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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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穿梭於學校中,我見不到任何迷人的建築。我的步子邁得越來越大,遺忘的速度也就越來越快。

教學樓裏寂靜無聲,沒有絲毫教學的動靜。我的腳步踏在階級之上,發出空蕩蕩的回響。費盡功夫,總算找到了教室,卻不曾想裏面死氣沈沈的。學生們像是一塊塊墓碑矗在那裏,而那個老態龍鐘的教師就像一個亡靈纏身的守墓人,呆滯地坐著,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我看。

我心裏有點發慌,灰溜溜地找到位子坐下。那是最後一個空位。我的旁邊是一個男生,雖然看起來親切可人,饒有風趣,但我還是有些不滿。從小到大,我的同桌都是女生,早已經習慣了。我認為,只有男女同桌,才能體現性別的平等,一旦拆開,就是對所有人的不尊重。此刻,我感到自己的尊嚴正在一點點流失。我顯得悶悶不樂,我的同桌看見了,就問我:“你怎麽了?”我心裏頓時一松,勉強笑道:“沒事,沒事。”

在上課之前,守墓人還要進行一段必要的演說。

守墓人清了清嗓子,說:“同學們,很高興見到你們。”

班裏的同學說:“幸會,幸會。”

守墓人說:“初次見面,我有兩個壞消息要告訴你們,你們想先聽哪一個?”

班裏的同學說:“都行,都行。”

守墓人說:“第一個壞消息是,你們已經加入了廢城中學。”

眾人鴉雀無聲。

守墓人接著說:“第二個壞消息是,廢城中學隨時可能倒閉。”

眾人一片嘩然。

守墓人說:“諸位保持安靜,不要過分激動。”

有同學說:“倒閉是什麽意思,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有許多同學附和道:“對,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守墓人努力壓制著躁動的場面,說:“因為沒有錢了,實在是被逼無奈,希望同學們能夠理解。”

班裏的同學說:“學校怎麽會沒錢?”

守墓人說:“因為政府沒錢了。”

班裏的同學說:“政府怎麽會沒錢?”

守墓人說:“這個不方便告訴你們,你們以後自然會明白的。”

班裏霎時慌亂起來,眾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

有同學情緒高昂地說:“我不信,政府的錢是花不完的!從小,爸媽就告訴我‘你只管安心讀書,自有人為你開路’,這句話現在還是我的座右銘呢。結果你告訴我,政府沒錢了學校要倒閉,這麽離譜的話誰會信啊?”

其他同學也都表示認同:“就算天塌下來政府也會頂著,我們什麽都不用怕!”

守墓人敲著講臺,大聲道:“你們往窗外看看,摸著良心說說,咱們的政府真有那麽能耐嗎?”

幾個同學趕忙起身,迅速地拉上了窗簾。

他們繼續著反抗:“學校是無與倫比的財富,無論怎樣,政府都不會拋下我們不管的。”

守墓人低聲嘆氣,喃喃自語:“政府不會隨意拋棄一顆搖錢樹,同樣也不會死守一個虧本生意。”

同學們陷入了沈默,大概是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

許久,同學們又振奮起精神,說:“正因如此,我們大可以高枕無憂。”

守墓人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或許你們是對的。但現在的問題是,學校真的沒錢了,隨時有可能倒閉。”

同學們問:“那該怎麽辦?”

守墓人說:“辦法倒也簡單,只要大家為學校捐一點錢,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挺過去的。”

同學們又問:“那該捐多少?”

守墓人說:“捐款的具體數額以及流程,日後會通知大家的。”

同學們不假思索地回答:“好的,沒問題。”

守墓人欣慰地笑了,說:“非常感謝大家的配合。”

這場演說結束了。稍作回想,心緒繁覆。我沒有餘力深究它的意義。我的同桌和我一樣,始終緘口不言。而同學們此時已經喪失了激情,像是血液幹涸似的癟掉了。

守墓人開始上課了。原來這節是語文課。翻開課文,是一篇關於貝殼的故事。粗略地看過之後,我大致熟悉了故事內容:一個外國的生物學家熱衷於研究貝殼類生物,經過年覆一年的探索,他漸漸發現了碳酸鈣對人類的重要價值。有一天,他來到海邊,打算撿一枚華麗的貝殼,送給太太作為生日壽禮。但是他忽略了洋流正在急劇變化。結果,一陣巨浪拍來,他猝不及防,不幸罹難。在他逝世之後,國家將一枚光輝耀眼的獎勳授予了他。這是他生前絕對無法實現的夢想。皆大歡喜,這位生物學家非常完美地死去了。

閱畢,我心中更加空虛無力。瞥見同桌正用筆在這篇課文上作批註,我湊過去,問他:“你能看懂這篇文章表達的意思嗎?”

“看不懂。”他回答。

我說:“那你在寫什麽呢?”

他放下手中的筆,說:“我在記錄每一個段落的錯誤。”

我不太理解:“教科書上的文章還會有錯誤嗎?”

他點頭道:“是的,並且還有很多。”

我有些好奇:“能否說來聽聽?”

“但是我又發現,”他面容凝重,語調低落地說道,“一旦所有的錯誤合並在一起,就變得正確無誤了……”

他的話繞來繞去,把我搞得很暈。

講臺上,守墓人不知何時已將本堂課的話題轉變為“母親的回憶”。他不斷地鼓勵同學們發言,他那衰弱而悲哀的聲音,在沈悶的教室裏回旋激蕩,久久不落。但是,並沒有同學搭理他,他的自言自語無法起到吸引作用,只是勉強發揮了一些自我安慰的效果。同學們耐力不支,已有些累,全都垂著頭。或許,守墓人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他大概是真的已經老了。

與此同時,我和同桌聊得很投機。他告訴我他叫關林,為了避免理解的誤差,他還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像是名片一樣交給我。我也學他那樣,正要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卻制止了我,說:

“不必多此一舉。”

我們仍舊對那篇課文耿耿於心。關林認為,這篇文章應該放到生物或者化學教科書裏,而不能傻傻地丟進語文課本。我說:“你說得很對,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是,如果那樣做的話,就會有很多人提議‘把它扔到該扔的地方去’,其結果還是一樣的。”

關林繼續表達著他的不滿,說:“一旦產生垃圾,就必定產生垃圾桶。現在的情況顯然更糟糕,由於垃圾實在太多太臟太亂,垃圾桶也變成了垃圾的一種。”

我順應道:“聽你這麽說,我也深有同感。那麽,你覺得有什麽辦法嗎?”

關林說:“只有兩條出路,要麽杜絕垃圾的產生,要麽杜絕發現垃圾的眼睛產生。”

我默想了一會,嘆道:“這些東西畢竟是國家編訂的,或許,他們有自己的理由吧。”

關林反駁道:“確切地說,這些東西是北邊繁華都市編訂的,我們的小小政府根本沒有發言的資格。”

我大吃一驚,說:“居然有混蛋膽敢拋棄團結,私自搞弄獨裁?”

關林哼了一聲,不屑道:“這是某些人一生的奮鬥目標,他們至死不渝地認為,真理只配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我苦澀一笑,不自覺地追憶著過往。如今看來,自己真是個蠢貨。於是,我驀然回首對關林說道:

“你喜歡吃牡蠣嗎?”

經我突然一問,關林楞住了。我又將問題重覆了一遍,他才回答:

“不太喜歡,它有一股獨特的腥味。”

我說:“聽說,常常食用這種生物,對人體有著某種微妙的好處。”

關林顯得不太有興致,敷衍道:“沒想到你還了解這些東西。”

我擺擺手,笑道:“只是聽說而已。”

接著,我轉入正題,用非常堅定的語氣說道:“牡蠣的存在,註定了碳酸鈣研究者的失敗。”

“是麽?”關林顯得將信將疑。

下課的鈴聲響了。沈寂已久的空氣頃刻開始湧動。守墓人的工作結束了,他拖著背影,踉踉蹌蹌地離去。

關林拍拍我的肩膀,說:“別管那些掃興的東西了,我帶你出去走走吧。”

然後,我們就穿過嘈雜的人流,走到了樓下的幾株烏桕樹前。在風中,烏桕樹的枝椏微微搖晃著。我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以便掌握大致的時間和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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