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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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天色已經暗下來,連帶著一股雨意正在彌散。我依然躊躇不前,關林就拿定主意,說:

“我們去操場吧。”

不同於北邊繁華都市的塑膠操場,這片操場是用細碎的黑砂鋪成的。操場外圍那一帶低矮的灌木叢,已經光禿禿的,一些垃圾落在上面,顯得非常骯臟。

一堆人聚集在操場中央,嘶鬧的聲音從那裏隱約傳來。走過去才知道,原來是三個混小子正在打架。我們沒有擠進圍觀的人群,而是繞到了較遠的側面,以一個清明的視角靜靜地觀戰。

三個混小子各有特點,一個染著一頭金發,一個留著飄飄長發,一個根本沒有頭發。常言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想看看他們究竟能弄出什麽名堂來。

金毛一聲怒吼:“你們兩個,是誰說要打的,怎麽都停手了?”說著,他沖上去一腳踢在光頭的小腿上。

光頭疼得在地上打滾,嘴裏哇哇大叫:“狗東西,不是我說的,你咬我幹嘛?”然後,他居然硬撐著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靠近長發,狠狠地揮出一個巴掌。

長發捂著挨打的半邊臉,有點崩潰地罵道:“你他媽的,趁我眼睛裏進沙子了,來搞偷襲是吧?”

光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楞楞地說:“我沒看到,這可不能怪我。”

長發顯然管不了那麽多,他發瘋般地沖向光頭,用腦袋死命撞擊對方的胸口。光頭嗚咽著又倒下了,長發就掐著他的脖子不停地扇他的臉。

“現在看到沒,還是沒看到?”

長發正處於一種失控的狀態,他憋紅的臉湊到光頭眼皮底下,幾乎就要親吻上去了。場面焦灼得有些僵滯起來。這時,光頭猛然爆發出氣力,一轉攻勢,將長發反壓在身下,一邊扯拽他的頭發,一邊訓斥道:

“混犢子,頭發留得比命還長,叫我怎麽看得見?”

“滾開,別碰我的頭發!”長發聲嘶力竭地大喊。

見狀,一旁的金毛閑不住了,他快步上前,飛出一腳踹中了光頭的肚子。光頭癱倒在地上,面目猙獰,痛苦地□□著。

金毛居高臨下,看著光頭,譏諷道:“你也有資格評價別人的頭發?”

然後,金毛將光頭拉起來,對他說:

“睜開眼睛。”

光頭毫無反應。金毛又一拳把他打倒。

這般情景,反倒使長發正氣凜然,他指著金毛說:

“光打他算什麽本事,有種就來打我!”

隨即,長發挺身而出,跟金毛扭打在一塊兒。只是,長發顯然不敵金毛,很快便落入下風。金毛一拳又一拳擊打著長發的軀體,但長發依然沒有退縮,他硬忍著傷痛,拼了命地糾纏住金毛。

“給臉不要臉,你小子真欠揍。”金毛蔑視道。

“你那臭臉,狗都不稀罕,自己留著吧。”長發不依不饒。

雙方困戰難分,時間一點點流逝。經過短暫的休息,光頭又一次爬了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英雄那樣,迅疾地出手,切斷了兩人的羈連。

那一刻,光頭氣勢渾厚,站立於眾人視線的焦點,用一種沈穩而寬廣的聲音宣誓道:

“公平競爭,不帶恩怨!”

長發說:“好,我讚成。”

金毛說:“你別給我廢話……”

話音未盡,光頭迎面一拳,打歪了金毛的腦袋。一場前所未有的混戰爆發而起。

“我什麽都知道。”

“快點閉嘴吧。”

“你們真惡心。”

……

局面愈發不可收斂,我擔心他們會鬧出事來,就對關林說:

“這樣子不是辦法,沒準會死人的。”

關林雲淡風輕地回應道:

“死不了,他們自有分寸。”

我搖搖頭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關林說:“那樣不也挺好的嗎?”

我說:“他們雖然愚蠢,但是還很年輕……”

關林笑道:“放松一點,這種問題我們應該樂觀面對。”

我說:“這太殘忍了,我心裏過意不去。”

關林安慰道:“沒事的,一會兒就結束了。”

圍觀人群已經興味淡退,開始零星地散去。逐漸地,風勢大起來了,只覺四周一片靜謐。終於,我心中的憂慮變成了疲乏,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

就在這時,一個悠悠女聲遙遠地飄來:

“你們瘋啦?”

我的心房顫動了一下,只見一個少女從斜對面匆匆走來,不住念叨著:

“到底想幹嘛,快點住手。”

金毛、光頭和長發一見到她,就撒開了對方的身體,隱忍憤怒,惱羞地呆立著。

少女瞧著他們狼狽的模樣,責問道:

“還想不想活呀,不想活就當兵上戰場去。”

金毛撓著那團雞窩似的亂發,佯裝無辜,報告道:

“班長,我要舉報,他們兩個惡意打架,我好心勸阻,反被他們報覆。”

少女不茍言笑,想必,這種拙劣的謊言,惹得她心生厭倦了。

金毛還在喋喋不休,全然不知廉恥:

“班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看看,我的胳膊都被他們打腫了。絕對是真的,我可以發誓……”

“行了。”少女顯得不耐煩了,“你不用說這些,我也沒興趣聽。”

她平靜地向三人命令道:

“立刻從這裏消失,快點。”

金毛閉了嘴,但仍是站著不動。光頭和長發低著頭,目光死死貼在地面上,卻也走不動道。

少女不斷捋著自己的頭發,顯得又氣又急:

“還不走,等著老師來抓你們嗎?”

金毛東張西望的眼神驀地凝住了。遠處慢悠悠走過來一個人,手裏拿著一把合攏的淺青色的雨傘。等待那人走近了,金毛就脫口而出:

“大哥。”

這個被稱呼“大哥”的男生則嫌惡地回答:

“滾開,我不養狗。”

金毛接連碰壁,委屈而難訴,不時晃來晃去。

“大哥”與少女對視了一眼,仿佛在確認什麽事情,接著,他嚴肅地向三人問道:

“班長有沒有讓你們滾?”

金毛率先回應:

“沒有,她只讓我們快走。”

“大哥”臉上撇過一絲默笑,擡手指向遠方:

“現在,讓我看看誰滾得最慢。”

一言令下,金毛健步如飛地逃走了,不敢有分毫怠慢。光頭和長發略微遲鈍了一下,也緊隨其後離開了。三人中,要數長發是滾得最慢的,在臨近消失的時候,還回過頭偷偷朝這邊窺望了幾眼,謹慎而又戀戀不舍,似有意味深藏其中。

操場上變得空空蕩蕩,宛若熱潮後的失落。我和關林站了太久,腿腳都有些沈痛。少女輕輕地舒展著肢體,目光看向天空,玩笑般說道:

“天氣真好。”

在她的身旁,大哥隨口說道:

“快要下雨了。”

“希望這場雨永遠不要停。”

“那可不行,”他抱怨道,“每次都是我幫你洗鞋子,下回我可不幹了。”

“辛苦你啦,我不會再踩到水窪裏了。”

“就不應該出去,下雨天還總是往外跑。”

“因為喜歡嘛。被雨浸潤的空氣,能夠自由地呼吸。所以很想出去走走……”她微微笑著。

“如果沒有雨傘,還願意出去嗎?”他把傘藏到背後。

“那又怎麽樣?”她輕快地說,“我還沒有試過被雨淋透的感覺呢。”

“會生病的。”他勸阻道。

“我不在乎。”

“偽劣藥品越來越多了。”

“買進口的就行了。”

“不行,有政策限制。”

“什麽政策?”

“沒有醫院的病危通知書,是不能購買進口藥品的。”

“怎麽會這樣……”

“況且,進口藥品的價格,早就不受控制了。”

“他們簡直是瘋了……”

“唉,生命無價,疾病有價……我們還是小心一點吧。”

“嗯,說得對……”少女抿住嘴唇。

“大哥”幫她梳理耳邊垂散的發絲,看上去兩人既像戀人一樣親昵,又如兄妹那般自然。

我和關林的雙腿已經麻木不仁。

雷聲悶悶作響,不知不覺,雨絲隱隱飄落下來。“大哥”撐起手中的傘,罩住了少女的身體。

關林示意我跟上他,隨後便走上前去。

“同學,請等一下。”關林招呼道。

“大哥”回過頭來,沒有說話,少女看看關林,有些遲疑地問道:“你好,怎麽了?”

“實在是冒昧了,”關林說,“不知道可否與你們共撐一傘?”

少女怔了一下:“為什麽?”

關林回答:“皮膚不好,淋雨會過敏。”

眼瞅著雨勢纖弱,少女猶豫不決,又問道:“你一個人嗎?”

關林搖搖頭說:“還有我的一位朋友。”

少女目光輕柔地向我看了一眼,說道:“這位同學的皮膚也不好嗎?”

我羞愧切齒,無可作答。關林替我賠笑道:

“是的,真的很抱歉……”

少女委婉地說道:“但是,這把傘太小了,恐怕容不下四個人……”

借著交談的期間,我有意無意地瞟視少女的容顏。她的頭發很漂亮,略施紮束,顯得溫潤烏黑,更將那白皙的膚貌襯出清新的嬌美之感。

這時,雨勢驟然變得急促,瓢潑而下,地上濺起漫漫的水音。

見此情景,少女也不好繼續推辭,便說道:“那就將就一下,擠一擠吧……”

我們答謝連連,欣然鉆入傘下。四個人,一把傘,在風雨中飄搖著緩慢前行,尤為艱辛、難堪。有一瞬,我甚至萌生了退出的念頭,但終究沒有更多的勇氣。將要走出操場,“大哥”突然把雨傘的把柄遞給少女,說道:

“這樣走得太慢了,你把兩位同學送回去吧,別管我了。”

“大哥”一頭沖進雨中,俯身飛跑,將我們甩在了後面。

“欸,等一等……”少女茫然地呼喚著。

“大哥”的身影在蒙蒙雨霧中遠去了。

我們只能接著走。少女盡量擡高臂腕,以便傘面不會壓到我們的頭頂。關林提議讓他來舉傘,少女卻說沒關系,不用擔心。一路上,水窪積得很深,須要小心翼翼地挨個避開。貼身相近,我吮嗅著少女秀發的馨香,沈溺在一種寬容的刑罰之中。風挾雨吹,一陣陣冰冷淡淡地刺來,虛無而轉瞬即逝。

少女將我們送至教學樓內,我們反覆道謝,她微笑著說不必客氣,這是應該的。然後,她又對我們叮嚀道:

“皮膚問題還是去看看醫生吧。不能淋雨只算小事,如果見不了陽光就很麻煩了。”

少女將傘收攏,抖掉上面的雨粒,緩緩走向樓道的另一頭。

關林小聲地嘀咕道:“至少十年前,廢城就開始下酸雨了。這種變質的雨水會使皮膚損壞,引發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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