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封何喜歡陸祁，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

他們之間只差了四歲，可同為男子，陸祁又是皇子，他不得已只能將自己的心情盡數藏於心底。他喜歡對陸祁好，也喜歡陸祁黏著他，可他一直清楚地分辨，陸祁與自己的感情，分明不同。

在貴妃殿裏時，他常與陸祁同榻而眠，他喜歡抱著陸祁，陸祁軟軟的，暖暖的，抱著特別舒服，比那些名貴的思枕還要舒服。直到有一天，小家夥往他懷裏蹭的厲害了，把他蹭出了火，他才驚覺事態不妙，他第一次推開了陸祁，用冷水降了這股子邪火，再回去的時候，陸祁抱著被子已經睡著了，他摸著陸祁的頭，第一次有了逃離的想法。

先帝給了他這樣一個借口。他開始為皇帝打探江湖資料，處理地方貪官，他成了朝廷見不得光的劊子手，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陸祁。不聯系，不見面，他以為，就可以不思念，可每當回宮時見到陸祁飛撲上來的身影，心裏的堤壩總是瞬間傾塌，唯有狠狠地抱緊來訴說他的痛苦與掙紮。

他開始留戀春風樓這樣的地方，他迷戀美人，美人可以給他慰藉。他開始一點點地拉開自己與陸祁的距離，他知道陸祁依賴自己，只有斬斷這份依賴，陸祁才能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他進宮不是為了成為陸祁的絆腳石。

帶陸祁去游歷，是他原本計劃中的最後一步，他把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溫柔都傾註在這獨處的半年裏，最後的鸞鳳樓，他要陸祁認清自己，認清封何，認清他的玄青哥哥是個怎麽樣卑劣的男人，他喜歡美人，會為了美人拋棄自己。

然而陸祁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他捂住耳朵，卻擋不住他的聲音。他沒法就這樣留他一個人，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送到他的面前，陸祁卻只想要玄青哥哥一個，他如何能不給，於是他終於擁抱了陸祁。

癡戀，而無可奈何。

但封何最終還是決定，按照計劃進行。

封何外出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數月，有時候半年，無論陸祁給他寫多少信，他都不回應，封何的一顆心，就是這般冷。

兒女私情不過太平盛世的調味劑，儲君之爭如同一個漩渦，瞬間就席卷了整個朝堂，陸祁無心朝政，卻也不得不被卷其中，貴妃無法，只得書信封何，其實即使貴妃不說，封何的信也早已準備好了。貴妃不知的是，那時的封何，就已經是陸衍手中一顆強有力的棋子了。

封何為陸祁指路，要他帶兵西域，待他凱旋而歸時，太子之位已成定局。

西域並不難打，可封何仍舊放心不下，他偷偷違抗太子之令，只身前往戰地支援，果不其然，一進邊境，軍中瘟疫的噩耗就傳入耳中。他夜探西域尋藥，不得，故意被擒，以江湖聲名狼藉為信，佯裝出賣陸祁，求金銀財寶，在宮中逗留，終獲解藥，連夜逃出，西域皇族追殺千裏，封何差一點命喪黃泉。人們只道是神醫解救了他們，原也是以命抵命罷了。

勝仗前夕，陸祁也許是太過高興，他竟然抱著封何說喜歡，封何一下天旋地轉，他渴求地問他：“你說什麽？”陸祁說：“喜歡你啊。”這四個字，若是意義不同，封何真的會發瘋。

他終究還是冷靜下來，那麽多年求而不得，等的又何止這四個字。

陸祁軍功在身，成了陸衍的眼中釘，封何又孤身回京領罰，他向太子承諾，陸祁不過求一世安康，並不求天子之位，太子要他賣身為契，以保陸祁性命。

封何允諾。

封何從東宮出來，貴妃在外等候，將封何領回了殿中。

“娘娘？”

貴妃抱著他，就如兒時一般：“你為景炆做的，本宮無以為報。”

“玄青不求報，算是玄青，報了娘娘的養育之恩吧。”

“沒有本宮，你一樣能活，可是沒有你，景炆活不了。”

“娘娘言重了。”

玄青只要能做的，為了景炆，都會做。

陸祁凱旋，被封懷王，第一個要找的，便是封何，封何不見，他竟然以身涉險，將封何氣瘋，你若是出了事！那我這些年豈不白做！這些，他不能說，他只能一遍遍地罵他蠢貨，告訴他：我是太子的人。

希望他清醒，希望他別再執迷不悟！

看著他哭，封何心裏又何嘗不是心如刀絞。

後來，陸祁問他：“你能不能是我的？”

封何苦笑，怎麽不行？他突然衍生了一個罪大惡極的想法，如果你願意說喜歡我，如果你願意愛我，那我撕了那一張廢紙契約，隨你天涯海角，只做你一人玄青，又有何不可？

所以封何問他：憑什麽？

也許，陸祁永遠也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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