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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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灑脫

有夢似無夢。

陽光將人晃醒,動一動脖子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趴在桌上睡覺果然不是件舒服的事情,顏七正了正頸椎,扭頭,床單鋪得整整齊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占據鵲巢的鳩已經飛走了。面前打好的洗臉水尚有餘溫,掬一捧捂住臉,消解一夜疲憊。

推開門卻看見趙瑾趴在欄桿上,一邊啃包子一邊註視著樓下往來的人,聽見動靜,回頭笑了笑,“早啊,阿七。”

“還沒走?”

“給你買早飯啊。”

顏七接過包子,跟他同一個視角看了出去,“看出什麽了?”

“這兒可真夠熱鬧的,對面的包子鋪這一早上已經賣了七百一十二個包子,過手的銅錢怎麽也有兩千枚,真是個把□□散出去的好地方。”

“所以?”

“辛苦你了。”

趙瑾一本正經地拱了拱手,被顏七一把拍開。

“視察完了就趕緊滾。”

“我們可是有兩個多月沒見了,從小到大,我們從沒分開過這麽久,你就一點都不想我麽?”

“我又不是青樓裏的姑娘,總想找個冤大頭。”

“可我想你了啊……”

“有屁快放。”

趙瑾嘻嘻一笑,晃了晃空蕩蕩的錢袋,“五十兩。”

顏七熟練地從懷裏掏出欠條和印泥,“老規矩,年翻一番。”

“少主,你我之間……”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

“阿七……”

“畫押。”

“少主大恩大德,來世當牛做馬……”

“別,這輩子把錢還了,下輩子放過我。”

他扯著他的手畫了押,然後晃著脖子下樓去了,他亦步亦趨地跟著,絮絮叨叨。

“落枕了吧,誰讓你不睡床上了。”

“你睡相有多差你不知道麽?”

“不知道,從來沒有姑娘跟我說過。”

“浪蕩子。”

“嘿,喝酒去吧。”

“一大清早……”

“你見過村頭那個小酒館的老板娘……”

“是漂亮,但人家是有夫之婦。”

“啊?我說她妹妹呢,老板娘漂不漂亮我可真沒想過,少主你難道喜歡……哎,阿七,你去哪……”

“我去你大爺。”

“阿七,阿七,你別走啊,阿七,喝茶也行……”

茶還沒來得及上便有鴿子從窗戶直楞楞飛了進來,一看翅尖,便知來歷。趙瑾行色匆匆地走了。不一會兒,小二端著茶過了來,“爺,您的茶,我給您沏上嘞。”

“不必麻煩了,換酒吧。”

“嗳,那是一定要麻煩的,剛走的那位爺付了錢叮囑小人給您沏上的,說是您的家鄉茶,不看錢的面也得看那位爺的心意啊。酒嘛,稍候。茶呢時刻正好,您請。”

跟著茶湯一起蕩出來的香味自是無比熟悉,蒼月寒茶,世間僅有點蒼山上那一棵,但要說,大概是自己最討厭的茶了,自家那老頭當作寶,誰都不舍得給,但罵人的時候卻是不吝嗇連杯子一起摔的。

……

“不準去!江湖是什麽?自由為命,道義為法,生死己定,恩仇自清;朝廷呢?君君臣臣。你看趙瑾像是去做人臣的麽?有沒有好下場難道還要我說?他不怕,他師父家世莫測手眼通天,何況龍椅之上確實待他不薄,就算死,好歹也死得有名有姓,你呢?我就當你抄家滅門無所謂,可你一個江湖人,無名無姓死於朝廷,算什麽?”

……

“什麽東西這麽香?”

咋咋唬唬的聲音打斷了思緒,一個精壯的漢子出現在了樓梯口,努著鼻子朝這邊嗅,小二趕忙迎了上去,“喲,馮大少,您說的是那位爺的茶吧。”

“對,就是它,給我也來一壺。”

“這可來不了,這是這位爺自帶的。”

四目相對,顏七不過淡淡笑了笑便顯得萬分真誠,“不介意,坐。”

“那我就不客氣了。馮天明,閣下尊姓?”

“顏七。”

“原來是顏少主,失敬。”

“閑人一個,少鏢頭你是客氣還是笑我呢?”

“哈哈哈,茶算你的,酒算我的!”

茶酒相續,喝到中午時分,馮天明的話匣子便關不上了,一段話反反覆覆說,“顏少啊,你知道我有多憋屈麽?我馮天明十三歲開始走鏢,遇到過多少次悍匪,死過幾回,手裏什麽時候丟過鏢?結果我們家老頭子竟要我給王二那個飯桶背鍋。去他媽的擔當,擔當就是背鍋麽?他爹是個好漢不假,為鏢局死了,自然要善待孤寡,可給錢不好麽?不是這塊料強求就能求得來了?非要我把這路鏢交給他,也不知丟了幾回了,竟敢一直瞞著我私了,要不是這次被我發現,鏢局的招牌遲早得讓他砸了。用他的時候不想清楚,出事了倒不敢讓人家鏢主知道我們就派了這麽個飯桶帶隊護鏢了。他媽的,還鏢主,底單都被這飯桶弄丟了,去哪找?這麽大的單子,一直沒人找上門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心裏懸著,真是晦氣。你說老頭子也是,既然病了就該好好養病,鏢局交給我們不就是了,何必管那麽多,有什麽老主顧不能直接交給我們的。顏少,你爹也這麽不信任你麽?”

……

“顏七,你別以為不知道你,我什麽沒見過,只是看你還算聰明,不想管你,可你居然要幹這種蠢事!你是真心想去永安麽?你要是敢說你是為了江湖道義,為朋友兩肋插刀,我隨你去!求不得的求不得,你以為你夠清醒、夠灑脫?當退不退,勢必到退無可退,結果一定是你想都沒想過的,那時候再見你梗著脖子跟我說不後悔不如現在就眼不見心不煩!”

……

了解一個人就會知道他什麽時候是不值得信任的。

顏七還是那張笑臉,“馮大少,這問題你可問我三遍了。茶淡了,酒沒了,我送你回吧。”

把爛醉的馮天明送走之後,世界終於安靜了些,酒喝的不少,卻沒有快意,只覺得惡心,這鬼地方的酒實在難喝,好在王二已經被召回總鏢局,自己終於可以離開這兒了。

回到客棧,收拾東西走人,剛要上馬,小二追了出來,“爺,爺,有您一封信,剛到,差點就要錯過了。”

看著信封上“孫圓”兩個字,只覺得還是錯過了好。

拆開,龍飛鳳舞的字跡,言辭隨意——“不喜提筆,下次,聽我把話說完。我請阿瑾去了趟綺雨樓,與塵霧甚相得,苦求共度良宵最後卻落荒而逃,如此失禮,於他實屬罕見。阿七,阿瑾可不是什麽浪子,你當是比我清楚,深情何用,不如趁此逍遙,給自己個脫離苦海的機會。”

多管閑事。

腦海裏突然閃過趙瑾昨夜的欲言又止——“惡心”——是說這個麽?

楞了一瞬,而後淡淡一笑,將信揉成一團餵馬吃了。街市喧囂慢慢退做背景音,記憶湧動,月光,白雪,冷與熱,早就把過去現在和未來都說得夠清楚了。

“少俠!少俠啊——起床了,輪流值守不是輪流睡懶覺,任心教打上門了啊……”

床幃裏飛出一只枕頭,孫圓眼疾手快地翻過臉盆擋住了自己,“嘩啦”接著“咣當”,枕頭正中盆心,水潑了一地。

“什麽臭脾氣,慣的你。”孫圓“唰”一下掀起床簾,把臉盆敲得“哐哐”響,“起來了起來了……”

“茲——”地一聲長鳴,劍貼著孫圓眼皮劃了過去,他一個飛身後撤,將花瓶撞翻了,再一個閃身躲開緊跟的劍刃,墻上的古畫便被切成了兩半,不一會兒,屋子裏便一片狼藉,沒個能落腳的地,孫圓被迫從窗戶翻了出去,剛把一扇窗帶上,劍尖便戳破窗框指到了自己鼻尖,被細密的木頭卡了一下,才讓他用指頭夾住了。

“殺人都沒見你這麽狠。”

“滾!”

等孫圓重新端了盆洗臉水踹開被花架卡住的門再進到屋裏,柳無夜已經好似無事發生一般,他把水端到他面前,他便就著他的手完成了洗漱。

“你還真能若無其事啊。”

“反正你收拾。”

“為什麽?”

“因為我不收拾。”

孫圓搖頭嘆了口氣,將臉盆丟在一旁,從地上撿了根發帶丟給他,“頭發,我是絕對不會給你綁的!”

柳無夜隨意將頭發攏到頭頂束了,“吃什麽?”

“沒長腳啊。”

偌大的飯堂裏就兩個人。

“阿元呢?”

“帶著孩子們上課呢。”

“他?”

“裝的挺好,勉強能看出來是他爹娘親生的了。”

“你今天有事麽?”

“幹嘛?”

“我有事要出去。”

“替你倒是可以,但你得告訴我你要幹嘛去?”

“昭影司的案子。”

孫圓喝粥的手停了停,默了片刻,“少俠你又為什麽要摻合朝廷的事呢?”

“受人之托。”

“可你從來就只做你自己願意做的事情。”

“我不能願意麽?”

孫圓微微挑了下眉,“不能,因為你是江湖人。”

柳無夜擡眸盯著他,神色有一絲玩味,“昭影司裏有幾個不是江湖人?或許確實不是自己願意做的事情,但趙瑾的請求就是讓人更容易答應,你不覺得麽?”

“不覺得。”

“那,可能是你的問題。”

孫圓似是非贏不可,“眼下這情形,趙瑾自己都在回師門的路上,你卻要為了朝廷的案子丟下師門麽?”

柳無夜笑意稍顯輕蔑,“眼下什麽情形?顧玉心已經十年沒露過面了,教徒幾乎換了一輪,任心教真的還是他說了算麽?這筆帳淩虛門是一定要和顧玉心算清楚的,但並不是非要任心教陪葬不可。一旦開戰,你猜,其他門派會不會不請自來,在清剿□□的功德簿上添一筆。若你是掌教護法,你是願意十年辛苦毀於一旦,還是趁此搶班奪權?七天,還沒動手,趙瑾腳程再慢些,怕是熱鬧都趕不上。”

孫圓皺著眉頭盯著他,“明明這麽多人信任你,少俠你為什麽會不信忠義呢?”

柳無夜似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失笑一聲,“明明這麽多人愛你,圓哥你為什麽會害怕深情呢?”

“人可以不愛任何人,但總要相信什麽人。少俠,總有些事不是只給一半信任就可以達成的。”

柳無夜低頭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沒有辯駁。

總算贏了一回。

孫圓得意一笑,語調輕快起來,“還沒動手當然是雙方都還不想動手,當年江還離開的時候可是一家三口。”

“真是……”

“狗血。早去早回。”

柳無夜走到門口又突然回頭笑了笑,“圓哥,怕什麽來什麽。你想說服的可不是我。”

等孫圓反應過來他早就沒影了。

臭小子。

我能怕什麽。

不過鹹吃蘿蔔淡操心,怕你們這群臭小子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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