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禮物

教堂裏放置著一個特別的玩偶，範塔西想要很久了，正巧她的媽媽是鎮上技藝很高超的裁縫，於是她便纏著母親撿起那個玩偶、用破布縫縫補補後當作生日禮物送給她。

可她的呆子母親嫌臟，拒絕了她的請求。

範塔西為此失望喪氣，她連續十二年的生日禮物都是自己給自己準備的，偶爾也能在河邊撿到，只不過幾率很小，除此之外，沒人會主動送她禮物，所有人好像都不喜歡她。

有一天，她偷了母親大衣活兜裏的針線盒，裏面只有黑白色的粗線和幾片破布。

但並不妨礙她對玩偶進行大改造。

於是，她開始忙活了。

煤油燈幽幽的焰影投在石灰墻上，綽綽地晃著，倒生動明亮，成了這屋子裏唯一的活物。交錯的明暗在她臉上變化，上一秒還安靜和諧，下一瞬卻慘黯得顯出死氣來了。

針紮進帶著厚繭子的指腹，留下一個個眼兒來，鮮活的血珠滲出，滴在矮木凳上，溢到後頭的幾顆飽滿得如富太太脖子上掛的紅寶石。

她終究還是選擇親自動手了——剔除骯臟破舊的衣裳，滿手淌著血水，一絲不茍的將皺巴巴的皮展開到光滑狀態，耐心穿線。

夜星的光輝逐漸被奪去了，範塔西帶著自己新做的玩偶，在路上奔跑著，如山林裏失去理智的野狼，朝著令她忍不住暴露獠牙的目標前進。不多時，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教堂門口。

教堂裏、周圍空空如也，她驚慌失措，在原地楞住，失神尖叫了一聲，發瘋般的在廢墟裏翻找著什麽，指甲蓋都掀起來，舊傷口撕裂開，血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流、轉，最後混入地溝，和河水一同流去永無鄉了。

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存在。

“小池！”她撲在地上，眼淚止不住的往外湧，雙手在地上摸索著什麽，好像全身力氣都被嚇沒了，“你在哪？你別嚇我！”

月光下，一股流風拾級而上，大門前連著的階梯上陡然拖下了一道長而斜的黑影。而最高那階的中央，正放著一只漂亮的人形玩偶，從發絲到五官，精致得堪稱出手自大師的雕琢藝術品。

範塔西逐漸平和了，重新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保持半跪的姿勢，來不及收回的淚從唇邊滑過，她輕輕說：

“小池，我來看你了。”

“你又有新的家人啦！”

“我沒有家人。”漂亮玩偶開口說了話。

“還有，這個人的心，不夠黑。”

漂亮玩偶走了幾步，在墻角坐下，一手捏著《創世記》一角，唇角微勾起，瞥了一眼範塔西，飽含諷刺意味，隨即又頗嫌惡地收回視線，稚嫩的面孔自成一股邪氣。

“劣質沒用的東西。”漂亮玩偶站起身，空洞的眼眸中驟然多出了些情感色彩，“你暫時不用來找我了。”

聞言，範塔西忙爬了起來，手腳並用，身上的灰和臉上的泥互相挨蹭。

她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知道要聽漂亮玩偶的話，趕緊踏上歸途。

“等等。”

身後，漂亮玩偶踢了踢那堆醜惡不堪的東西，叫住她：“把這堆垃圾帶走。”

“好、好。”

於是，四十五歲時，範塔西剪碎了所有劣質玩偶，重新投進河裏——

這是送給上帝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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