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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綠皮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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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綠皮火車

“你們要回家嗎?”都到春風小區門口了,王業脫口而出。

溫楊笑了一聲,“吃昏頭了?我什麽時候搬到這邊了?”

歲月洗禮,老小區外墻有了脫落痕跡,王業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是他們家啊。

同行的三人早就走過去了,他撓撓頭快步跟上。

在出租屋這幾天,是溫桐這段時間以來最輕松的日子,沒有兼職、沒有學業、沒有社交。

哥哥前陣子剛換的早班,清晨5點左右起床,會在鍋裏溫好早餐,她起床吃就可以,等到下午兩點下班,溫桐會拉上他去菜市場買菜。

家長裏短,細水長流。

“等我在濱海市站穩腳根,哥也過來吧,到時候我也租個房子,我們兩個一起住。”

吹風機的聲音很大,女孩坐在凳子上掰著手指細數她的計劃,從獎學金到工資的安排,她都一筆筆地劃好了,等著那天的到來。

溫楊垂下眼簾,像在認真聽又像只顧著幫她吹頭發。

栗色發絲由於水汽溫順地搭在肩膀上,他想起了樓梯角落那只永遠懶洋洋趴著睡覺的貍花貓,隨著頭發一點點吹幹,愈發像毛茸茸的貓毛,讓人忍不住想抱起來蹭一蹭。

“哥,你有沒有聽我說話?”溫桐的鴻鵠大志沒有得到身後人的回應,不滿地拍了拍他的大腿。

“我在等你說完。”溫楊調小風速,撫起還有點濕的發尾。

溫桐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一通下半年的規劃,江岸集團還等著她辦理入職手續,她不能在宜杭待太久。

空蕩的出租房因為這道輕快的聲音而恢覆生氣。

這個屋子是溫楊有一點積蓄後退了工廠宿舍出來租的,采光通風都很好,窗臺放著一盆蘆薈,忘了哪個女人送給他的,葉子幹得差不多了,撚在手指間會“滋滋”地響。

他時不時應兩句溫桐的話,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似乎是開心的。

這晚溫楊沒睡客廳,像小時候一樣,她睡床上,他打地鋪。

床靠在窗戶邊,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很是愜意。

溫桐睡不著,“啪”地又拍死一只伏在腿上的蚊子,餘光瞥到涼席上那張清雋的側臉,探出腦袋饒有興致問道:“哥哥,你覺得小君姐怎麽樣?”

翻身,沈默。

回應她的只有樂此不疲的蚊子。

溫桐知道他這是無語的反應,尷尬地咳了兩聲,縮回枕頭。

微風吹開窗外濃雲,露出一輪玄月,月光鋪陳,屋內處處波光粼粼。

床上的呼吸聲逐漸平穩,溫楊緩緩坐起來,後背衣服被熱汗洇濕,一塊塊黏連在一起。

心頭好似有股無名火,燎得他渾身難受。他拿走窗臺那盆礙眼的蘆薈,扯下浴巾輕手輕腳出門。

冷水灑在結實勻稱的肌肉上,像冰與火相觸瞬間燃起騰騰熱氣,溫楊閉著眼睛仰頭,任水流拍打臉頰。

回屋時他點上一盒蚊香,溫桐睡覺不老實,一腳把毯子踢到床下面去了,他撿起來小心翼翼蓋了回去。

月光下的臉龐安靜乖巧,微卷的長發耷拉在胸前,羽睫隨著呼吸偶爾顫動兩下。

他彎腰攏好毯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低聲說了聲“對不起”。

——

溫桐在宜杭待到第五天,果不其然收到了hr委婉的催促電話,她現在不走也得走了。

票訂在上午,她打算先回一趟學校收拾行李。

開裕工廠請假很難,溫桐和哥哥說了不用送她,但臨走那天他還是起了個大早幫她做早餐。

去火車站的路上溫桐心裏悶得慌,一次次扒著出租車窗戶回望後面的路。

溫楊讓兄弟幫他替了會班,送到進站口就差不多得回去,囑咐了兩句便匆匆離開。

他依然穿著那件溫桐回來時的白背心,褲腳挽起來半截,小腿健碩有力,高大的身影穿梭在人群裏引來不少異性回頭。

“K769號列車就要進站了,請乘坐該車次的旅客前往A口檢票入站。”

廣播聲蓋住了溫桐的呼喊,他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人堆裏。她急得眼淚不停往外冒,攥緊雙肩包追過去,直到抱住他才安心下來。

後腰突然被箍住,溫楊扭頭就看到一張哭成花貓的臉,不禁失笑:“怎麽還跟過來了”

溫桐緊貼著他的背,寬厚結實很有安全感,她蹭了蹭,聞到了出租裏那塊香皂的味道,夏天的檸檬味。

溫楊轉身把摟她進懷裏,語氣裏充滿無奈:“下輩子我做個小掛件,好讓你每天把我掛在口袋旁邊。”。

他看向車站外的方向,說得很輕很輕:“這樣就不是一個人了。”

溫桐使勁憋回眼淚,邊吸鼻子邊回答:“我才不舍得把哥哥掛口袋,掛脖子上比較好。”

“怎麽樣都行。”他被懷裏人一本正經地比劃逗笑了,低頭抹掉她的眼淚,“只要你開心。”

眼看檢票快要結束,溫楊抓緊時間把她送回去,這次在外面親眼看到她進站才敢走。

綠皮火車“哐哐”發動,駛過田野和荒山。

溫桐抱著雙肩包發呆,還沒能從情緒裏緩過神來,恍惚中摸到包裏有一個硬硬的卡片。

她拉開拉鏈,底下躺著一張銀行卡。

嶄新的,沒有使用痕跡。

【密碼是你的生日。】

10幾分鐘前的消息,應該是在她進站後發的。

溫桐別過頭對著車窗,眼淚滴在她的手背,很燙,像火星子。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溫楊的每一筆錢是怎麽賺來的。

開裕是個五金工廠,裏頭大部分是男人,大一暑假她去打過零工。

五六棟工業樓像吃人的野獸,裏面塞滿了行屍走肉。

她的車間只有幾個立式風扇,又悶又熱,扇葉上都是結成絮的灰塵,吹出來的不是風,而是金屬粉末。

所有人都是站著幹活,機械音不停敲擊她的耳膜,溫桐不敢走神,稍不留意尖銳的機器就有切斷手指的可能性。

她只幹了半天,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濕透了,旁邊的男工人借著返工的由頭往她胸口裏瞟。

溫楊路過一拳打碎了那個男人的門牙,滿手血把她拎了回去。

他又給了家裏很多錢,換來溫桐的自由。

此後溫楊開始兩班倒的日子,每次她去送飯,他的十個手指都纏著臟兮兮的紗布,滲出紅色的血珠,溫桐只能一勺勺把飯餵給他。

那是哥哥在開裕的第二年。

“瓜子、花生、天山話梅嘞。”

“腳擡一下哈。”

售票員的叫賣聲把溫桐從回憶裏拽了出去,她抹幹凈眼淚小心把卡收好。

她絕不能再用哥哥的錢。

“來來來,先嘗再買,不好吃不收錢。”女售票員中氣十足,每個座位都分了一小包話梅。

溫桐拆開包裝,確實很甜。

【下次過節回家把卡還你。】

她想了想,又接了句。

【剛才我吃的話梅很甜。】

直到抵達平川,溫楊也沒有回覆。

——

溫桐的時間安排得很緊,在學校午睡後就準備趕下午去濱海的火車。

鄒丹目光來回掃了她好幾次,每次都欲言又止。

“什麽事呀?”溫桐看室友實在憋得難受,索性主動問她。

魏薇往她行李箱塞了一瓶沒開封的防曬,岔開話題:“聽說濱海那邊紫外線很強,這個是我媽從泰國帶過來的,送你了。”

溫桐愈發覺得奇怪,她這三個室友都是藏不住心思的人,怎麽今天遮遮掩掩的。

“現在不說是吧,等會我下樓了可別哭著追過來。”

鄒丹躊躇了一會,還是決定將實情全盤托出。

溫桐的行李箱四年沒換過,拉鏈有點老舊,她使勁拉了幾次依舊合不上,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卡住了旁邊的布。

她邊扯開布邊把拉鏈往回倒,說:“我們分手了,上次回家前我發了信息。”。

後面陸初霽有打過來幾個電話,她都拒接了。

沈默半天的姜舒長籲一口氣,大吼:“爽!”

“我早就想罵他了,現在終於可以暢所欲言!”

溫桐坐在行李箱上,聽姜舒繪聲繪色講述她不在的這幾天陸初霽的一舉一動。

鄒丹適時把手裏的奶茶遞過去,姜舒喝了一口後接著說:“我看他就是以為隨便哄哄就可以了,不然哪有男的敢在求覆合的時候還帶著個暧昧對象啊?”

“咦”,魏薇嫌棄地呸了一句:“他帶陳依棠來幹什麽?惡心誰呢。”

姜舒搖搖頭:“誰知道呢,可能想當面解釋?”

鄒丹擔憂望向面無表情坐著的當事人,溫桐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都過去了。”

這場大戲和她沒有任何關系,既然已經分手了,他們對她而言不過是普通同學而已。

熱鬧過後503宿舍陷入長久的沈默,如同一次平常的八卦茶話會。

室友們剛開始看到她收拾行李以為要寄回家,沒想到是一場突然而匆忙的離別。

午後陽光像大樹下的落葉,溫暖中藏著背面的濕涼。

溫桐是四年前第一個來的,如今是第一個走的。

她擡頭看了眼503的門牌,似乎還能記得當時推開這扇門的喜悅,她獨自來到平川大學,滿懷希望地期盼著新生活的來臨,將家庭、生活的不堪通通甩在時光後面。

按照既定事實,她確實得到了很多東西。可到離開這刻心裏卻依舊空落落的,好像曾經竭力擁有過的一切全都煙消雲散,又到了該推開下一扇門的時候。

溫桐朝寢室擦眼淚的三個室友說了聲“以後常聯系”,在這個普通的下午,推著行李箱走向充滿光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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