是。”李容又添了兩塊炭,將火爐撥得旺旺的,再把一把有些年頭的歪嘴茶壺坐在爐子上。

水汽蒸騰,帳外飄起雪花,邊境的雪不像中原溫柔。中原的雪落在人身上,還沒等用手拂去,就化成一點水漬。而在邊境,雪是凍結了的冰,大塊大塊的,伴著風往人身上打。

兩年前,也是這時候,下了一場大雪,差點就城關失守,差點讓匈奴人攻進來。

還好是差點,還好她來了。

鹽水灣是一片荒蕪的沙地,隔開了中原和匈奴,歷史上兩地人民就在此地交易。

不要越過鹽水灣是和平年代公認的契約。

可兩年前,匈奴人舉兵出擊,攻至鹽水灣後的防守寨子,彼時她們一沒有領兵的元帥,二沒有供給的糧草,軍民皆被逼退到寨中,不遠十裏便是平寧城。

守住了便守住了,守不住,三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成為匈奴人的兩腳羊。

那日天氣昏沈,黑雲沈沈壓下來,像壓在了人心上。

他們等押送補給的元帥逍遙王已經半月,若當晚沒來,便只能背水一戰,拼了性命守護國土和百姓。

直到現在,李容回想起那一日都膽戰心驚。

匈奴有騎兵兩萬,步兵八萬,要是當日沒有守住寨門,匈奴人攻進平寧城,入中原簡直如無人之境。

鹽水灣一戰,平寧城百姓下至十歲稚童,上至五十老人,皆上了前線。

筋疲力竭,北風呼嘯,大塊大塊的雪花砸在身上,打著打著她只覺得麻木、惡心,匈奴人前仆後繼,就像房梁上殺不盡的白蟻。

她們不寄希望與取勝,帶著殺一個是一個的絕望心境。

她們的元帥,便是那時候出現的。

“十萬朝廷精兵已至,諸位將士們,隨我殺出去!”

她見那人養尊處優慣了的瘦弱肩膀扛起赤銅大刀,兩腿一夾馬肚,便沖進人海之中,千軍萬馬隨她而至,鹽水灣的風沙像刀,割的人生疼。

鏖戰一夜,及天光大亮之際,太陽從地平線一躍而起,匈奴人退出了鹽水灣。

一聲尖銳的鷹啼,昨晚就護在元帥左右的老鷹貼地而行,驚得匈奴的馬匹一陣騷亂。

“回來。”

元帥面容冷酷,立馬站在朝陽裏,那鷹似懂人言,突然起身,驚得兵荒馬亂,又慢悠悠回轉,落在元帥的左肩。

“大捷!”

“大捷!”

凡是經歷鹽水灣一戰的人,沒有不拜服元帥的。

從那時起,多少像她一樣的年輕士兵,心裏只有一個理想,那就是離元帥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茶壺發出尖銳的聲響,李容隔著袖子拿起茶壺給明雲緋添茶,低聲道,“元帥,要不要我回朝廷催一催?”

明雲緋轉了轉杯子,略微斂眉,“要是催有用,我親自回去催也無妨,只不過如今閹黨挾天子令諸侯,朝廷裏的老迂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珍貴妃野心勃勃,想讓四皇子殺弟上位,正鬧得沸沸揚揚,一旦我們鎮北軍回去,定會被拉著站隊,還能不能回來都兩說。”

“無恥至極,他們就不管邊境的死活了?”李容拍了一掌桌子,氣盛道,“保家衛國的將士們吃不上一口熱飯,古往今來都沒有這樣的道理。”

“我再想想辦法。”明雲緋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垂眸思索,幾息道,“剛才那婦人說後山有野山羊,你過會兒帶人去看看,多的話殺一兩只下鍋,剩下的牽回來養上。”

“元帥,後山的羊再多,也有吃完的一日,我們的糧草再怎麽精打細算也只能撐半個月了。”李容說。

“過一日是一日。”

李容看她幾息,俯首行禮後,點兵二十出營。

【大小姐,要不要我兌換些糧草出來?】系統蹭蹭她的臉頰。

“不用。”明雲緋摸上它光滑的背脊,“還沒到彈盡絕糧的地步。”

兩年前,明雲緋從白元村快馬加鞭,三日未曾閉眼,才剛好趕上鹽水灣一戰,彼時她為了鼓舞士氣,宣稱朝廷派十萬精兵增援,其實不過東拼西湊的二萬人。

老皇帝對邊境不在乎,因為他快死了,即便不甘,也沒那個心氣兒在乎了。

新皇還小,根本不知北境三城的重要性,而他背後的閹黨如此猖狂的原因是明雲緋的強大實力,兩年數次險境死裏逃生,逍遙王總有辦法的。

不過區區糧草罷了。

明雲緋放松靠在椅子上,用茶杯捂熱了左手,再去暖右手腕。

兩個月前,匈奴人為過冬再次攻打中原,明雲緋披甲上戰場,廝殺時手腕被暗器所傷,差點丟了一只手,幸好系統局的醫療機器開了傷藥。

但老話說,傷經動骨一百天,敷了藥還得靜養,只是她身處此地,哪有靜養的條件,所以才擱置下來,右手腕到現在還沒好,每到冷天便又疼又癢。

她每次都搓熱了掌心去敷,勉強緩解一二。

一年前的年關,老皇帝駕崩,奪嫡之站隨著血洗紫禁城落下帷幕,出人意料的是,上位的既不是身份最合適的中宮嫡長子,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三皇子,更不是逍遙王。

而是由宮女所生的十三皇子,今年不過十歲。

這場奪嫡之爭,本質上是外戚和宦官奪權,按照結果來看,宦官更勝一籌。

雪下得大了些,打在帳篷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明雲緋凝視著雪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即便邊疆平定,司徒王朝也不過強弩之末,雖說合久必分乃天下大勢,或許梟雄四起,不出四十年便能平定亂世,開啟新的朝代。

但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如何撐得過四十年的亂世?

因為體會過居所定所的痛苦,明雲緋才更不願見其他人如此。

她揀了揀桌上的帖子,“再等等吧。”

傍晚,李容帶著山羊回來了,她抖了抖身上的雪花,一手拎著不大的羊,高興道,“諸位姐妹兄弟,今晚有口福了。”

燒水宰羊,腥膻味漸漸傳出來,整個兵營洋溢著過年般的氛圍。

“元帥,您快嘗嘗。”李容滿臉笑意,“鷹將軍也嘗嘗。”

系統是猛禽,兩年行軍打仗戳瞎了兩位匈奴元帥的眼睛,軍營裏都叫它鷹將軍。

“嗯,沈星星回來沒?”明雲緋放下筆墨。

“還沒,不過您放心,我給她留著呢。”

明雲緋這才端碗品嘗,讚了一聲美味,李容喜笑顏開,“肯定沒有您在皇宮吃得好。”

明雲緋笑笑,“夠好了,你也快去吃吧。”

“好嘞。”

是夜,北風呼嘯而過,似在泣血哀嚎,明雲緋起身掌燈出帳。

“元帥。”巡邏的兵士見她,抱拳行禮,“可是有異變?”

“沈副將還沒回來?”

巡邏的兵士互相看了看,道,“是。”

明雲緋:“她何時走的?”

“昨日卯時。”

有20個小時了。

明雲緋點頭,“見她回來只會我一聲。”

“是。”

明雲緋擺擺手,鉆入帳中,系統睡眼惺忪,飛過來靠著她。

【大小姐,你是擔心她被匈奴抓走了?】

“嗯,只是勘察西邊山崖視野,用不了這麽久。”

【也許她是進城吃飯了呢?】系統昏昏欲睡,【劇情裏說她是吃貨屬性,見到吃的就走不動路,說不定她忍不住了,溜去打打牙祭。】

“劇情裏的沈星星,不是鎮北軍的沈副將。”明雲緋點點它的額頭,“你用光屏看看她在何處?”

系統只好打開光屏,只一眼她就瞪大了眼睛,【她受傷了。】

明雲緋湊近了些,手不由得握緊床單,光屏中的沈星星腰腹受傷,穿行在密林之中,身後匈奴人邪笑著追她。

“沈將軍竟然是女兒身,司徒宸那小子養小情人養到軍營來了。”

“怪我們眼拙,沈將軍楊柳腰,怎麽也不像男人才對。”

“中原男人都是孬種,竟然讓女人出來打仗。”

“對啊,沈將軍,中原人不知憐香惜玉,不如跟了我們?你只管回家給我生幾個孩子,哥哥疼你。”

沈星星一邊跑,一邊扔東西砸人,手中抓到了什麽,就往後扔什麽,可那些人早已視她為籠中雀,不緊不慢的跟在身後逗弄。

“有娘生沒爹教的下賤貨,今日你們要是敢碰我一下,明日元帥就帶兵踏平胡地。”

“哈,就算死,我也要嘗嘗司徒宸女人的味道。”

明雲緋抓了一把暗器,來不及穿盔戴甲,拎上長刀出帳,“傳令,三軍戒嚴!前鋒軍三十人騎馬跟我走!”

“駕!”

雪越下越大,給地面披上銀裝,明雲緋恨極,又甩馬鞭。

【大小姐別急,我先去!】

系統張開雙翼,直奔西崖。

明雲緋看見人影糾纏,單手甩出十數暗器,系統尖銳啼鳴,俯沖而下啄人眼睛。

“殺!”

明雲緋到近前,解下背著的長刀砍下一人的脖子,“一個都不準放跑。”

前鋒軍三十分散了追人,明雲緋直奔系統所在位置,到了見沈星星一手捂著腹部,靠在樹上臉色蒼白,見她過來,眼睛亮了亮,又黯淡下去。

【大小姐……】

“你去抓人。”明雲緋翻身下馬,握住沈星星的手,“手這麽涼,傷勢如何?我看看。”

她不說話,明雲緋以為人暈倒了,擡起頭看她,不料被撲了個滿懷,“元…帥嗚嗚嗚,你來了,我,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差點死了。”

沈星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明雲緋抱住她,輕輕拍她後背,“沒事了,沒事了。”

明雲緋掀開她的衣服查看,沒忍住輕嘶一聲,“傷這麽重。”

沈星星失血過多,眼前一陣一陣黑,她拼盡全力抓著明雲緋的肩,“元帥,就算我死了,我也要做一件事。”

“不會死的。”明雲緋皺眉,把她打橫抱起來,“我帶你找個避風處。”

“帶我去……帶我去……去找那些匈奴。”沈星星抓著她的前襟,“來不及了。”

“胡鬧!”明雲緋斥了一聲,腳步一轉,帶她去了。

因為明雲緋下了死命令,追殺沈星星的匈奴原有17人,只剩下7個活口,她到時,張元正要動手。

“慢。”明雲緋抱著沈星星過去。

“元帥,給我刀。”

明雲緋示意張元,張元解了腰間匕首給她。

沈星星踉蹌著下地,撐著明雲緋的身體借力,“男兒身又如何?”

在匈奴人驚恐的目光中,匕首先在下三路濺起一片血光,又插入心臟,沈星星又問,“男兒身又如何?”

除了北風,無人回應她。

沈星星低低笑了,手中匕首滑落在地,她看向明雲緋,“元帥,如果我有第三次機會,我還來找你。”

“系統,給她掃描一下。”明雲緋抱起暈倒的她,“她傷勢嚴重,得做了手術再回營地。”

【嗯,我馬上請醫療機器來。】

明雲緋令張元帶人回去,自己帶著沈星星往密林走。

純白的雪,能否洗凈罪惡?

紛紛的雪,能否掩埋善惡?

柔軟的雪,能否撫慰人心?

不能!唯有刀子一樣、石頭一樣的雪。

明雲緋換了一身衣服,用陶鍋煨上一份蔬菜粥,篝火晃了晃,將她的影子烙在墻上,顯得格外高大。

【手術很成功,靜養三個月就好了。】護理系統道,【少主,你的右手腕怎麽樣了?】

明雲緋:……

手腕可能沒事,但她的諱疾忌醫發作了,不聽醫囑還被醫生抓了個正著。

明雲緋手腕往後藏了藏,含糊道,“我也靜養三個月吧。”

護理系統:……【伸出來。】

在系統和護理系統的雙重壓迫下,明雲緋的右手也被包上了。

【這次是改良藥,連續敷一個禮拜就行了。】護理系統叮囑道,【不要沾水,不要用力,即便少主日理萬機,比BOSS還忙,也請過幾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吧。】

說完,護理系統就離開了位面。

它是在陰陽怪氣吧?它是在陰陽怪氣吧?它是在陰陽怪氣吧?

明雲緋、系統和一罐綠色的膏藥面面相覷。

明雲緋守夜到後半夜,見沈星星還沒醒,就出去找了些柴火,回來時,見她蹲在地上小狗似的一臉饞樣,一見她進來,兩個眼睛像車頭燈,唰的一下亮了。

“元帥,這我可以吃嗎?”

“吃吧。”明雲緋左手抱著柴火,用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右手拍了拍她的頭。

第二日,兩人回營。

心大的沈副將已經忘了昨天發生的事了,只記得蔬菜粥多好喝,一回營發現給她剩了一碗羊湯,愈發高興地一蹦三尺高。

小孩心性。

明雲緋笑笑,囑咐李容看著她別吃羊肉,剛受傷這些天得吃清淡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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