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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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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

深山幽林裏,群山環抱一池碧,岸邊一間茅草房,長長的棧道延伸到湖中央,連接著一方圓不過兩三丈的小島,島上一間二層閣樓幾乎將所有土地占得滿滿當當,屋角僅餘二尺見方的空地,種著一棵只開花不結果的石榴樹。

晨霧似雨,一老翁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盤腿坐在棧道盡頭釣魚,年輕人踏霧而來,端著茶具。

“姜茶……不應景啊。”

“天氣涼,對身體好。”

老翁淡淡笑了笑,接過年輕人雙手奉上的茶,一口一口咂摸著。

“這個時候你不在總壇待著,來我這兒,是好事還是壞事?”

“您知道了?”

“來我這兒的只有你,你不說,我能知道什麽?”

年輕人默了默,“俠微意欲請您出山一見,為此召集了門下所有弟子,您怎麽看?”

“淩虛門弟子三百,我教教眾八千,你還需要問我怎麽看麽?”

“能調動的人我都已經調動了。”

“四長老、十六門、六十四壇還有你調不動的人?”

年輕人沒有說話。

老翁從懷裏掏了塊令牌出來,“拿著吧。”

“不合適。”

“你是掌教護法,有什麽不合適。”

年輕人便接了過來,但並沒有收進去,“淩虛門的人只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幾個分壇,並沒有動手的意思,每天來總壇的只有俠微本人和陪同的一個弟子。”

“來幹什麽?”

“喝茶。”

老翁嗤笑一聲,“他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

“俠微光臨鄙教總不會是特意來喝茶的吧?”

“待客只添一杯茶也就罷了,能讓我安安靜靜喝完麽?”

“你就不怕有毒。”

“我倒是希望有,可惜,我驗過了。我今天代表淩虛門來提親,雖大可不必,但師父尊禮重教,我尊重他。當然,你們若嫌失禮,不嫁是最好,但你們目的在此,怕是不會遂我意了。聘禮,沒有,不是我們想聘的,你一定能理解。這一點東西是給未出世的孩子的。放心,淩虛門絕對不會為難顧憐心,她以前惹下的事,我們自會承擔,但,只是為了我師兄江還。她要是真能安分守己,淩虛門願意護她到底。至於你,永遠不會是我們親戚。”

“俠微話別說的這麽絕……”

“我可以說的更絕,但我不想跟你費口舌。人卑鄙,茶難喝。告辭。”

……

“你先去吧,叫右護法來這兒。”

“是。”年輕人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順手將令牌收進懷中,臨走似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魚總在那裏,什麽時候都能釣,早上濕氣重,不好,說了多少次,您就聽我一回。”

老翁只是揮了揮手,年輕人嘆了口氣,留下一杯新添的姜茶,消失在霧中。

眉舒目展地喝完一杯,周身瞬間熱了起來,老翁摘下鬥笠,坐直了身子,不過中年人模樣,他盯著石榴樹下的兩塊石頭,自言自語道,“這可不是我要招惹的,你不能怪我。”

魚漂晃動,提桿,卻什麽都沒有。

再有人來已是雲消霧散,只是山谷幽深,不見陽光,依舊陰沈沈的。

“這種鬼地方,虧得你能待這麽多年,就沒覺得濕氣入骨關節疼麽?”

嘲諷之言並未被理會。

“還好麽?”

“別說的好像你十年沒見過我,去年臘月初十創教日剛見過,除了讓我盲從一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教主你又有什麽新指教麽?”

“阿行有什麽不好?”

一聲嗤笑,“顧玉心,咱又不是什麽積善行德的大好人,你當年怎麽取得老鬼信任的你忘了?對一個一開始只把自己當條狗的人噓寒問暖出生入死,怎會無所圖呢?不過是在等羽翼豐滿罷了,他背著你做了多少事你知道麽?”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他把江還的遺物送到淩虛門去了麽?”

顧玉心眉頭動了動,還是答道,“那又怎樣?”

“呵,不知道吧。受了人幾句激將就這麽做了,誰知道是不是故意呢。怎樣,你說怎樣?俠微是什麽人啊,當年就不好招惹,這些年人家修煉你修仙,現在激怒他是上趕著送死呢麽?”

“段逸情!”顧玉心終於有些坐不住了,他扭頭盯著他,神色陰郁,“當初我想收拾的可只有江還,咬牙切齒要殺俠微的不是你麽!怎麽,被人劃過一次脖子就怕了?阿行何苦招惹淩虛門,不過是替我出手罷了,我不說他就去做了,你呢?還真放下了?”

“我說你可真是……要是你不說我就去做了,你不得殺了我?你醒醒吧,咱是魔教,要的是絕對服從,不是什麽善解人意的好兒郎!他今兒能參透你的心思得你默許,明兒就能假借你的意思行他自己的事。你是風濕入腦還是返老還童?你可千萬別說,你拿他當兒子的?”

“不行麽?”

“我的天爺……”段逸情語塞了片刻,仰天長嘆了口氣,“人還是得信,做了壞事就有報應啊,以情愛為殺人手段的最終動了真心,離散骨肉無數的最終沈溺於虛假的親情,清醒的人得死於勸人清醒,你們兄妹兩就是我的報應。你是真的信楊行那小子對你是真心,還是和憐心一樣,一頭紮進去,回頭太難,逼著自己信?”

顧玉心平覆了一下心緒,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他坐,然後把魚竿遞了過去,“修身養性,少發脾氣,多活兩年。”

“算了吧,你可千萬讓我死在你前面。”話這麽說著,但魚竿還是接在手上了。

“七星令我給阿行了……”

段逸情看著石榴樹搖頭嘆息,“你說你哥是不是瘋了?”手上猛一用力,一條大魚被甩上了岸,往魚簍裏放的時候才發現裏面竟然空空如也,“你餵魚呢?”

顧玉心苦笑了笑,“我以為這湖裏的魚是不會咬鉤的。”再張口,語調有些疲憊,“逸情,人活不了一萬年,你我死後,總得有個上墳的吧。”

“信這個你做什麽惡人吶。”

“作惡之前,誰信真的會無人祭奠。”

“你難道以為你當著他的面殺了他爹他還能認你做舅舅麽?”

半晌無話。

“教主,任心教已經不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了,要不是顧忌江諾,俠微是不會用這麽溫柔的手段的……”

“那就見見吧。”

段逸情話到嘴邊,卻只是嘆了口氣。

又有魚咬鉤了。

任心教總壇。

楊行到大廳的時候,玄微已經在桌邊坐著了,一旁站著賀遙,恍若昨日重現,只是今日的茶聞起來有些不一樣。

“新茶會故人,茶我已經備好了。”

言下之意自是明了,最後通牒,好在大長老見了七星令終於是動了,尚有勝算吧。

“教主已經知曉俠微來意,但天緣未到,還請稍安。”

玄微淡淡笑了笑,“不急,左護法既然願意長聊那就聊聊。連日叨擾,今天帶了份禮物。”楊行心頭一跳,卻被一眼看破,“只是些畫,左護法,稍安。”

畫?

沒給他留太多疑惑的時間,賀遙已經將畫一卷一卷展開在他面前了,畫的是一戶農家,頗有幾間房,種地,吃飯,逗孩子,一大家人熱熱鬧鬧,畫面活潑生動,筆觸頗有大家之風,但下筆匆匆,並不是什麽用心雕琢過的佳作。心頭隱隱不安,預知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左護法覺得這一家人快樂麽?”

簡單的一句問話,楊行卻狐疑了半晌才答了句,“快樂。”

“他們是逃荒到暮城去的,受了沈家的接濟,和那年□□裏其他聽聞沈家在賑災而願意賭上一局的人一樣,攜家帶口投奔過去,雖然路途艱苦了些,但卻是翻身的機會。做這樣的決定是要些魄力的。人想得到一些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是要舍棄一些權衡下來可以舍棄的東西,實在可憐,你說呢?”

“有舍有得,得過於舍,有什麽可憐的。”

“我是說,被舍棄的東西,可憐。”

“那您覺得我舍棄了什麽?”

“你舍棄了什麽我無從得知,我只是想說,你曾是被舍棄的那一個。”

面具之下的臉“唰”地白了。

賀遙鋪開了最後一張畫,是幅近景,已經不年輕的一對夫妻在耕作,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送來了飯菜。筆觸細膩,人物面容勾勒清晰,畫中人仿佛在眼底活了過來。

“這樣能認得出了麽?雖然你大哥的女兒也已經八歲了,但不是畫上這個,這是你從未見過的妹妹,到暮城的第二年出生的,楊曦,暮晚不敵朝曦的那個……”

“住嘴!”

楊行突如其來的一聲斷喝驚動了守在門外的三長老和四長老,兩人匆匆闖入,被賀遙一個展身亮劍攔在了丈許外。楊行並沒有下一步指令,兩人自然不敢輕舉妄動,院子裏大隊的人更是擠在門口,進退不得。

玄微不慌不忙喝了口茶,“看來,你是知道的,那我請他們到洛城來是不是有些多餘了?為什麽不相認呢,不報恩也得報仇啊。是怕他們問起……”擡眸,視線緩緩掃過他的臉,“楊晚麽?”

楊行握緊的拳頭一下松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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