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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乘船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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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乘船西行

半山居中, 林恣慕站在桌邊,點了三次,還是沒有將燭燈點起。

見狀, 秋望舒默默接過火折子,替林恣慕點上了已經快燒到底的蠟燭。

燭火打在墻上,卻照不亮林晏霜的臉, 只顯得這室內更加黯淡。

明明滅滅中,林恣慕聽到了林晏霜費勁擠出來的一句:“等我走了,你別留在這兒……別惦記這兒”

“去看看四海,那才應該是你的天地。”

從追著母親的棺槨追到門邊的稚兒, 到對林晏霜喊出“你拘我訓我又如何, 我就是不願當那懦夫,一輩子躲在這深谷中!”的少女,她竟不知, 原來十幾年的歲月,只不過幾個回頭。

這是她的孫女, 是她雖不願說出口,但卻最引以為傲的姑娘。眾人總說她像自己,可她只覺得,她的孫女遠遠勝過自己。

眼中似有熱意襲來,可卻被林晏霜狠狠憋在了眼中。不敢再看林恣慕了,林晏霜只能紅著一雙眼道:“若是日後,你受委屈了, 想起我來了, 就往地上祭我一盞茶。”

“這樣, 我就都能聽見了……”

聽見這一句,林恣慕心中大痛, 再憋不住哭腔,轉身就跪在了林晏霜床邊,“阿婆……是我錯了”

“我該陪在你身邊的,不該往外跑……”

若林恣慕當真只會乖乖留在這門中,那就不是她林晏霜的孫女了。

使出渾身力氣抓住了林恣慕的手臂,林晏霜板起臉來,像從前一樣訓斥道:“說什麽蠢話……”

“慎而不怯,智而不逸。你把我百影門的門規學了去,怎就會成做錯了事情。”

“是我老糊塗了,以為避世而居便可無憂無虞。”

林晏霜不知道從哪裏續上了這口氣,眼神逐漸清明,說話也不再斷續。可秋望舒卻看得清楚,這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去吧,帶著破山骨去吧……”

“叫山外人看看,我林晏霜的孫女,是何等風骨!”

目光越過林恣慕,林晏霜看向了站在後面的秋望舒。

“秋姑娘……”

斟酌了許久,林晏霜才開口道:“我這傻囡是極好的孩子,只是叫我嬌慣太過,養得心比天高,又放縱任性……”

“他日,若是她失了分寸闖了禍,還望……你能念在老身的份上,拉她一把,叫她不要落得個潦倒不堪之地……”

林晏霜,釘嘴鐵舌,硬氣了一輩子,獨獨這一個請求,道盡了她一輩子的惦念與牽絆。

這樣的請求,怎能不應。

喉中似有什麽東西梗住了秋望舒,叫她張了好幾次口,才啞聲道出一句:“林掌門,我定竭盡全力,護她周全。”

“請您……放心。”

得了秋望舒這一句,林晏霜操勞一輩子的眉頭,才終於有些展開的痕跡。緩緩地躺下去,好半天後,林晏霜才滿足地嘆了一句:“如此……如此,我便放心了。”

方才那攢起的力氣不知散到了哪兒去,此時林晏霜只覺得身體出奇地輕,輕到若她不握緊,似乎就再也握不住眼前的孫女。

她朝床沿挪去,想要最後一次給林恣慕擦一擦這哭花的臉,可不知怎的,卻怎麽也挪不過去。

知道這是留給自己最後的幾眼了,林晏霜也不再掙動了,認命般地擠出了一個苦笑。

動了動手指,林晏霜轉過眼珠,看著眼神越發驚惶的孫女,她心中疼得要命,卻只能斷斷續續地安慰道:“恣慕,好孩子,好姑娘,別哭”

“百年奇術,我毫無保留,即便黃泉路上被那鬼差問起,我也要說我無愧於門生,也無愧於先祖”

“只是,唯獨愧於你們母女……”

林恣慕已是泣不成聲,只知道緊緊地揪住林晏霜的手,似乎這樣,就能留住她的最後一口氣。

不知何時,林晏霜的枕邊也洇濕了水跡,可她一點都不知,只顧著安慰那仿佛還只到自己膝蓋,只會癟嘴憋住眼淚,一句認輸的話都不說的孫女。

”傻囡,你這麽哭,我便是走了,也不敢離你三步遠……”

林恣慕已是失了所有的理智,只能崩潰地哭喊道:“那你就別走!”

怎麽才能不走呢?

燭燈已然燒到了頭,只要窗沿一動,便會滅於風中。

可是,窗沿沒有動,只有林晏霜的意識緩緩散去,在連林恣慕的溫度都感覺不到時,林晏霜緩緩闔上了眼皮,留下了不成句的囈語:“傻囡……”

“我留不成了……”

“你把,眼淚擦擦……讓我走得,放心些……”

燭影陡然晃悠了起來,林晏霜的尾音也被吞入了風中。

一縷白煙自黯淡的火星中搖曳而上,風中靜得出奇,再也不聞林晏霜的一絲鼻息。

林恣慕松開了林晏霜的手,緩緩擡起頭來。

林晏霜面容很安詳,甚至是自己從沒見過的安詳,仿佛只是打了一個再舒服不過的盹,只要她一喚,就能睜開眼來,或輕或重地冷哼一句。

無意識地撫上了林晏霜的臉,林恣慕喃喃地喊著:“阿婆,阿婆,阿婆……你,你看我一眼”

“你先別睡,看我一眼”

“求求你,看孫女一眼,行不行……”

她的祈求越來越急,掌心下的溫度卻越來越涼。到了這一刻,林恣慕的心沈到了底。她現在再也不能騙自己了,因為她清楚,半山居的燈滅了,從此以後,再也沒人會在這深谷中等她回家了。

不忍見她這副模樣,玉小茶上前拉住她,不忍地喊了一句:“林恣慕……”

可任她如何想將這人拉起,林恣慕都癱在床沿,沒有半點反應。

忍住了喉中哽咽,玉小茶湊到她身邊,想陪林恣慕一起最後送林晏霜一程。可她剛蹲下去,就見身旁這人,似乎像被掏空了力氣一般,毫無準備地向一旁倒去。

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玉小茶來不及擦眼淚,便和身後三人一起,驚聲喊道:“林恣慕——!”

……

四日後,在距千蒼谷百裏外的渡口邊,人群熙攘,到處都是商販叫賣聲和船夫吆喝聲。

“糖糕,糖糕——年年高——”

“砂糖綠豆涼水——”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蘇臨鏡牽著馬,傻眼地看著玉小茶。看她背著滿兜食物,不知要吃到哪年哪月,蘇臨鏡為難地問道:“小玉姑娘……”

“這是不是有些……”

蘇臨鏡斟酌著用詞道:“多了?”

玉小茶一聽,搖著手指反駁道:“這不多,到時候吃著你們就知道了!”

看蘇臨鏡還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她振振有詞地問道:“不然船上這半個月,你們就光啃幹糧?”

說著,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關切地問道:“哦對,林恣慕呢?”

看了一圈,除了林恣慕以外都在,玉小茶於是張大了嘴巴,驚恐地猜測道:“她不會,臨時改主意不和我們……”

正說到“我們”時,卻聽到了在她左後方的位置,林恣慕的聲音突然傳來:“在這兒。”

將林晏霜親手埋葬後,林恣慕足足有兩日沒出過門。

直到昨夜,她才敲開了蘇臨鏡的門,告訴蘇臨鏡,她要和四人一起上路。

這會兒,林恣慕就站在玉小茶後頭,玉小茶卻還睜著大眼睛一通問。若是放在之前,林恣慕免不得又要損玉小茶幾句,可這幾日,別說刺人幾句了,林恣慕看著是連說話的心力都沒有。

雖然知道她是還沒從喪失血親的悲痛中走出來,可玉小茶卻寧願她跟之前一樣,把那脾氣發出來,氣氣人也好。

不同於玉小茶的幹勁十足,林恣慕神色懨懨地看向了客船,神色木然道:“走吧……”

說罷,沒有管神色擔憂的幾人,自顧自牽馬走上了船板。

見前面三人接連上了船,易君笙也拉著韁繩轉過頭來,對秋望舒輕輕說了一句:“走吧”

聞言,秋望舒點了點頭,便跟上了她的腳步。

只是,在踏上船板時,秋望舒耳朵裏還是再次註意到了,那叫賣糖糕的聲音。

“糖糕——糖糕——”

其實糖糕攤子的吆喝聲也沒有多突出,但是吸引她註意的是攤子旁小孩吵著跟大人要吃的聲音。

是脆生生的,天真爛漫的,但卻十分有底氣的聲音。

思索了片刻,秋望舒停下了腳步,對也停下來疑惑地看著她的易君笙說道:“你們先上去吧,我馬上就來。”

還不待易君笙回話,秋望舒便又想起什麽似的,主動解釋道:“我不是反悔。”

看著易君笙,秋望舒伸手指向賣糖糕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繼續道:“只是去那裏,買個東西。”

沒有想到秋望舒還會自己開口解釋,易君笙微微一楞,隨即輕笑了一聲。

“那我在船上等你。”

……

她們已結束了百影門之行,下一目的地,便是藏有麒麟卷的棄月城。只是這棄月城遠在西疆邊陲,所以她們得先走水路到鄖陽,再從界嶺翻山到棄月城。

這艘船,將在半月後在鄖陽停靠。雖然路途遙遠,但好歹這五人能在船上喘幾口氣,歇上個半月。

上船之後,幾人約好用晚飯的時候在蘇臨鏡房間碰頭,便各自找到了房間進去休憩了。只有秋望舒,在放下了行囊後,敲響了林恣慕的房門。

在等了許久都沒有人應門後,秋望舒收回了手,默默地朝客艙外走去。

甲板上,林恣慕已經在船緣邊站了小半刻了。她們上船的時候已近夕陽,所以許多船客都聚在船頭,等著看海上日落之景。

水鳥長嘯而過,隔斷了耳邊的浪聲,也隔斷了她緊緊攥在眼中的不舍。

林晏霜的囑托,她牢牢地記在心裏,所以即便心裏只剩哀戚和茫然,她也還是選擇了和秋望舒她們一起上路。

只是,她並不想面對幾人同情又關切的眼神,所以即便一起上了船,也還是想暫時離她們遠一點。

從客艙出來後,林恣慕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一個沒人吵她的地方。

百影門的方向早就看不見了,可她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出神地望著海面,直到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甲板多的是空處,可這人卻非要走到自己身後幾步處。想來,除了除了那幾人外也沒別人了。

認出這是秋望舒的腳步聲,林恣慕收起了失落的神色,撇過頭去冷聲道:“……別說些安慰人的話來添堵。”

面對林恣慕故作冷硬的態度,秋望舒坦然道:“我不會說安慰人的話。”

頓了頓,秋望舒從懷裏拿出了方才買來的東西,繼續道:”只是有個東西要給你。”

將沾了糖粉的糖糕推到了林恣慕手邊,秋望舒平靜地說道:“趁熱吃吧”

“不然,等下次再吃,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看清楚秋望舒推到自己手邊的東西後,林恣慕的眼神一滯,那些冷硬的話也就此停在了嘴邊。

她要給自己的東西,是糖糕……?

定定地看著秋望舒手中那個,從前林晏霜不知給她做過多少遍的點心,林恣慕的眼圈驀地紅了。

是啊,阿婆答應她,好了以後給她做的糖糕,最終也還是沒有吃到。

在秋望舒不含一絲雜質的視線中,林恣慕低下了頭,緊緊地攥起了手指。

所以……她們這會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憐了麽?

過了好久,久到秋望舒的手擡得都要僵了,準備換一只手的時候,林恣慕卻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沈著一張臉地將糖糕接了過去。

也許是出於惺惺相惜,也許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即使林恣慕此刻低著頭,秋望舒也全然明白她的心情。

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秋望舒默默地轉過身去,把這一片空處還給了林恣慕。

直到秋望舒走出了甲板一段距離,她才隱隱約約聽到了身後林恣慕不再壓抑自己的動靜。

夕陽下,海面上熱鬧得出奇,水鳥嬉戲,船客喧嘩,而身後林恣慕狼吞虎咽和嗚咽的聲音,盡數被淹沒在了船下的湧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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