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之子

教堂在很久以前就處於半廢棄狀態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接連離開，甚至走時不忘唾棄以前被萬民捧得高高在上的信仰。

聖潔的建築物終究抵擋不住時間的灰，落了個蒙塵的結局。

人人都見過陳池，在水井邊，在教堂門口。

可他分明沒什麽奪目的特征，瘦瘦高高的，穿著破衫短褲，露出來的各個部位都被纏繞了嚴實的繃帶，終於顯得小小的身體有些臃腫了——這大概是他存在感提升的主要原因。

有人在經過的時候暗暗猜測他到底裹了多少布料在身上，一層？或許不止，兩層、三層？誰知道呢。

沒準在衣服底下交錯雜亂的白條已經徹底和他的皮肉融為一體、再也分不開了。

盡管如此，他拿掃帚的手依舊有力，神情還是那麽認真，此時看上去才像個活人了。

所有人都明白，就算瓷磚地板幹凈得像冬天水面結冰，教堂也沒辦法恢覆成以前的樣子了。

陳池不覺得，他笑他們無知，他咒他們離散。

“只有這樣，才能讓汙穢物無法近我的身。”

附近的小孩最初不太怕他，試探性地問他多少歲了，陳池剛擡起頭，紮堆的幾個小孩自個兒就防備地後退幾步。

和逗弄野狗的態度一般無二，明明害怕卻偏要往上湊。

“我跟這口井一樣大。”

他是個不討喜不招人待見的角色，因此口碑極差。

頭發雜草似的長而淩亂，眉眼盡數隱沒其中，懾人的瞳孔依稀露了出來，開口便是古怪的腔調，引得人格外不適。

旁人說：

“蠻酷的小孩，見過一次，本來想上去打個招呼，誰知道他鉆進草叢裏就不見了。”

“陰森森的，最好別接觸他。”

“他是烏鴉的孩子，身上攜帶了病毒！一旦看見他，就得離得遠遠地！”

諸如此類的話他聽過太多。不過沒關系，上帝遲早有一天會替他懲戒這些愚蠢的、不知死活的東西。

怎麽會乏味呢，怎麽會累呢，怎麽會疲倦呢。他的詛咒遲早應驗。

他腳下將會浸染滿血液，五指間掛著粘稠的纖維組織，嘀嗒、嘀嗒，從掃帚竹梢頭順著地縫流往去城鎮水源。

他遲早會把從垃圾堆裏翻找出的舊衣物褪去，哪怕鮮紅色飛濺到泛黃發枯的繃帶上，渾身充斥惡臭的腥味，說話時細細碎碎的血珠灑在顫抖的嘴唇上又如何。

屆時他一定會剖開自己，向實現他願望和詛咒的神袒露出積蓄已久的忠誠：

“感謝您的束縛，以至於我不會露出真面目了。”

——我的真面目只有您能看見。

……

“餵！快下去，別妨礙我們取水。”

他嘴角拉扯出一個弧度，兩手撐在井沿邊就跳了下去，慢悠悠哼起了歌謠——大概是用於傳教的經文編來的，聲線僵硬刻板，尖銳刺耳。

“可憐的人們喲，他們在河邊喝水，河水聽到了，於是上帝也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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