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66)

關燈
春水泡梨花(66)

春水泡梨花(66)

“一晚上沒睡?”寧安隨口問著。

“趕了個材料。”謝珽又打了個哈欠,找出手機,邊打電話邊帶路。

張校長明年就要退休了,一生奮鬥在教育一線,作風老派,很有學生緣。但他平時不怎麽肯讓學生們逢年過節來,這次上門,也是寧安好說歹說,張校長才同意被拜訪的,還特地叮囑不準帶東西。

三個人特地避開了飯點,但師母還是提前準備了八道小菜,才到門口就聞到了香氣。

慕長洲一進門,剛露了個臉,就被張校長劈頭蓋臉一通訓。倆人不好勸,只能默默坐著,然而聽了下去,都從內容裏聽出了不一般,都很詫異。

原來慕長洲和張家一直有聯系,從她出國至今,幾乎月月都沒斷過各種禮品,只是人沒出現過。

“知道你有出息,我們是圖你這些麽?我們和慕大姐是什麽關系?我們要看到你!你呢?一兩年才接一次視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索馬裏了!”張校長脾氣火爆,一字字跟炮仗一樣噴出來,“一開始你出去給你打錢,全都退了回來!你裝什麽?知道你不缺這三瓜倆棗,但你這樣……”

“老張,再說就沒意思了。”慕長洲伸長腿坐下來,神態意外地松弛:“我這不是怕你念叨,非得給我介紹麽?”

“怕我們念叨,這次怎麽敢上門?”張校長紅著臉靠向沙發背,轉臉和顏悅色地安撫了另外兩個學生,才問:“有情況?”

“嗯,定了,各方面都挺好。”慕長洲指了指寧安:“就她。”

“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張家人很早就知道慕長洲的取向,都是知識分子,又清楚她親生父親幹的陰損事,除了最初傷懷一番,老兩口抱頭痛哭了幾場,也慢慢接受,這些年只盼著她能安定下來。而寧安品行優秀,本就是張校長掛在嘴邊的得意門生,如此是既驚喜又驚訝了。

“小慕,可不能亂開玩笑,你和阿姨好好說,你認真的?”張夫人仔細看了看寧安的神色,不好意思問。

“嗯,認真的。”慕長洲揚起手展示了戒指:“婚是結不了,不過已經一年了,你倆放心吧。”

張校長看向寧安:“慕長洲的事,你都知道吧?”

寧安的雙手扶著膝蓋,仿佛回到了高中的課堂,被嚴肅的任課老師點名回答問題,脊背都挺直了,點頭說:“我都知道。”

“她看著冷冰冰的,實際上內心溫和,只是話少些。你既然都知道,我就把她托付給你了。她要惹你,給我打電話,我教育她。”張校長還是了解寧安的,難免說了些慕長洲高中時候,不為人知的囧事,嘆息時光一去不覆返。

寧安忍著內心的疑問,又認真記下來那些事,等到告辭了,三人找了個清吧喝了兩杯,點了沙拉什麽的,涮涮腸胃,才各自分開。

“慕小洲,你怎麽連這個都要瞞著我?”寧安上了車就問,“他們什麽時候知道的?”

“在我睡了第一個人後。”慕長洲熱著車,“這些事我沒有對老張他們瞞過,至於沒回來探望他們——見了總是回憶多些,照顧好生活就可以了,而且他們的孩子不怎麽待見我,你沒註意麽?今天是特意支出去了。”

“你還有多少事情我不知道?”寧安靠著車窗,眼神溫柔,靜靜看著她。

“我並不是故意瞞著你,時機到了你不都知道了麽?”慕長洲發動車,在省城的道路上緩緩行駛,“我們有很長的時間,你總會都知道的。”

再次碰面,是上午的九點半,保溫盒裏裝著寧母做好的鹵味,慕長洲側過去咬了一大口牛肉,讚不絕口。

即便已經出發,寧安也不知道旅途要去哪裏。她調整著安全帶,問起一些小事,彼此分享著童年。

慕長洲的情史太清楚了,這次換過寧安,將之前的幾段細細說了,坦承著:“年少不能遇到太驚艷的人,哪怕和你根本沒什麽交集,和別人相處,心裏總是會覺得缺了什麽,繼而波濤起伏難以平息。時間一長,想明白後,更騙不過自己。其實這次你要是不回來,我是下定決心放手的。”

“你得相信你的魅力。”慕長洲用調侃掩飾著心中難過,忍著一分好奇,不去追問為什麽不用那個承諾,認真道歉:“對不起。”

“沒什麽,都過去了。我想都一整年了,如果費盡心機、真誠相對,都留不住你,也怪沒意思的。”寧安伸手揉著她的肩頭,“慕長洲,我也要謝謝你。今後,有什麽事我們敞開說,不撒謊、不耍心機,怎麽樣?”

“不想說就不說,可以麽?”慕長洲笑著問。

寧安笑:“每個人都應該擁有隱私。”

車子先開去了完全變樣的老家,曾經只有一條水泥路,現在搭乘政策紅車,遠遠看去,都是紅瓦小棟。中國人骨子裏的種地天賦,讓小院子裏搭了架子,但因為冬天,沒看到多少綠色。

慕長洲沒開進去多少,指著其中略高的鐘樓,說:“那是我們家以前的位置,征地的時候全處理了。”

“你要錢沒要房子,有點可惜。”寧安猜到了一些,此刻並不意外,笑著打趣。

慕長洲知道她明知原因,還是解釋著:“人都不在了,奶奶也沒有別的血親,我和村裏別的人沒多少交情,要房子做什麽?”

“原來你從小就是高冷範啊。”寧安想著她小時候板著臉的模樣,起了好奇,問:“那……你有小時候的照片麽?能給我看看麽?”

“有,回去了找給你看。”慕長洲答應了,指著不遠處的橋與河:“以前到了春夏,野菜長得好,總是吃新鮮的。包餃子、涼拌什麽的,味道都很好。我的口味淡,奶奶就釣魚燉豆腐給我吃。”

寧安跟著她的腳步,一起走到橋上。

並不算寬闊的河流,兩旁好的位置都是攤點,大抵和慕長洲記憶裏完全不搭。然而只需駐足在這裏,就仿佛打開了一扇窗,一幕幕的童年,讓寧安看過去,才恍然——張校長說她內心溫柔,是真的了解她。

“現在不允許釣魚了,環境保護嘛。”慕長洲一直低著頭看著河面的波浪,“還記得有一次,我們祖孫抓魚,我踩石頭驚魚,奶奶用網撈。誰知道那塊石頭滑得很,我一腳下去,兩個人都摔了,就這樣奶奶還是撈了兩條上來。”

“奶奶好棒。”寧安在她溫柔的敘述中,穿過冬日的橋,來到炎炎夏日,看到二十年前的老與少,一起跌倒在小河流中,大的不光護著小的,手中的漁網裏,還撲騰著條條小魚。

陽光照過來,想必是笑作一團的。等都站起來了,老人會牽著小洲的手,和她趟過河水上岸,回家燉一鍋好湯。

“準備好了麽?”慕長洲側著臉問。

“嗯。”寧安回過身。

重新上路,車子駛向小城的另一個方向。小城並不屬於大城市,借著東風起飛,如今緩緩轉型,公墓是當年興建的,這個時候沒什麽人。

慕長洲從後備箱取了祭奠的物品,拉著寧安的手,在小道上緩緩前行。

“奶奶沒什麽親屬,也說過不願意葬在村子的墓地,覺得鄰裏聒噪,不肯再聽那些風言風語。所以她去世火化後,我先暫存了幾年骨灰。等這裏建成,就落葬了。”慕長洲一路往北邊,“坐北朝南,位置好得很,她一定喜歡的。”

“風水挺好。”寧安壓根不懂,踏過積雪,跟著慕長洲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腳步。

彩色照片上的老太太慈眉善目,眼角的溝壑裏都是笑容,隔著斑駁的歲月,看向碑前的四季輪轉。

慕長洲蹲下來,語氣充滿了少年氣息:“奶奶,我回來看你了。下了雪,好看吧?”

沒有人回答。

慕長洲動手清理著周圍,寧安只是給她遞東西,沒有破壞她虔誠的心意。

一瓶白酒一盤魚幹一籠包子,還有四個大個的橘子。

慕長洲拉著寧安跪下,先上了三炷香,她笑著說:“之前來的時候,跟你說過我大概長歪了長壯了改不了,喜歡女人,對男人實在沒興趣。那時候嘀咕這輩子大約孤獨終老,沒想到還能有個傻姑娘。奶奶,她是寧安,我上高中時候認識的同學,去年在一起,到現在一年了,我們相愛,你保佑我倆好好處一輩子。”

寧安盡量維持平穩的語氣:“奶奶好,麻煩你庇佑我們,讓我們好好處一輩子。”

從山頂緩緩吹下一陣風,吹落樹頂的積雪,落在兩人的肩頭,仿佛長輩的愛,輕而厚重身。

慕長洲遞給寧安三炷香,催她:“快上香,奶奶同意了。”

寧安忍俊不禁,捂著手等她點燃,指間捏著低頭禱祝,再插進香爐。

前後的香緩緩飄著煙,寧安並不認得這是什麽意思,卻覺得身心都籠罩在安穩中。

“慕小洲,你都在這裏許諾了誒。”寧安靠著她的肩頭。

“以前太多負分了,有機會不得多刷分?”慕長洲也松了口氣,不論從前怎麽胡鬧荒唐,起碼從今天之後,她要學習怎麽做一個愛人。

這麽想著,慕長洲也就說了出來。

“要不我給你找些經典愛情片學學?”寧安見她簡直和要寫論文做課題一樣,從墓園離開都開出來二十分鐘了,還在進行分析,不由打斷她。

“你說說?”慕長洲挺有興趣的,在等紅燈的間口,把手機遞過去:“給我備忘錄記一下。”

“我想想……”寧安本來只是開玩笑的,真要舉例,她也是大忙人,熱門影片看看是打發時間,想了半天,猶猶豫豫問:“《霸王別姬》?”

“你確定?”慕長洲只忍了半分鐘,就爆笑出來,“好啦,別查了,這種事情還是靠自己靠譜點,那都是瞎掰的,放在咱們身上,哪有參考價值?反正我好好學,總會學出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