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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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蘇樂醒來時,房門同時摁響,她下床去開門,揉了揉眼看清來人後,懶散散說:“怎麽起那麽早。”

“十點了還早呀。”於姝貝走進去,把手裏拎著的早餐放餐桌上。

“我記得這兩天恐龍是不是去第一中學準備了。”蘇樂拖著步子朝浴室走。

“嗯,孔主任說讓我們老老實實待在酒店別亂跑,等星期一去學校報道。”

蘇樂探出腦袋,手扒在門框上,“好不容易來一次,咱出去玩吧?”

於姝貝扭身看她,蘇樂比了個OK,牙刷塞進嘴裏,含糊說:“我乖乖的,哪也不亂跑。”

洗漱完出來,於姝貝正在寫卷子,桌上的早餐沒有動過跡象,蘇樂拉開椅子坐下問:“怎麽不吃?”

於姝貝短粗的啊一聲,拿過旁邊的書包,拉開拉鏈,從裏頭掏出一瓶旺仔出來,推到蘇樂面前,她手撐著下巴說:“我早上起來剛準備下樓吃飯,林碩已經買好了早餐,你快點吃,不然待會兒涼了。”

蘇樂打開那瓶旺仔,熱的。

“他當時手裏只拎了一份,我以為給你的,他把早餐遞給我,說讓我趁熱吃。”於姝貝噌一下坐直身子,蘇樂被她嚇一跳。

“我一看只有一份,心想那你怎麽辦呀?你知道他說什麽嗎?”

蘇樂咬了口包子搖頭。

“他說你肯定起不來吃早飯,就訂了一份獨屬於你十點的早餐,喏,”於姝貝擡下巴,指了指那瓶旺仔,“走之前還給了我一瓶熱的。”

於姝貝挪揄道:“一大早就讓我吃狗糧。”

蘇樂低著頭沒吭聲,視線對上旺仔瓶上的圖案,唇邊不自覺彎了彎。

吃完早餐,蘇樂收拾好桌面,也拿出一本練習題開寫,寫到一半她才意識到哪裏有點怪。

手機太安靜了。

安靜的不正常。

甚至某位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

蘇樂拿起一旁的手機,悄悄看了眼對面寫題的於姝貝,手指點進微信頂置第一人,她之前頂置的人只有舒瑜和於姝貝。

後來有一回林碩看見自己不在頂置,天天趴她耳邊不是裝可憐說“我們難道不是最好的朋友嗎?我連一個頂置都不配有嗎?”,就是強行掰扯一堆把他頂置的好處,例如心情煩了可以第一時間找他茬,例如想打架也可以找他,說他皮厚抗打等等。

蘇樂嫌他煩,頂置了,回家剛想取消掉,林碩就跟會預判一樣,先一步打電話給她,沒提頂置的事,東扯西扯了一大堆廢話,掛了電話後,蘇樂忘了那時候要幹什麽,於是一直留到了現在。

兩人之間的聊天多是林碩起頭,這人特無聊,有事沒事問她在幹什麽,蘇樂對手機癮不大,看見就回,沒看見就攢著下次一起回,於是就出現了這種情況——

林碩:在幹什麽?

下面隔著一條時間線,顯示第二天晚上。

林碩:在幹什麽?

蘇樂回他了,先回了上面一條,她點了引用回:在睡覺。

然後接著回他剛問的一條:午睡睡醒了,但是打算睡晚上的了。

林碩回了個“噢”,後面跟著一個難過的表情。

林碩:你睡吧,我明天再問你在幹什麽。

蘇樂:……

她又發了一個豎中指的表情包。

林碩反手甩了一個戒指表情包。

完事兒,他發了條:真好。

然後第三天他沒問在幹什麽,給蘇樂發了一條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林碩:我剛才吃完燒烤其實從燒烤攤給你帶了生蠔,但是在回來的路上他們全都跳出來鉆進了泥土裏。

可能為了讓蘇樂覺得是真的,後頭連跟了兩個哭泣表情。

蘇樂:所以呢?

林碩:原來這就叫蠔喜歡泥。

愛心愛心愛心。

天知道當時蘇樂看見有多無語,發了條堪稱完美的六十秒語音問候他全家。

林碩:聽了三遍,月亮的聲音真好聽。

愉快愉快愉快。

蘇樂把手機扔了出去,氣笑了,這特麽不傻逼嗎?

後面兩個人特別幼稚,一個天天問在幹什麽,外加沒重覆過的土味情話,另一個不是回在睡覺就是回準備睡覺,外加問候祖宗十八代,更幼稚的是,倆人誰都沒覺得煩,就這麽跟小朋友玩過家家似的玩了下去。

蘇樂換了個姿勢繼續盯屏幕,於姝貝頭都沒擡出聲,“再看十分鐘它好像也不會蹦出消息來,我看還是你自己發消息問他幹嘛去了省事呀。”

啪一聲,蘇樂把手機放下,反扣在桌面,嘴硬道:“他幹什麽關我什麽事,我剛才是在考慮要不要換個新的手機膜。”

於姝貝笑著聳肩。

筆尖剛落在紙上,手機嗡一聲震動,蘇樂反手就去拿手機,掀開一看,是韓子睿。

於姝貝好笑的看她從滿眼期待到略顯失望,憋著笑問:“不是你想的那個他呀?”

蘇樂無奈,“貝貝。”

於姝貝見好就收,“好好好,我不提他了。”

再次切進微信,韓子睿的頭像冒紅點。

韓大帥哥:樂兒,阿碩在不在你身邊?

蘇樂還想問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呢。

蘇樂:沒有,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韓大帥哥:行,我打他電話他不接,應該是在那邊。

蘇樂立馬打字問:哪邊?

韓子睿不吱聲了。

一連發了幾條消息,韓子睿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聊天框安安靜靜。

“吱——”

椅子與地板摩擦。

蘇樂回了臥室,撥通韓子睿的電話。

“餵樂兒,怎麽了……”

“你知道林碩在哪。”蘇樂沒在意他的稱呼,直截了當道。

那頭靜了片刻,韓子睿低聲靠了句說不管了死就死吧,對蘇樂說:“阿碩去看他奶奶了。”

打掃的工作人員見來人,一擡眼,一名小夥子手上拿著鮮艷的紅玫瑰走來,眼神暗淡憂傷,天空飄了細細的雨絲,他沒有打傘,雨水落在肩上,映出點點亮光。

工作人員對他有印象,他每次來都會待上一整天,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可走近了聽,說的無非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有一回路過他身邊,男孩子壓抑著哭聲,虔誠的說了一遍又一遍對不起,像是在為自己贖罪。

“奶奶,阿碩來了。”林碩把手裏的花放下,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擦去墓碑照片上的雨水。

手指輕輕拂過照片,冰涼的觸感讓指尖微顫,林碩開口嗓音哽咽,“對不起,我好想您啊。”

*

蘇樂撐著傘站在遠處,韓子睿說的話在腦海裏重播。

“他從來沒有想過放過自己。”

“阿碩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住院高燒一個星期不退,燒的意識模糊,哭著吵著要找爸爸媽媽,奶奶當時著急,下樓梯踩空摔了下去,撞到了腦袋。”

“阿碩在爺爺奶奶那長大,性子孤僻,沒有小朋友願意跟他玩,這件事後,那群不懂事的小朋友天天掛在嘴邊,說他害死了自己奶奶,從那以後,阿碩不再交朋友,獨來獨往,幹什麽永遠都是自己一個人。”

“這件事就像一根刺,越紮越深,他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說自己如果不找爸爸媽媽,奶奶就不會那麽著急,可那時候他也只是個五歲的小孩兒,他只知道自己很難受,想要父母來陪陪自己,可哪想到讓他失去了一個至親的人。”

所以那時候才會不可控的流露出悲傷,祈求她留下。

“一直到現在也不肯放過自己。”

人,好像往往都不會放過原諒曾經的自己,哪怕那件事錯在不在自己。

很多人嘴上說著向前看,可還是會回過頭,回頭看很簡單,當你看向曾經的自己,曾經的事,怎麽可能會忘記呢。

林碩是,蘇樂亦是,他們都被困在曾經,永遠不會忘記,也忘不掉。

韓子睿說了很多,他說的沒有邏輯,一會兒說他小時候被院裏的小朋友指著鼻子罵沒人要的小孩,一會兒說他是克星,蘇樂聽在耳裏只覺得心疼的慌。

眼前陰影覆蓋,蘇樂站在他身後,傘偏向他。

林碩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是她。

沈默了良久,只有雨珠落在傘上的輕響。

“是韓子睿讓你來的嗎?”他喉嚨發幹,啞著音問。

蘇樂垂眸,看著他的發旋,她沒有見過這樣的林碩,記憶中的林碩永遠嬉皮笑臉,永遠安心可靠,可現在的他脆弱不堪,無助的像個孩童,蘇樂眼睫眨動,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聲說:“不是,是我自己要來的。”

林碩低聲嗯。

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蘇樂舉著傘的那只手開始發酸,林碩動了,他站起身,轉頭拿過蘇樂手中的傘,目光落在她有些濕的肩頭,“抱歉。”

蘇樂輕輕搖頭。

她走到墓碑前,把菊花放在那一束玫瑰旁,深深鞠了躬,直起腰看向照片,“奶奶好,我是蘇樂,阿碩的朋友。”

蘇樂蹲下身,照片裏的女人眉眼間凈顯溫和,林碩的眉毛跟她有幾分相似,蘇樂把那兩束花一一擺正,淡笑著說:“不知道他有沒有跟您說過,阿碩他呢,現在交了很多朋友,他們都很喜歡他,奶奶您不用擔心,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的身邊有我。

林碩身形微怔。

“不知道您喜歡玫瑰,下回來的時候我再給您帶束玫瑰。”蘇樂彎了彎眼睛說。

雨下的有些大了,雨珠砸在傘上劈裏啪啦響,雨幕裏,兩個身影並排走著,模糊不清,依稀能看見個高的那位將外套脫下披在旁邊人身上,另一位也往他身旁湊了湊,兩人挨著走出墓園。

公交站點停下一輛公交車,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劃過玻璃,司機見沒人,後門關上,剛開出去沒幾米遠,司機從後車鏡瞥見往站牌那走去兩個人,他多嘴嘟囔了句“怎麽不早點來”。

雨水順著風飄進來,地上打濕一個個點,蘇樂坐在椅子上縮了縮腳,林碩站在旁邊收了傘坐下。

“韓子睿沒有跟你說過吧。”他忽然說。

蘇樂沒明白他的意思,“什麽?”

林碩扭頭看她,掙紮了幾秒,最後扯嘴一笑,“我其實是個很壞的人。”

他轉回頭,視線虛空的落在一塊凹陷地兒,那裏頭積滿了水,水珠落進去蕩起一圈水暈。

“奶奶去世後,院裏的小朋友說父母不要我,連奶奶也不要我了,說我害死了自己的奶奶,我表面裝作不在意,可背地裏卻悄悄抓了幾只蟲子塞進他們的書包裏,後來他們的家長知道,罵我是壞小孩,我知道那是錯的行為,我認了。”

“因為我不喜歡與人社交,不跟別人交朋友,班裏的同學說我有個有錢的爹而看不起他們,我不想和他們周旋,可心裏還是會冒出不好的想法,我想讓他們閉嘴,想像小時候一樣打到他們閉嘴,事實是,我確實那麽做了。”

林碩在爺爺奶奶那長大,在他的記憶裏,老頭兒是個狠角色,被家裏從小丟進部隊,幾個兄弟暗算想讓他死在部隊裏。

他硬是摸爬打滾咬牙活了下來,下來白手起家開公司做大做強,有了名氣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幾個兄弟送出了寧江,永遠不會再回來,家裏人說他不顧念兄弟之情,罵他心狠手辣,老頭兒點點頭認。

如果說林碩的性格偏執像他父親,那他的其他方面方面皆像老爺子。

他會在小時候把那群嘴閑的小朋友摁在地上打,打到他們不敢再胡言亂語,會在被拐時,毫不猶豫拿起剪刀殺死刀疤男,也會在上學被人排擠議論約他們單獨見面,然後動手。

林碩從頭到尾,都不是個好人。

林碩說完,低下頭,輕嘲一聲。

“林碩。”蘇樂叫他,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

“轉過來,看著我。”

林碩沒動。

蘇樂抿唇,走到他面前,蹲下,虎口那的傷疤狠刺了她的眼,她仰起頭看他。

“沒有人一開始就是壞的,那件事不是你的錯,你也不是壞孩子,林碩,放過自己吧。”

林碩看著她的眼睛,從確認對她的感情那一刻起,他有過無數次自私的想讓蘇樂屬於自己,這種欲望太強烈了,強烈到秦皓出現的那一刻他慌了,他害怕,害怕自己做出不可控的事,害怕傷到蘇樂。

可蘇樂用行動告訴他,隨他怎麽做,她都不會怕,也因為她的這種無所謂態度,林碩這操蛋的想法更加猛烈。

怎麽辦啊,蘇樂,求你告訴我一個解決辦法吧。

“那你呢,你會放過自己嗎?”林碩問。

蘇樂和他無聲的對視,隨後她移開視線,冷靜說:“等我做到我想要的,我自然會放過自己。”

“那你想要的是什麽?讓她進牢裏嗎?”

時間過去了太久,他從知道她生病的那一天開始查,不停的查,可到現在手裏的證據還是不足以讓宋佳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也在疑惑,為什麽當年的事像是沒發生過一樣,消失的幹幹凈凈,他知道裏面有第三人插手,可他不知道是誰,但那個人無疑對蘇樂有威脅。

“如果是,我可以很容易做到,到那時你放過自己,我也放過自己。”

蘇樂掀眼看他,林碩這人,莫名其妙的過於了解她的想法了,就像是最熟悉彼此的人,但,是熟悉彼此的陌生人。

蘇樂彎唇笑,“我說我如果想讓她死,你信嗎?”

林碩沒說話。

她站起來,聲音平靜的說:“如果按照你說的,那我跟你沒什麽區別,我會在他們議論我時和他們對罵,也會動手打人,就像我剛剛說的,我想讓宋佳死,這是個邪惡的想法。”

誰又比誰好呢。

遠處公交車冒了頭。

“既然你要那麽想,那我們就繼續狼狽為奸吧,畢竟我也不是什麽好人。”她說。

我們狼狽為奸,我們好極了,我們又壞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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