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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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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

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

柳無夜從窗縫裏打量著小男孩,從一棵樹挖到了另一個樹,一時半會兒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似乎是為了借光,反倒離屋子越來越近了,他邊纏護腕邊道,“睡前是人最放松的時候,礦工們的閑聊裏一定會有我們感興趣的事情,這兒交給你,你吸引下他的註意……”

玉子木隨手摳了塊墻皮彈出去,正中小男孩後脖頸,小男孩無聲無息地栽倒在地。

“玉子木!”

“暈過去了而已。”

“他是個小孩子!”

“不會死的。”

“不會疼麽?”

疼?

玉子木眸光迅速冷漠。

這也算得上疼麽?

柳無夜看了他一眼,已經到嘴邊的話全都沒說,“也好,是個由頭。”他松開綁帶,將小男孩抱了起來,往前院去了,玉子木便默默跟著。

婦人並未回屋,而是坐在進出必經的院門下面納鞋底,看見孩子被抱過來,慌忙丟下手裏的東西將孩子接了過去,“小志?小志怎麽了?”

“摔了一跤,好像磕到了。”

“磕哪了?磕哪了?”

“沒有外傷……”

“小志,你醒醒,別嚇娘,小志……”

“別急,他呼吸很平穩,應該沒什麽大礙,不放心的話找個郎中來看看就好。”

“郎中……這兒哪有郎中啊……”婦人輕輕拍著孩子的臉,眼眶都紅了,“小志,小志,醒醒,看看娘……”

柳無夜給玉子木使了個眼色,“去找個郎中來。”

“是。”

“掌櫃的,外面涼,先帶孩子進屋吧。”

婦人點了點頭,抱著孩子往回走,孩子不輕,走兩步便滑落一截,柳無夜適時伸出了手,“我來吧。”

“謝謝大人。”

進門,將孩子輕輕放到床上,松手之前,蓄了一掌真氣疏通了他的筋脈,剛要走開,孩子便醒了過來,拽著柳無夜的手“哇哇”大哭,手腳亂蹬,還沒來得及脫下的鞋子瞬間在他淺色的衣服上留下了幾個泥腳印。

“小志,小志你醒了,怎麽了,哪疼,娘在這兒……”

孩子看見娘親便撒了手,柳無夜默默退到了門外。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孩子終於睡過去了,婦人從焦頭爛額裏抽身出來,一陣虛脫,她癱坐在床邊,看了眼背對著自己的人,莫名覺得心安。

她理了理衣服,強打起精神來。

“實在對不住,打擾大人休息了。”

“孩子沒事了?”

“嗯。”

“恕我冒昧,這兒離礦上這麽近,孩子又還小,你家裏人為什麽不回來住呢?”

婦人搓著衣角笑了笑,“是我騙了大人,我男人……已經不在礦上了,我是為了等他回來,才在這兒。”

“外派麽?”

“哪啊,他們說……他吃不下苦,跑了。”

“你不信麽?”

婦人搖了搖頭,“我信,他嘛,從小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還非要跟我爹賭氣說自己可以……嗨,年輕的時候只知道要人好看,不知道要人成器,眼光不好……”

“那,何必等呢?”

“小志這孩子……淘氣……”婦人短促地笑了一下,“遲遲不願意見人面……我就是……想要他回來滴血認親,就是不想連爹娘兄弟都……”她摸了摸頭發,又笑了笑,“嗨,其實也跟他沒什麽關系了,待久了覺得這兒也挺好,自在。”

“‘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還是有關系的吧。”

“嗯?”

“客棧的名字啊。”

婦人的小動作突然收斂起來,“這名字……是別人取的,大人剛才說的這句詩……是什麽意思?”

“杜若是種草……”

“我知道!”

柳無夜稍稍沈默了一下,“摘下來送給遠方佳人的意思,‘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兩情相悅,歡會難期,思而不見。寫的是對神女的愛慕。”

婦人深吸了口氣,抿著嘴,想笑又沒笑出來,神色看起來有些僵硬,“啊,大人的衣服都臟了,換下來洗洗吧,我、我來找身換的。”

柳無夜沒有脫衣服,也沒有阻止,他看著婦人打開了衣櫃,在右手邊的一疊男式衣物裏翻找,寢衣,中衣,外衣,襪子,腰帶,應有盡有,在她將要抽出一套的時候他才說了句,“不用麻煩了,我不習慣穿別人的。”

“哦。”婦人有些心不在焉,頓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趕忙放下手頭的東西,踮起腳在衣櫃的最上層翻找起來,“那擦一擦吧。”跟著手絹一起抽出來的還有一本冊子,“啪嗒”一聲落在地上,婦人楞楞看了一眼,彎腰拾起,拿在了手上。

手絹遞了過來,“沒用過的,大人別嫌棄。”

柳無夜一邊伸手接一邊瞥著她手裏的冊子,婦人猶豫了好一陣,終於下定了決心,“這個,能交給大人麽?”

“這是?”

“一個熟客留下的,我不識字,也不知道寫的什麽,他只說要是有外面的大官來替他轉交一下,大人應該是很大的官吧?”

“萬一是對你不利的東西呢?”

婦人輕輕搖了搖頭,“不會的。”

等玉子木帶著郎中回來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

忙完歇下,時近亥正,夜幕鋪天蓋地,四下靜靜悄悄,只有一盞油燈光線幽微。

柳無夜仰面躺在床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手裏的冊子,玉子木依舊抱著劍靠在床尾。

“怎麽樣?”

“付大人沒有回去,住在了礦上,礦工宿舍添了一隊人看守。今天是因為你來他們才這麽早收工,平日裏都是挑燈幹到子時,天一亮又起來。那兩個坑洞也不像付大人說的那樣是交替開采,而是各自不分晝夜,早上聽到的炸藥聲確實是兩聲,同時爆破,以掩人耳目。說起要不要向你檢舉,有人提到了杜衡。”

“所以,是有人向杜衡檢舉了付雲添麽?”

“聽起來他們也不確定,只是猜測,這個人說過很多次要為大家謀求一個公平,杜衡來過之後不久他就失蹤了,付雲添給出的說法是他私逃了,但大家都覺得不會。”

“丁平章?”

“你知道?”

“天道輪回,冥冥之中。我們昨晚借宿的是他家。看字跡,這間客棧的牌匾是他寫的,應該和掌櫃的關系匪淺,而掌櫃的和付雲添之間也並非尋常,她或許知道些什麽……”

玉子木眼簾微微下垂,“她院裏那片菜圃下面,有屍體。”

柳無夜一個激靈坐了起來,“你確定?”

“嗯。”

“不會是……”

一陣沈默。

柳無夜將腰牌丟給了玉子木,“大路往北二十裏,最顯眼的那間宅院,俞府,讓俞白廷親自帶人過來,衙差二十個,仵作一名,天亮之前封鎖這裏,不許驚動礦區。”

玉子木依言去了。

柳無夜慢慢躺倒,將冊子舉過頭頂,翻開了第一頁——“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天光微明。

驗屍結果出來了。

敲門進來的人一前一後跪地行了個禮,“大人。”

“仵作先說吧。”

“回大人,死者年近弱冠,本地人,面部和腦後都有鈍器擊打傷,傷口形狀與菜圃旁的鋤頭相符,鼻骨、眉骨骨折,顱骨多處骨裂,系多次擊打所致,力道近於壯年男子,死因是顱內出血。除衣物外,隨身的還有一支毛筆,一根墨錠,字號張記,皆為全新。”

“身份確認了麽?”

俞白廷接道,“尚未,客棧掌櫃通過衣著初步辨認出是礦工丁平章,已經核查過,年齡與丁平章的籍冊記錄相符,若要確認,還需有其他佐證,是否要通知家屬前來?”

“派兩個人將屍體帶回府衙……繼續吧。”

“是。”

仵作在指示下先退了出去。

“掌櫃的怎麽說?”

“似乎受了驚嚇,神思混亂,只反覆強調最後一次見面人還是好好的,那是七月初八,礦上放工錢的日子,丁平章來結了之前的欠帳,說是要回趟家,然後就再也沒來過了,其他的,沒問出什麽。”

“你覺得他被殺的原因是什麽?”

“他身上帶著半年的工錢,或許是為財,寡婦門前是非多,又或許是為情,目前證據不足,還不能下定論。”

柳無夜默默盯著俞白廷看了會兒,他低頭跪著,循規蹈矩,神色恰到好處的緊張,姿態卻是放松的。

“杜衡,杜大人,是你陪他來的礦上麽?”

俞白廷頓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啊,是,但衙裏事情多,沒能陪完全程。”

“住在這兒?”

“是,本來是想讓杜大人住到下官那裏去的,多少便利一些,但杜大人說這兒離礦上近,好辦事。杜大人體恤民情,秉公任直,實乃為官之典範,遭遇那樣的橫禍,真叫人扼腕。”

一聲輕笑。

緊跟著是起身的動作。

腳步朝自己來了,一雙短靴由遠及近,停在了自己身前,俞白廷盯著鞋面上的灰塵,依舊沒有擡頭。

“所謂橫禍,人人自危,他找上的可不只有官之典範,不過,有些,在旁人閑話之中叫做報應罷了。俞大人……”

俞白廷腰挺直了些。

“就勞煩你為本官做個文書吧,本官要和掌櫃的談談。”

“不勞煩,大人吩咐就好。”

婦人被帶了過來,柳無夜指示她在自己對面落了座,一張四座的圓桌圍坐三人本不局促,但此刻卻顯得拘謹萬分,除了柳無夜,剩下的兩個人都不自知地在往後縮。

“汀州小築,‘搴汀洲兮杜若’,掌櫃的方便告知姓名麽?”

“賤名……杜若。”

“和死者的關系。”

“熟客……”

柳無夜嘴角微動,似笑而非,“那菜心摘了幾茬?味道可好?飲其血啖其肉,不過予一熟客之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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