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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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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洪淩波受了這一巴掌,半邊臉因中毒而麻木,那仿佛已經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張樹皮似的,便只有另半張臉能做出痛苦表情,看著十分扭曲詭異,她口鼻都流出血來,愈發顯得可憐淒慘。

李莫愁愛憐的撫摸洪淩波不能扯動,中了毒的半張面容,很是心疼道:“哎,淩波,你在我身邊時候,我什麽時候讓你受過這樣的委屈啊?你說你,為什麽不聽話,讓師父心疼。”

洪淩波心中對李莫愁並無怨恨,只是對自己如今處境感到悲涼。

她到底落到了這一步。

跟在李莫愁身邊,她就是一個人人喊打的小魔頭,離了李莫愁,李莫愁就不會放過她。

她從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哪怕這麽努力,到頭來,仍落到了這一步。

對李莫愁,洪淩波沒有多大恨意,即使如今落到李莫愁手裏了。

洪淩波總願意記著人的好的。

她做苦一笑:“是啊,你對我是很好的。”

比起李莫愁對待陸無雙手段,李莫愁算得對她不錯。

救她性命,教她武功,若無李莫愁,她活不到現在。

可洪淩波與李莫愁並不是一路人。

李莫愁的好也並不是洪淩波想要的。

李莫愁性情偏執,濫殺成性,便也要徒弟一個樣,這令洪淩波深受折磨。

她有無數次都想,要是李莫愁是個正經師傅,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她寧肯李莫愁真的是個道姑。

見洪淩波如以前一樣乖巧附和自己說的話,李莫愁有些怔然:“那你為什麽騙我?”

她真的想不明白。

既然洪淩波自己都說,自己對她好,那她為什麽騙自己?

一如陸郎,自己對他那麽好,卻與別人成親了!

到底錯在哪了?!

錯的,絕不會是她李莫愁!

“師父,你覺得我順你心意,是因為在你面前,我說話做事都要揣度你心意,連笑,都要想一想笑得是不是時候,會不會惹得你不高興。在你面前,我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木偶,線就被提在你手裏,你一個不滿意,松手了,我這個木偶也就散架了,”洪淩波擡起頭,與李莫愁驚怒的雙眼對視,大概因為要死了,她也不怕李莫愁了,才有機會將這些話講出來:“師父,在你身邊,我沒有一刻是安心的,我總怕你殺了我。我知道,你無數次對我動殺心,若不是我伏低做小,會看眼色,我也活不到現在。”

“好呀!”李莫愁怒極反笑:“你還滿心怨恨了是不是?!”

洪淩波搖搖頭:“師父,我不恨你,即使你動手要殺我,我也不會恨你。”她對李莫愁的感情太覆雜了。

相處十餘年,不會一點感情沒有的。

哪怕是個物件,都會生出念舊之心。

李莫愁性情偏執,稍不如意就起殺心,她怕李莫愁,又覺得害怕孤獨,反覆要她承諾一生一世的李莫愁可憐。

但李莫愁是不需要任何人來可憐的。

李莫愁恨恨一笑:“你想死?倒是想的容易!你將我當成傻子,騙了這麽多年,讓你輕易就死了,怎麽對得起你?”她用力一按簪頭,恨不得將簪頭也刺入洪淩波肩膀裏去,她這動作自然撕裂開了洪淩波的傷口,洪淩波慘叫一聲,但她又知道李莫愁不會心疼她的,於是又用力咬牙忍住了,只是疼的身體不斷發抖,面上都是冷汗。

她走火入魔,氣血翻湧的那股子郁氣還沒過去,還被李莫愁一掌打傷,現在又中了五毒神掌,自然毫無反抗力氣,任憑李莫愁撒氣折磨。

“不愧是我的好徒兒,比那些江湖人可硬氣的多了,”見洪淩波不肯叫出聲來,李莫愁陰陽怪氣的笑:“你想死是不是?我也可以成全你,只要你交出古墓秘籍來!我就讓你死得痛快!”

洪淩波突然低低笑起來。

“你笑什麽!”李莫愁掐著洪淩波的臉逼她擡起頭:“有什麽可笑的?!”

“師父,我是練了古墓秘籍,可我覺得,古墓秘籍也沒什麽厲害的,江湖上還有那麽多武功秘籍,你幹什麽只盯著古墓的秘籍呢?”洪淩波聲音發虛,輕飄飄的問:“你其實不甘心,被你師父趕出古墓,不甘心,自己身為師姐,卻讓師妹成了掌門,是不是?”

李莫愁被戳中心事,臉色十分難看。在她面前,洪淩波從沒有如此忤逆的時候。

“你有沒有想過,你師父,為什麽趕你出古墓?”

“自是因為師父偏心!”李莫愁想也不想道。

洪淩波靜靜地看著李莫愁,她就知道,李莫愁總不會認為自己錯的。

她殺姓何名沅的人,認為錯在人家和何沅君同姓名。

她殺陸家莊上下,認為錯在陸展元負她。

她總是不覺得自己錯。

那些被她殺的人就有錯嗎?

現在的洪淩波沒什麽表情。

她平日在李莫愁面前時,總是討好李莫愁,做出合李莫愁心意的嬉笑怒罵神情,可那都不是她。

若依洪淩波所說,說不定雖然現在身受折磨,但比平日裏戴著張面具討好李莫愁時還輕松一些。

怎麽會這樣呢...

李莫愁突然有些恍惚。

她的好徒兒,明明很聽話...

怎麽一切突然就變了?

李莫愁莫名被洪淩波平靜冷漠的目光盯得心中發慌。

那些江湖人落到她手裏,不是破口大罵,便是畏畏縮縮,都不像洪淩波這般平靜,她這般平靜,不怨不恨,就只是在等著李莫愁動手,仿佛什麽都看透了。

她慣會討好李莫愁的。

可現在卻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令李莫愁覺得她愈發可恨起來。

洪淩波突然發起抖來,並非因為簪子刺入而痛,而是因為五毒神掌的毒性將要發作。

洪淩波見過那麽多中五毒神掌死去的人,死前痛苦的慘叫打滾,面上發黑,如今,洪淩波切實感受到這痛苦了。

皮膚仿佛被無數細密尖針刺入一般,都讓洪淩波忽視了肩膀上發簪刺的傷。

洪淩波痛到渾身輕輕抽搐,她被吊在梁上,腳尖勉強觸地,想倒在地上打滾,想撓破皮膚解痛都不成,她又不肯發出慘叫,就用力咬著唇,仿佛一條離了水瀕死的魚一般奮力顫抖。

她的嘴唇立刻就被她的牙齒咬得流出血來,眼中滿是水汽,眼角滑落下淚來。

就這時候,她還有餘心想,死時面色發黑,這死法可不好看啊。

她死過一回了。

如今又要死一回。

往好處想想,她至少多活了十多年。

她只是...有點遺憾。

她還沒去絕情谷取絕情丹,還沒讓小龍女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喜歡,還沒有,沒有送給她白玉蘭花...

洪淩波恍惚間回想起陸無雙說的話來。

‘師姐,我多怕我沒找到你就先死啦!’

此時的洪淩波,才了解了陸無雙的恐懼。

她就這樣死在這裏,小龍女不會知道。

她死了以後,小龍女還會記得她嗎?

...她還是不甘心的。

洪淩波雙眼沒什麽焦距,氣息已經很微弱,她仰頭望著破敗房頂傾灑下來的陽光,眼淚一滴滴從眼角滑落下去,一邊痛的發抖,一邊無聲的抽泣。

她想,等她死了,還會有人記得她嗎?

她這輩子其實活的比上輩子好很多了,認識了那麽多人,也有那麽多人對她好。

上輩子她死了,大概沒人為她傷心的。

那這輩子呢?

還是算了,她還是不想對她好的人傷心,那不如她就獨自死在這裏,誰也不要知道,至少還能懷著她還活著的希望...

洪淩波的氣息愈發微弱了。

李莫愁才生出一些,洪淩波就要死了的實感。

這個人陪了她十多年,李莫愁是親眼看著她從一個小蘿蔔頭長成現在這般樣子的,李莫愁一直自以為很了解這個徒弟的性情,她這時候才發現,她一點都不了解。

她從來沒有去了解過。

她以為的了解,不過是仗著武力,令洪淩波無法反抗而已。

怎麽會這樣呢...?看著洪淩波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小,李莫愁很是迷惑。

她那個乖巧的,甜甜喊她漂亮師父的徒弟哪裏去了?

旁人欺負洪淩波,傷了洪淩波,她都要發怒的,霍都傷了洪淩波,李莫愁還去找他為自家徒弟報仇,只是這人不是中原人,實在不好找,李莫愁唯有放棄了。

洪淩波從未如此狼狽過。

而洪淩波落到現在這個境地,就是出自她這個師傅之手。

洪淩波陪她這麽多年,比任何人都久。所以李莫愁理所當然認為,洪淩波會一直在自己身邊陪著自己的。

現在她以為這個會陪她一生一世的人,要被她殺死了。

李莫愁低頭看看含毒的掌心,突然有些暈眩。

是她做的?

...是她做的。

我不殺她,只是因為想要從她口中套出秘籍而已,李莫愁想,急急忙忙掏出一粒藥丸塞進洪淩波嘴裏,恨道:“讓你痛快的死是便宜了你!我非要折磨著你,你什麽時候告訴我古墓秘籍練法,我再讓你痛快的死!”她放了這句狠話,匆匆就走。

然後李莫愁聽到洪淩波一聲細細的呢喃。

“師父...其實,我想過陪你一生一世的。”

學武之人耳聰目明,李莫愁仍是聽清楚了,她腳步一停,猛地轉身:“那你為什麽...”

你為什麽反悔了?

你為什麽不一直騙我?

你為什麽...

其實李莫愁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麽,又期待洪淩波會如何回答。

她和洪淩波,總之是回不去了。

“因為我不想一輩子為別人活著,”洪淩波微微翹起唇角,因為受了傷,她氣息不穩,微微喘著,很頹喪的擡頭望著李莫愁,像一朵折斷了莖的花:“師父,你的一輩子,徒弟實在陪不起。”她半邊臉中了五毒神掌,便只有一邊唇角翹起來,另半邊臉一點表情都沒有。

洪淩波皮膚白嫩,生得好看,可她現下,真是狼狽極了。

她被吊在梁上,雙手高高舉起,衣袖垂落在手肘處,便可見她的皮膚是不自然的蒼白顏色,這是當然的,她受了傷,氣血發虛。

但她面上,一邊臉頰中了五毒神掌,發著艷紅色,她唇角鼻間都是血跡,面上都是冷汗,鬢發松散,被吊在梁上,說不出的柔弱可憐。

那碧花簪刺入她的肩膀,血跡從傷口處流出來,暈染了那一片的衣衫。

但她仍艱難的,對李莫愁笑了笑。

破敗屋頂傾灑下來的溫暖陽光下,一臉艷色的洪淩波仍是笑得溫和。

她是真的一點都不怨恨李莫愁。

李莫愁微微睜大了雙眼,仿佛雙眼被洪淩波面上那片艷色刺痛。

她自找的。

李莫愁想。

她自找的。

她騙了自己,活該。

不值得憐惜。

死也是活該。

她欠自己的。

可雖如此想,李莫愁仍如避蛇蠍似的,向後跌退一步。

明明洪淩波一點反抗力氣也無,她有什麽可怕的呢?

可李莫愁仿佛被什麽可怖之物追趕似的,猛然轉身,匆匆離去了。

一眼也不敢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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