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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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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負

“付大人,付大人,永安來人了……”

正在沏茶的付雲添手一抖,開水潑到了自己腿上,燙得立馬跳了起來,“哐哐當當”,茶具碎了一地。

“讓、讓、讓、讓他們等一下……”

一腳已經邁進門的仆人撓了撓腦袋,“這……已經在門口了……”

“那還不趕緊請進來,磨蹭什麽呢!”付雲添匆匆忙忙整理了下冠服迎了出來,見到來者,明顯楞了楞,“額……大人是?”

“孟子知,奉皇命代孟尚書來核查相關事宜。”

孟尚書?孟子樂,吏部尚書,吏部,還好。

付雲添心神稍定,仔細打量了下來者,年輕得過分,能有二十麽?孟子知,孟子樂,有個當丞相的爹就是好啊。

“哎呀,原來是孟大人,有失遠迎了。”

一聲冷笑。

“冠不正,衣不整,言不敬,禮不恭,付大人便是這樣迎接欽差的麽?”

斷句越來越短,氣場壓得人兩腿發軟,付雲添打了個寒噤,慌忙低頭跪了下來,“下、下官付雲添,恭迎欽差大人,大人來的突然,下官未及整理衣冠,失禮之處萬望勿怪。不知大人遠道而來是為何事,可否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

來者繞過他在屋裏轉了半圈,停在了打翻的茶壺旁邊,“珍品紫砂,上佳紫筍,付大人品味不錯啊。”

“這、這這、這、這是怎麽回事?不是說了清茶就好麽,這些東西哪來的?”

突然被吼的仆人懵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啊、啊、這個是、是福貴,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搞清楚。”

仆人連走帶跑逃離了屋子,室內一時安靜得嚇人,付雲添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滾進眼裏,陣陣刺痛卻不敢擦。

“付大人,請起吧。”

戰戰兢兢地站起身,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付大人監管景山銅礦五年,產出穩定,更難能可貴的是,沒上報過任何事故,工部現有一主事位空缺,各司推薦的人選裏尚書大人覺得付大人還不錯,所以派了本官來核查,本官是真心實意地希望能給尚書大人帶回一點好消息,這對付大人來說,也是好事。”

付雲添眨了眨眼睛,反覆揣摩著他話中的意思,幾乎沈默了小半柱香才擡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孟大人……喜歡……茶……”

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難道還要本官提醒付大人本官姓什麽麽,付大人是有多好的茶賄賂我?本官需要這五年礦上所有的記錄,一個字,都不要缺。”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準備。”

記錄很快就送了過來,付雲添識趣地屏退了所有人,自己也躲得遠遠的,不敢打擾,屋子裏只剩下“孟子知”和他的“侍衛”。

文書堆積如山。

玉子木皺了皺眉頭,“你真地要看完這些?”

柳無夜打著哈欠搖了搖頭,“破綻做到賬面上,他就不會安然無恙地在這兒待五年了,吸引他註意力而已,我沒打算看。”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你想做什麽我們就做什麽。”

“啊?”

柳無夜笑了一聲,四下看了看,“下棋麽?”

“不會。”

“鬥蛐蛐?這屋裏聽著像是有……”

“六只。”

柳無夜定定看了他一眼,他正扭頭看向聲源處,並未察覺,“左手兩只,櫃子底下,門邊,右手三只,兩只在墻腳,一只在花盆,還有一只在背後的墻縫裏……”

一步,兩步,三步……

“要全部抓來……麽……”

玉子木猛然回頭,柳無夜距離自己不過兩尺,躡手躡腳。

“呼吸都沒有也能察覺到?”

“心跳。”

柳無夜眉梢動了動,思索著退到了屋子另一邊,閉上了眼,“換你。”

一段寂靜,而後蛐蛐的叫聲漸趨清晰,再之後,遠處敲擊礦石的“叮叮當當”也依稀可聞,風吹葉落,萬物有聲,但唯獨聽不到靠近的人。

一百年或一瞬間,睜開眼,視線失去落點,人已經消失不見,在他茫然的剎那裏,背後一聲“撲通”清晰落入耳中。

回身一掌,被穩穩接住,眉頭緊跟著皺了起來。

第一百四十九次破招,玉子木矮身躲過攻擊,順手從墻角薅了兩只蛐蛐,“我們鬥蛐蛐吧!”

柳無夜慢慢收了招式,眼簾低垂,睫毛遮住了神色,不置可否。

玉子木自顧自地撿起地上的茶壺底兒將兩只蛐蛐放了進去,“你選哪只?”

“贏的那只。”

蛐蛐跳來跳去,屋子裏便只剩下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柳無夜隨手抽了一本記錄翻看,玉子木則專心致志地盯著壺底,等到蛐蛐分出勝負的時候,柳無夜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玉子木將蛐蛐放了回去,靜靜看著窗格的影子隨著陽光一點點移動。

有腳步聲靠近,他趕在敲門聲響起之前拉開了門,壓低聲音道,“有事?”

仆人舉著手楞了楞,聲音也下意識低了下來,“啊,那個,小人就是來問問,大人們中午想吃些什麽?”

“礦工吃什麽?”

“粥,菜粥。”

“那就給我們兩碗粥。”

“這……”

“照做就是。”

“哎,好,好好。”

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還沒走回來,外面便響起一聲“轟隆”巨響,驚醒了安睡的人。柳無夜慢慢睜開眼,按住了太陽穴,“今天的第二炮,和昨天的時間差不多……”

“但昨天一炮兩響,今天只有一響。”

“兩響?”

“同時響起的兩聲,你沒聽出來麽?”

柳無夜扭頭換了個方向,留了個後腦勺給他。

“剛剛有人來問午飯怎麽準備,我讓和礦工一樣給我們兩碗清粥……”

“你倒是很會為難他們。”

“為難什麽?”

“你當他們當真敢讓我和礦工同吃一鍋?”

午時,礦上開飯的時候粥準時送了過來,乍看之下確實只是一碗清粥,白米間飄著細碎的青菜葉。柳無夜攪了兩下,嘗了小半口,香米,菜心,水芹,荸薺,一點蟹肉沫,度把握得恰到好處,還不錯。

快吃完的時候,付雲添滿臉堆笑地過來了,人還沒走近便開始奉承,“哎呀,孟大人清廉下官實在自愧不如,可這未免怠慢,下官……”一擡頭,看見侍衛和主子同桌而坐詫異得話都停了下來。

玉子木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妥,但剛要起身便被攔下了,柳無夜指了指粥示意他不用理會。

付雲添尷尬地站了會兒,視線在兩人身上掃了幾個來回,眼睛眨了又眨,可“孟子知”絲毫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也是,出身高門,一身傲氣,哪屑得與自己這種芝麻小官解釋。正在腹誹,“孟子知”的視線突然投了過來,仿佛看穿了他心思似的。

“付大人。”

“下、下官在。”

“礦上的名冊,黑圈和紅圈圈出來的人名分別代表什麽?”

付雲添松了口氣,“回大人,圈出來的都是已經離開礦上的,黑圈是報備過的,紅圈是私逃的。”

“又不是徭役,自願來去還有私逃?”

“雖不是徭役,但景山周邊山多田少,為繳丁稅,幾乎家家都會出人來礦上做工,有些年輕人吃不了苦,家裏又不同意他回去,就會自己跑了。”

“不找麽?”

“找啊,但就像您說的,畢竟不是徭役,不強求,家屬願意報官就報官,不願意也就算了。大人覺得有何不妥麽?”

柳無夜微微搖了搖頭。

“那,下官鬥膽一問,大人接下來還有什麽安排,下官也好準備準備。”

“本官要去礦上看看。”

“啊,好,但礦區危險,還請大人允許下官為您帶路。”

柳無夜並未拒絕。

四處走走看看,半天倏忽而過,收獲了了。

礦工們踏著落日回到了一張大通鋪的宿舍,柳無夜和玉子木也到了付雲添給他們安排的住處——汀洲小築——礦區旁邊的一家客棧,地方不大,布置得還算雅致,只是沒什麽客人,看起來冷冷清清。

迎出來的婦人脂粉很厚,一時看不出年紀,熱切的眼神在得到付雲添示意之後迅速收斂起來。

“這是永安來的孟大人和他的隨從。”

“大人好。”

“孟大人廉潔奉公,堅持要住在礦上,但宿舍都滿了,只好就近安排到你這裏,一應費用……”

“我出。”

隨著柳無夜的話音,玉子木遞上了半兩碎銀子,婦人瞥了付雲添一眼,接了過來,“大人客氣了,裏面請。”

到了屋門口,又客套了幾句,付雲添便告了辭,婦人引著他們進了屋,將燈全部點了起來。

“要再備間屋子麽?”

“不用。”

玉子木聞言看了柳無夜一眼,他嘴角微有笑意,“他得值守,我們就少占一間吧,免得耽誤掌櫃的做生意。”

“多謝大人體恤,倒也沒什麽耽擱不耽擱,今兒就只有你們,隔壁屋子空著,都是收拾好的,有需要的話請便。”

“只有我們?我看這附近也沒有別的客棧,生意應該很好才對啊。”

“這附近是沒有別的客棧,可也沒有別的人啊。”看柳無夜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婦人便多解釋了兩句,“礦區偏僻,難得有人經過,我這兒也就兩間房,偶爾接待些來探親的或者像大人您這樣來公幹的。”

“那生意不是很難做?”

“也還好,礦上做工的時常來打打牙祭,賺點小錢,夠過活。”

柳無夜點了點頭,視線投向了院子,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正蹲在樹底下挖泥巴,“那是你家小公子麽?”

“啊,是,沒人陪他玩,所以總愛四處亂跑,趕他走的話又該哭了,不理他他就不會鬧的,還請大人不要介意。”

“無妨。你家裏人也在礦上麽?”

婦人短暫地默了默,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大人早點休息吧,有什麽需要隨時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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